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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关于陈屿白和林知夏,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
林知夏是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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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夏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陈屿白的,她自己也不确定。不是那种“某年某月某日某一刻突然心动”的喜欢,是像植物生长一样的喜欢——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了芽,什么时候抽了枝,等发现的时候,已经长成了一整片绿荫,想拔也拔不掉了。
可能是高一某个课间。陈屿白帮她捡起掉在地上的笔,没有说“你的笔掉了”,没有说“给你”,只是捡起来放在她桌上,然后走了。三秒,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话。林知夏看着那支笔——黑色的,0.5mm,笔帽上被她贴了一颗很小的星星贴纸。陈屿白捡起来的时候大概看到了那颗星星,但他什么都没说。林知夏觉得,什么都不说,是他最好的地方。
也可能是高二运动会。她跑八百米,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腿软了,差点摔了。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了她一下,很快,快到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收回去了。她抬头看到陈屿白的背影,他正走回自己班的方阵,双手插在口袋里,跟平时一模一样。后来苏晚吟问她“陈屿白是不是扶了你一下”,她说“不知道”,苏晚吟说“我看到了”,她说“那可能是吧”。她不是不记得,是想把那一下放在心里,不想拿出来跟别人分享。
陈屿白比林知夏更早发现这件事。或者说,他从来没有不发现这件事。他的大脑是一台高效的计算机,所有的信息都会被分类、归档、存储。林知夏喜欢什么颜色——浅粉和米白。林知夏喜欢喝什么——蜂蜜柚子茶,三分糖,去冰。林知夏笑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频率是平均每天七次,跟他说话的时候会增加到十二次。他存储了三年数据。他从来没想过要分析,因为不需要分析,结论从一开始就存在——只是他不想太早得出结论。
大一的某个晚上,他在图书馆写代码,林知夏坐在他对面看一本植物学的教材。图书馆的灯是老式的荧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光线不是很亮但够用。他写完一段代码抬起头,林知夏不知道什么时候趴着睡着了,睫毛垂下来,呼吸很轻。辫子从肩膀垂下来发尾拖在书页上,嘴唇微微张着,像她小时候那张照片里的样子——圆脸,大眼睛,只是现在的脸不圆了,下巴变尖了一点,但睡着的时候还是会露出那种不设防的、小孩一样的神情。
陈屿白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动作很轻,轻到连荧光灯的嗡嗡声都比他的动作大。
林知夏没有醒。
陈屿白看着她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回屏幕上。代码还停在刚才那一行,光标一闪一闪的,他忘记自己要写什么了。
表白是林知夏先说的。大一下学期的某个周末,两个人在学校外面的那条河边散步。四月的风吹着很舒服,柳絮在空中飘,落在地上像薄薄的一层雪。
林知夏走在前面,陈屿白走在后面,距离大概是一个手臂的长度。以前步行的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是八厘米,现在变成了一臂——不是因为远了,是因为长大了,八厘米好像不太够用了。
“陈屿白。”
“嗯。”
“你有喜欢的人吗?”
陈屿白没有停下脚步。他的脑子里有一个数据库,里面存着三年多的数据,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他知道答案,但他不知道怎么说。不是说不出口,是说出来之后、会不会打破某种平衡的犹豫。
“有。”他说。
“是谁?”
“你。”
林知夏没有停下脚步,她继续走着,陈屿白继续走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还是一臂。但风吹过来的时候林知夏的头发飘起来,有一缕碰到了陈屿白的手背。
“我也喜欢你。”林知夏说,声音不大,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风很舒服”。
陈屿白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浅粉色的薄外套,辫子垂在背后,走路的姿态跟三年前一模一样——稳稳的,慢慢的,不急不躁像在走一条她知道终点的路。
“我知道。”陈屿白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直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先说?”
“在等你。”
林知夏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四月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不是笑,是阳光太刺眼了,但有那么一点弧度,看起来像在笑。
“那现在呢?”她问。
“现在等到了。”
他们在一起之后,跟在一起之前没有任何区别。还是坐在一起看书,还是一起吃饭,还是一起走路,之间的距离还是一臂。苏晚吟说“你们俩能不能有点情侣的样子,牵个手会死吗”,林知夏说“不会死,但不想”,陈屿白说“不想”。苏晚吟说“你们不想还是不好意思”,林知夏说“都有”,陈屿白说“不想”。苏晚吟放弃了。
牵手这件事发生在五月的一个下雨天。
雨下得很大,林知夏没带伞,站在图书馆门口等雨小一点。陈屿白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我送你回去。”林知夏看着他,看了两秒钟,说了一句“你的伞够大吗”。陈屿白撑开伞,黑色的伞面很大,两个人的距离从一臂变成了一个拳头的宽度。
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密得像有人在头顶敲小鼓。林知夏的手垂在身侧,陈屿白的手也垂在身侧。两只手之间的距离大概是五厘米——这个数字没有经过测量,但如果有人问陈屿白,他可以给出确切的答案。五厘米,不多不少,刚好是一根手指的长度。
走了一段路,林知夏的手动了一下,五厘米变成三厘米。又走了一段,三厘米变成一厘米。陈屿白的手也动了一下,一厘米变成了零。十指交握,雨声很大但手心里的温度很安静。
林知夏没有看他,陈屿白也没有看她。两个人看着前方的路,黑色的伞面遮住了两个人的头顶,也遮住了两个人嘴角的弧度。
“陈屿白。”
“嗯。”
“你的手好大。”
“嗯。”
“把我的全包住了。”
“嗯。”
林知夏握紧了一点,陈屿白也握紧了一点。雨还在下,路还很长,伞够大,手够暖。
初吻比牵手晚了一个多月。
大一下学期快结束的时候,三班F6聚了一次。苏晚吟订了一个KTV的包间,说要“庆祝期末结束”。陆辞唱了一首《童话》,跑调跑到苏晚吟说“你唱歌的样子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叶樾潭和夏时温合唱了一首《小幸运》,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陆辞说他看到了,苏晚吟说“谁没看到”。
林知夏和陈屿白坐在角落。KTV的灯光是蓝色的,把整个包间变成了一个深海世界。林知夏坐在沙发上,陈屿白坐在她旁边。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之间的距离大概是两厘米。
最后一个环节是苏晚吟策划的“真心话”。投影上放出了六个人高中时期的照片,每一张都是苏晚吟在三年里偷拍或者抓拍的——运动会上的冲刺、秋游时的合照、万圣节的六人合影,还有一张他们站在三班教室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的剪影。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张。”苏晚吟指着那张剪影,六个人的轮廓在月光里模糊成一片,“不知道谁是谁,但知道谁跟谁在一起。”
包间里安静了很久。
陆辞先哭了。他没有大声哭,只是眼睛红了,红得很厉害,在蓝色灯光下看起来像两颗淋过雨的葡萄。苏晚吟递给他纸巾,他把整包纸巾接过去,苏晚吟说“纸巾还我”,陆辞说“还你擦过眼泪的”。苏晚吟说“恶心”,但没有抢回来。
林知夏的眼睛也有点红。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陈屿白的手,不是十指交握,就是整个手掌握在一起,像小时候握住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一样,握得很紧。
“陈屿白。”
“嗯。”
“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两个月零十一天。”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每一天都很重要。”
林知夏转过头来看着他。包间的灯光从蓝色变成了粉色,柔和的色调落在两个人的脸上。
陈屿白离她很近,近到能看到她眼睛里映着包间的灯光、映着粉色的光晕。她的眼睛不大但很耐看,看久了会觉得那双眼睛里面装着一整片星空。睫毛很长但不是翘的那种,是垂下来遮住一半瞳孔。
林知夏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她没有后退,陈屿白也没有后退。他们的距离从一拳变成了半拳,从半拳变成了指尖。
陈屿白吻了上去。很轻,轻到像四月的风吹过花瓣。林知夏感觉到他的嘴唇有点干,带着一点他喝的乌龙茶的味道——不甜的,清的,像他这个人一样。没有多余的试探,没有多余的犹豫。两年多的等待,两个月零十一天的确认,在嘴唇碰触的瞬间被压缩成一个点,然后炸开。
林知夏闭上眼睛。睫毛碰到陈屿白的鼻梁,痒痒的。陈屿白的手从她的手里抽出来,移到她的后脑,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辫子被他压住了,但他没有弄疼她。这个人在任何事上都精准得像一架精密的仪器。
吻很短。陈屿白先退开,他看着林知夏睁开眼睛,睫毛一颤一颤的,瞳孔从失焦到聚焦花了大概两秒钟。因为她的反射弧比别人长。
“陈屿白。”
“嗯。”
“你应该先说的。”
“说什么?”
“说你要亲我了,我还没准备好。”
“你准备什么?”
“准备——闭上眼睛。”
“你闭了。”
“那是因为你突然亲过来,我的反射弧来不及反应。”
陈屿白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终于没有压住。不是微笑,是一种“你怎么可以这么可爱”的笑。不是他在笑,是他的嘴角擅自行动了,未经他本人的允许。
“那你准备好了吗?”他问。
林知夏点了点头。
他又亲了一下。这次比上次久一点点。还是乌龙茶的味道,还是清的风。
包间的灯光又换了一种颜色,这次是橘色的。苏晚吟在唱歌,唱的是《后来的我们》,跑调跑得比陆辞还厉害。陆辞在鼓掌,鼓得很用力。叶樾潭和夏时温在点歌,两个人的头凑在一起,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选了好久没选出来。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陈屿白和林知夏。
或者说,有人注意到了,但假装没注意到。苏晚吟把话筒递给陆辞的时候瞟了一眼,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了。她嘴角的弧度比陈屿白的大得多,但她什么都没说。
后来她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陈屿白和林知夏在KTV的沙发上,靠得很近。灯光是橘色的,林知夏的辫子垂在肩膀上,陈屿白的手放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没有搭着她的肩,但那个姿势像是在挡风。群里没有人回复。不是没看到,是觉得不应该回复——这张照片不是给他们看的,是给他们看的,是给以后的他们看的,是给很久很久以后的、可能会忘记这一刻的他们看的。
聚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六个人站在KTV门口,路灯照常亮着,马路上的车很少。
陆辞说“我饿了”,苏晚吟说“你什么时候不饿”,陆辞说“我睡觉的时候不饿”,苏晚吟说“你睡觉的时候也在做梦吃东西”。
林知夏站在陈屿白旁边。晚上的风吹过来有点凉,她缩了一下脖子。陈屿白把围巾解下来给她围上,围巾是他自己那条,黑色的,羊毛的。他说“明天还我”,林知夏说“不还了”,陈屿白说“那你给我买一条新的”,林知夏说“好”。
六个人散了。方向不一样,但目的地一样——回学校。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知夏和陈屿白走在最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她围着他的围巾,围巾上还带着属于他的温度。
“陈屿白。”
“嗯。”
“今天是什么日子?”
“六月十七号。”
“不是问那个。我问的是——今天是什么日子。”
陈屿白想了想,想起来今天是他们第一次接吻的日子。陈屿白的脑子里又新添了一行数据:六月十七号,接吻两次,第一次比较轻,第二次比较久。她的嘴唇很软,睫毛会碰到他的鼻梁。她没有用唇膏,嘴唇是天然的粉色,像春天刚开的樱花。乌龙茶的味道她说不喜欢,但没有拒绝。
“六月十七号。”陈屿白重复了一遍这个日期。
“以后每年的六月十七号,都要记得。”
“不会忘。”
路灯一盏一盏从他们的头顶掠过。林知夏的手从身侧伸过来,碰到了陈屿白的手。他没有说话,把她的手握住了。十指交握,跟上次下雨天一样。这次没有下雨,但手心比上次更暖,因为夏天到了。
林知夏回到宿舍,坐在床上,围巾还挂在脖子上。她摘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发了一条消息给陈屿白:“我到了。”
陈屿白:“嗯。”过了一分钟又发了一条,“晚安。”
林知夏看着“晚安”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_^”。陈屿白回了一个句号。句号在陈屿白的语言系统里是“我也是,你也是,我们都好好的”。
林知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灯。黑暗中她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好像还能感觉到那个温度。不是烫的,是温的。像陈屿白这个人,不冷不热,刚刚好。像乌龙茶,不甜的,清冽的,喝久了会上瘾的。
她闭着眼睛,在心里把今天存了一个档——六月十七号,晴,KTV的灯光从粉色变成橘色,他乌龙茶的味道,他插进头发里的手指,他插进头发里的时候辫子被压了一下但不疼。存好了,不会删的。
(番外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