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朝暮洁》子云海_

8、她李骄阳凭什么不行 睡

　　睡意正浓，李骄阳陷在一片绵软的酣梦里，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慵懒安稳。可就在梦最沉的刹那，一道尖锐的念头猛地刺破朦胧，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心上。阿爷耳朵有些聋，一定是听不见宝儿的呼喊的。
　　她骤然睁开双眼，胸口微微起伏，惊出了一层薄汗。
　　下一刻，白日里的画面飞速在脑海中闪过——清晨起身时，她将宝儿安安稳稳放在床上，怕孩子乱跑出事，又怕外人随意闯入，临走前特意抬手，将房门从外牢牢锁上了。
　　可她这一忙，竟彻彻底底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完了完了完了……”
　　李骄阳心头一紧，只胡乱蹬上，便慌慌张张从凳子上起来，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急促的风声。她几乎是飞奔着冲向自己的房间，心乱如麻，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小小的宝儿孤零零被锁在屋内，趴在冰冷的门板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小身子缩成一团，又怕又慌地喊着她的名字。
　　光是想想，她便心疼得揪成一团，满心都是自责与愧疚。
　　果不其然，才刚靠近房门，一阵沉闷又细碎的声响便清晰传来——是宝儿刚刚睡醒时才有的动静。
　　咚——咚——咚——
　　是小小的拳头，一下下砸在木门上的声音
　　紧接着，孩童带着哭腔的嗓音断断续续飘出来，怯生生，又满是惶恐：
　　“骄阳姐姐，你在哪？我好害怕……”
　　“呜呜呜……”
　　“呜呜呜……”
　　哭声不大，却随着距离的缩短，越来越清晰，像一壶沸腾不止的开水在耳边嗡嗡作响，听得李骄阳心头越发焦灼。她快步上前，伸手握住门环，指尖因紧张而微微泛白，飞快转动锁扣，将门一把拉开。
　　门开的瞬间，一道小小的身影立刻扑了上来，双臂紧紧圈住她的腰，小脑袋埋在她腰间，哭得一抽一噎。
　　“骄阳姐姐……”
　　李骄阳心口一软，又满是心虚，连忙伸手轻轻环住那小小的身子，一下下顺着他的后背。都怪她粗心大意，若不是她一时疏忽，宝儿也不会被独自锁在房里，吓成这副模样。
　　她放柔了声音，轻声哄着：“乖宝儿，不哭不哭，姐姐在呢。”
　　“走，乖宝不哭，姐姐带你吃好吃的去，好不好？”
　　宝儿抽噎着点点头，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开。李骄阳弯腰，轻轻牵起他细细小小的手，掌心一片温热柔软。她带着孩子慢慢走出房间，穿过小小的庭院，来到院中那一对古朴的小石桌旁，让宝儿先在石凳上坐下。
　　黄昏的风轻轻拂过，带着几分微凉，天边染着一层淡淡的橘红，落日余晖洒在庭院里，给砖瓦草木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院中草木静立，偶有几声虫鸣，本该是安宁的光景，可方才的慌乱仍在李骄阳心头未散。
　　她安抚地摸了摸宝儿的头，转身快步走向厨房。
　　厨房内还残留着白日做饭的淡淡烟火气，橱柜一角，放着她前些日子从长安带回的点心。她伸手打开包裹，一股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细腻绵软的绿豆糕，粉嫩精致的桃花酥，还有香气浓郁的桂花糕，以及几样小巧可口的蜜饯点心，整整齐齐码在一方木盘里。
　　李骄阳端着木盘走出厨房，回到石桌旁，将满满一盘糕点放在宝儿面前，眉眼温柔：“来，宝儿，快尝一尝。”
　　宝儿低头一看，眼睛瞬间亮了，看着眼前堆得满满的各式糕点，小脸上写满了惊讶与欢喜，忍不住脱口而出：“哇塞，骄阳姐姐，你也太厉害了吧！”
　　李骄阳被他这直白的夸赞逗得轻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快吃吧，宝儿，这些都是你的。
　　宝儿小嘴巴微微张着，有些不敢置信，小声问道：“我真的能吃这么多吗？我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糕点！”
　　“真的。”李骄阳望着他，语气里带着十足十的肯定。
　　可就在这一刻，她心头却悄悄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
　　这世间，那些身居高位的达官贵人，住着高门大院，吃着山珍海味，日日笙歌，嘴上满口说着体恤民情、爱戴民生，可底层的百姓，不依旧是流离失所，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连几块寻常糕点，对一个孩童而言，都是从未见过的稀罕物
　　如今世道渐稳，天下大治，朝廷早已放开规矩，女子亦可读书入仕，凭本事谋一番前程。她李骄阳，凭什么不行？
　　她的命，从来都由自己说了算，从不由旁人随意摆布。
　　这般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李骄阳收回思绪，垂眸看向身前的宝儿。只见小家伙捧着一块糕点，吭哧吭哧拼命往嘴里塞，小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像只偷食的小松鼠，吃得又急又香，生怕下一刻这些美味就不见了。那副急切又满足的模样，实在可爱，让她忍不住轻笑出声，方才心头的沉重也散了几分。
　　暮色渐渐沉下，夕阳一点点向天边坠去，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与浅紫。庭院里的光线慢慢柔和下来，风也更静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又带着焦急的脚步声，伴随着妇人的呼唤声。
　　宝儿的娘亲，寻到这里来了。
　　“哎呀，宝儿啊，你可急死我了！”
　　二娘一进门，目光便急急扫过院内，在看到宝儿安然无恙时，才长长松了一口气，脚步也随之放缓。
　　李骄阳连忙从石凳上站起身，对着二娘温和开口：“二娘放心，宝儿在我这里可乖了，一点都没闹。”
　　宝儿一听见娘亲的声音，小身子立刻一缩，飞快躲到李骄阳身后，只探出一个小脑袋，对着二娘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二娘看着他这副没规矩的样子，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可碍于李骄阳在场，也不好当场动手教训，只能硬生生把火气压下去，在心底暗暗打定主意，等回了家，再好好收拾这皮猴儿。
　　她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宝儿脸上，一眼便看见孩子嘴角、下巴上都沾着星星点点的糕点屑，小手上也黏糊糊的，显然是吃了不少。二娘瞳孔微微一缩，脸上顿时露出几分不好意思，连忙对着李骄阳开口：“骄阳，宝儿是不是把你糕点都吃没了？”
　　“对不起啊，这孩子平时在家吃得少，一看到这么多好吃的，就忍不住了，实在是对不住。”
　　李骄阳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轻轻摇头：“没事的，二娘，我买了好多糕点，反正我跟阿爷也吃不完，刚好让宝儿一起帮我解决，我还愁放久了不好吃呢。”
　　“您就别跟宝儿置气了，小孩子家，嘴馋也是正常的。”
　　二娘闻言，脸上越发惭愧，连连感叹：“你这孩子真是太心善了，心肠又软，待我们这般好。以后你若是有什么事，尽管找邻里们帮忙，千万别客气。二娘别的没有，力气还是有的，家门口永远给你敞着，随时都能来！”
　　“好嘞，二娘，您可放心吧！”李骄阳笑着应下。
　　说着，她转身将桌上剩下的糕点拢到一起，细细一数，还有十五六多块，模样精致，香气依旧。她取来一旁干净的油纸，小心翼翼将糕点一一包好，扎紧边角，随后递到二娘面前。
　　二娘一见，连忙摆手往后退，神色间满是惶恐与推辞：“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这么一袋子，起码也要四两银票呢！”
　　四两银票，对寻常农户人家而言，可不是小数目，需要她和家人起早贪黑、忙忙碌碌干上一两个月，才能勉强挣到。这么贵重的东西，她怎么好意思收下。
　　李骄阳却不由分说，固执地将油纸包往二娘怀里塞，反正现在她手里有52两银票呢！她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软意：“二娘，您放心，这袋糕点，就当我给宝儿和您的礼物，您收下就好了。再不收下，我可就真生气了。”
　　二娘看着她真诚的眼神，又推辞不过，最终只好讪讪收下，将油纸包紧紧抱在怀里，心中又是感激又是过意不去。
　　沉默片刻，二娘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在李骄阳的手上，脸上露出担忧之色，轻声问道：“哎，骄阳啊，你的手现在感觉疼不疼？昨夜你为了救你阿爷，也不知好利落了没有。”
　　“二娘这里有药，是托人从镇上买来的，很好用的，你拿去擦擦。”
　　说着，二娘便伸手从腰间系着的布兜里，小心翼翼掏出一个小巧的瓷药瓶，瓶塞塞得严实，一看便是精心收着的。
　　“你这么好看，一个姑娘家，手可不能就这样留着伤痕，将来多难看。”
　　一句朴实的叮嘱，却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过李骄阳的心间，熨帖而温暖。在这陌生的地方，无亲无故，却能得到邻里这般真心相待，实在难得。她伸手接过药瓶，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瓷面，心头一片温热。
　　“谢谢二娘。”
　　“嘿，傻孩子，谢什么谢呢？远亲不如近邻，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二娘爽朗一笑，摆了摆手。
　　眼看太阳彻底沉入西山，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暮色四合，再晚些路上便不好走了。二娘也不便再多逗留，连忙开口道别。
　　“骄阳啊，有空常来找我和宝儿玩，我们随时都欢迎。现在天快黑了，夜路不好走，我们也该回去了。”
　　“好嘞，二娘，你们放心吧，改天我一定上门打扰。”李骄阳笑着应道。
　　这时，一直躲在她身后的宝儿忽然探出头，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开口：“骄阳姐姐，那你不许食言哟！改天我也来找你玩，你也要来找我玩！”
　　李骄阳被他认真的模样逗笑，伸出小拇指，对着他弯了弯眼：“好，一言为定。”
　　宝儿立刻伸出自己小小的手指，与她紧紧勾在一起。
　　两人异口同声：“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约定落定，宝儿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被二娘牵着手，一步三回头地往院外走去。
　　“骄阳姐姐再见！”
　　“再见，骄阳姐姐！”
　　李骄阳站在原地，挥着手目送母子二人离去。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耳边还残留着宝儿清脆的嗓音，心中忽然涌起一阵真切的暖意。
　　原来人生有时候，真的可以这样简单而幸福。有一口热食，有一处安身之地，有邻里温情，有孩童笑语，便足以抵过世间许多纷扰。
　　她在原地静静站了片刻，待暮色更浓，才缓缓转过身，准备走向一旁的客房，收拾收拾歇息。
　　可就在她抬眼望向客房的那一刻，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僵住。
　　映入眼帘的一幕，让她整个人都怔住了，心头骤然一紧，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