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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第一百七十六章:浊泉映浊心难静・道语融冰意初平 伏牛山的晨 ...

  •   伏牛山的晨雾还未散尽,赵公明与弟子玄微子已踏入豫西深处的山谷。山路两旁的酸枣丛带着晨露,刮得玄微子的布袍沙沙作响,他背着个装着丹经与罗盘的布囊,忍不住问:“师父,这浊泉村藏在山坳里,既非名刹所在,又非同道据点,咱们为何偏要绕道来此?”赵公明脚步未停,目光扫过路旁枯黄的田垄与干裂的土缝,指尖轻捻,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戾气:“山有灵,水有性,这村子的地脉透着滞涩,恐有纷争扰了天道平和。道家修行,本就该顺道而行,遇乱则解。”

      话音刚落,前方就传来孩童的哭声与男人的斥骂声,夹杂着锄头碰撞扁担的脆响。二人加快脚步转过山弯,眼前的景象让玄微子倒吸一口凉气——村口那眼丈许见方的山泉旁,两拨村民正打得不可开交。一方身着青布短褂,袖口绣着“王”字记号,以村东王家族人为首;另一方穿灰布衣裳,腰间系着红绳,多是村西李家族人。青壮年们双目赤红,挥舞着农具互殴,石块飞溅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村长拄着枣木拐杖试图上前阻拦,却被飞来的土块砸中额头,闷哼一声倒地。几个妇人抱着哭嚎的孩子躲在老槐树后,眼神里满是恐惧,山泉边的土埂被踩得稀烂,浑浊的泥水混着血迹,把原本该清澈的泉池染得昏黄如锈。

      “岂有此理!”玄微子怒不可遏,抬手就要结“定身符”的法印,手腕却被赵公明牢牢扣住。“师父,再不管要出人命了!”玄微子急得涨红了脸,赵公明却缓缓摇头:“人心之斗,非术法可止。你强行将他们分开,怨气积在心里,明日还会因引水、浇地再打,甚至会迁怒于我们这些外乡人,反添新乱。”他拉着玄微子退到路边老槐树下,恰好撞见一位挑着空茶担的老汉往回走,茶担两头的粗瓷碗还在晃悠,碗沿沾着干涸的茶渍,担绳已磨得发亮。

      “老汉,这两家人为何争斗?”赵公明拱手问道。卖茶老汉叹着气放下茶担,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的浊泪:“还不是为了这眼泉!以前这泉叫‘道泉’,水甜得能直接当茶喝,能浇半座山的田。三年前来了伙商队,在山口设卡收费,说这山是他们罩着的,连泉水都要抽成。王家和李家挨着泉眼,为了多引点水浇自家的烟苗,先是争引水口,后来就成了死仇,连村西的井水都跟着变浑了,你说邪门不邪门?”他指向山泉旁的断碑,“那碑上原刻着‘上善若水’,被商队的人用锤子砸了半截,这水啊,就跟着人心一起浊了。”

      赵公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泉边立着半截青石碑,碑身布满裂纹,仅剩下“利而不争”四个字,字迹被凿得模糊不清。他沉吟片刻,对老汉说:“我们是楼观台云游的道士,懂些调理地脉、净化水源的法子,能否借村口那间废弃山神庙暂住几日?也好帮着看看泉水为何变浊。”老汉打量着二人道袍整洁,袖口绣着淡淡的太极纹路,不像歹人,点头应下:“庙虽破,却有石桌石凳,灶膛也还能用,你们只管住。只是这两家的仇,去年官府来了三次都调解不了,道长就别掺和了,免得惹祸上身。”

      当晚,师徒二人就在山神庙落脚。庙宇虽残破,三清神像却还完好,只是积了厚厚的灰尘,供桌上的香炉结着蛛网。玄微子生火煮水,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仍有些愤愤不平:“师父,那商队分明是祸根,咱们不如夜里去端了他们的卡子,烧了他们的账本,村民没了盘剥,自然就和好了。”赵公明正用干净的麻布擦拭神像,闻言停下动作:“商队是表象,人心之贪才是根本。王家想多浇三分烟苗,李家想多灌半亩菜地,都想着‘独利’,忘了‘共利’,就算没了商队,还会为地界、为晒场争斗。”他指着庙外洒进的月光,“你看这月亮,不与太阳争辉,不与星辰争亮,才得夜夜清辉遍洒;泉水不争流向,不拒细流,方能滋养万物。这便是‘道常无为而无不为’的真谛。”

      次日天刚蒙蒙亮,赵公明就带着玄微子沿泉眼溯源而上。山路崎岖,两旁的灌木上还挂着晨霜,尖刺刮得布袍“沙沙”响,走了约莫半里地,果然在一处山坳里发现异样——泉眼上游的溪流被人用碎石和断木填埋了大半,只留一道窄窄的水口,水流细得像线,碎石堆下隐约露出青黑色的碑角,裹着湿润的泥土。“师父,这是……”玄微子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扒开碎石,半截刻着云纹的道家符碑显露出来,碑上刻着的“上善若水,利而不争”八个篆字虽遭损毁,碑身却仍透着淡淡的温润光泽,是块有年头的护泉碑。

      “这是镇住泉眼灵韵的符碑,被人故意埋了。”赵公明俯身抚摸碑身,指尖传来细微的震颤,“商队想断了泉眼的自然灵脉,让水流变细变浊,好让村民更依赖他们疏导的水源,方便榨取钱财。”正说着,山下传来粗野的呵斥声,二人循声望去,只见昨日斗殴的村民们正围着几个穿黑衫的汉子求情,为首的汉子腰佩弯刀,脸上一道斜跨鼻梁的刀疤格外醒目,正是商队的头目。“不交钱还想引水?”刀疤脸一脚踹翻李家的引水竹管,竹管里的浑水“哗啦”溅了李家族长一身,“要么交三成收成当水费,要么就渴死!这山这水,都是老子罩着的!”

      一名穿粗布短衫的年轻村民忍无可忍,抄起锄头就要反抗,却被刀疤脸的打手一棍砸在胳膊上,“哎哟”一声惨叫着倒地。“住手!”玄微子再也按捺不住,祭出腰间拂尘,银丝如练般卷向打手的手腕。刀疤脸见状冷笑:“哪来的野道士,敢管老子的事?”说着就要拔刀,却见赵公明蹲下身,捡起块平整的青石块,默默补砌着被踩塌的田埂。他动作从容,先把松散的泥土拍实,再把石块稳稳嵌进缺口,连溅到田垄上的泥水都细心拨回田里,仿佛身旁的争斗与他无关。

      村民们都看呆了,连挥舞农具的汉子都停了手,愣愣地看着赵公明。刀疤脸的打手正要上前驱赶,刀疤脸却抬手拦住了——他见赵公明气度沉稳,道袍虽旧却纤尘不染,眼神平静得像深潭,摸不准底细,只得恶狠狠地撂下话:“三天后再来收水费,谁要是敢不交,就别怪老子封了泉眼!”说罢带着人扬长而去,黑衫的身影消失在山坳拐角。

      赵公明补完田埂,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到泉边蹲下,用半块残破的陶碗舀起泉水尝了尝,眉头微蹙:“水本无浊,是人心的戾气和贪念染了它。”他转头对围拢过来的村民说,“今晚我在山神庙设案,取泉眼深处的水煮沸,煮一壶‘清心茶’,愿意来的,都来喝一碗。”村民们面面相觑,王家族长摸着下巴的胡茬迟疑道:“道长,我们两家是死仇,凑在一起怕又要打起来。”赵公明淡淡一笑:“茶能清心,水可鉴心,来不来,随你们。”

      当晚,山神庙的院坝里点起了三盏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夜色。赵公明在石桌上放了个粗陶罐,罐里盛着从泉眼深处取来的水,正用三块青石架着柴火慢慢煮沸。起初只有卖茶老汉和几个好奇的孩子过来,后来见没什么异样,李家族长扶着额头包着布条的老村长来了,王家族长也揣着旱烟袋,迟疑地跟在后面,两家人隔着石桌站着,谁也不说话,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赵公明提起陶罐,往摆好的粗瓷碗里一一倒茶。茶水虽仍有些浑浊,却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王家族长刚抿一口就皱起眉:“这水还是浑的,怎么清心?”赵公明指着陶罐:“这水取自同一眼泉,王家碗里的,和李家碗里的,有区别吗?”他拿起两块从地上捡的碎瓷片,“就像这瓷片,本是一个碗摔的,你们却要分个你我,争来斗去,把好好的泉水搅浑,把自家的田也荒了,值得吗?”

      老村长咳嗽着开口:“道长说得对,可商队要收水费,我们不抢水,田就干了啊!”赵公明放下陶罐,走到庙门旁,指着月光下隐约可见的断碑:“这碑上刻着‘上善若水,利而不争’,不是说不争取,是说要守着本心,不贪不抢。商队设卡收费是不义,你们为了争水斗殴,也是失了‘和’的道理。明日我们一起把上游的碎石清了,修复符碑,泉水自会复清;再立个‘分水公约’,按田亩多少均分水源,各家轮流守泉,谁也别多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紧绷的脸庞:“至于商队,他们靠强权夺利,就像这陶罐里的浊水,看着汹涌,实则经不住沉淀。你们若能齐心,守住泉水,守住田垄,种出的粮食够吃够穿,他们自然无利可图,会自己走的。”村民们都沉默了,王家族长看着地上因缺水而枯黄的烟苗,想起自家饿肚子的小孙子,把旱烟袋往石桌上一磕:“道长,我们信你!明日就清碎石,立公约!”李家族长也点头:“只要能好好种地,谁愿意天天打架啊!”

      就在这时,庙外的黑影里,刀疤脸正眯着眼盯着院内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阴笑。他摸出腰间的弯刀,在月光下划了道冷光,对身后的打手低声道:“这道士坏老子的事,等他们明天修碑的时候,往山上扔点石头,制造塌方,吓吓他们!要是不识相,就把那老道士沉进泉眼!”打手们连连点头,悄无声息地隐入了山林的黑暗中。

      庙内,油灯的光晕里,村民们正围着赵公明商议立公约的细节,孩子们已经开始在院坝里追逐嬉戏,笑声冲淡了往日的戾气。玄微子走到赵公明身边,轻声道:“师父,弟子懂了,术法能止一时之斗,却止不了一世之贪,唯有唤醒人心对‘和’的敬畏,才能真正平息纷争。”赵公明望着院外月光下渐显清澈的泉池,眼中闪过一丝暖意:“水浊尚可清,心浊亦可净。明日修复符碑,不仅是清泉水,更是清人心啊。”

      月光透过庙门的破洞洒进来,照在石桌上的粗瓷碗上,碗里的茶水虽仍带几分浑浊,却已泛起淡淡的清辉,就像这浊泉村的人心,正慢慢从纷争的泥沼中挣脱出来,寻回那“利而不争”的本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6章 第一百七十六章:浊泉映浊心难静・道语融冰意初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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