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戒》泡桐Paulownia

1、哥哥 我哥对我一

　　我哥对我一点都不温柔。
　　这大约是我与他之间最牢固的默契吧，我不说，他就装作不懂，他躲我，我就配合他。
　　我叫他哥哥叫了很多年，他比我大七岁，叫程璟。这个名字我写过很多遍，小时候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在田字格里，后来用钢笔写在日记本的扉页，再后来用手指写在浴室起雾的镜子上写完又飞快地抹掉，直到我的每一根骨头上都刻下了他的名字 。

　　我初三那年第一次来月经，半夜疼醒，床单上洇了一小片暗色的血。我不敢叫醒爸妈，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发抖，最后哆哆嗦嗦地敲了他房间的门。
　　他开门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眼神却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变得清醒。
　　“哥，”我说，“我好像，流血了。”
　　他愣了两秒，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去衣柜里翻出一件他的深色睡衣扔给我，又从柜子里拿了一包新的卫生棉一起塞进我怀里。我至今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备着这玩意儿……
　　“换上，”我哥的声音有点哑，“我去给你热个暖水袋。”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是薰衣草，我抱着那团衣物站在走廊里，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那天晚上他坐在我床边，把暖水袋隔着睡衣放在我小腹上，手掌覆在上面试着温度。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大概是天天敲代码敲出来的。
　　“还疼不疼？”他问。
　　我摇头，偷偷往他身边蹭过去，而他嗯了一声就把手收了回去，起身要走。
　　“哥哥。”我叫住他。
　　他停下来，侧过半个身子看着我，台灯的光勾出他的侧脸和领口下的锁骨线条。
　　“你为什么不谈恋爱？”我问。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你操什么心。”
　　然后他起身走出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躺在一片黑暗里，把脸埋进他给我的那件睡衣领口，薰衣草的味道裹住我，如同见不得光的拥抱。
　　那年我十五岁，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我对程璟的感情，不是一个妹妹对哥哥应该有的那种。

　　两年后我十七岁上高二，他二十四，工作已经稳定。
　　这两年里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变，他依然对我不温柔——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主动靠近我，我撒娇的时候他甚至会皱眉，让我好好说话。可他又会每天在我回家前做好饭菜，会在我熬夜刷题的时候假装工作陪着我不睡觉，会在我说要跟同学出去玩的时候“刚好顺路”送我一程，然后盯着那堆人看里面有没有男生。
　　他所有的好都是倒着写的，要放在镜子前才能读懂。
　　不过我已经习惯了，我们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谁都看得见彼此，可谁都不敢伸出手把玻璃敲碎。

　　后来的某个周五，晚自习下课的时候下雨了，我没带伞，只能站在门卫室门口等雨小，身边的同学一个个被家长或男朋友接走，嘻嘻哈哈地钻进伞下面，我站在那里，抬头看着雨帘从屋檐上垂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
　　【哥】：发什么呆呢
　　我回过神看向前方，发现我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车开到我面前了，正靠在驾驶座上抽烟，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之后他就把烟掐了，发动了车子。
　　车里很安静，雨刷一下一下地扫过挡风玻璃。车载空调的暖风烘得我昏昏欲睡。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程璟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明明灭灭，特别……漂亮。他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颗很小的痣，我认识那颗痣，小时候趁他睡觉还偷偷摸过。
　　我认识他手上的每一条纹路和每一根青筋的走向，我太熟悉他了，熟悉到我觉得自己脑子可能有点病，不过我不打算治。
　　“看够了没有？”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我却被吓了一跳。
　　我顿时觉得一阵不好意思，于是我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雨水在车窗上拉成一条条斜线，我说：“我没看你。”
　　他哦了一声，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快开到家的时候我才敢转回头再次看向他，我很轻地开口：“哥哥。”
　　“嗯。”我哥应。
　　“你今天为什么来接我？”
　　他沉默了两秒：“妈让我来的。”
　　又是这句话，永远都是这句话，妈让他来的，爸逼他来的，顺便，刚好，碰巧，可我爸妈从来都不会管我的死活，他却有一百种方式把“我想来”说成“我不是自愿的”。
　　我没有拆穿他，拆穿了又怎样呢？他不会承认的，他只会沉默，然后用更远的距离来惩罚我的靠近。
　　我靠在座椅上，把头歪向窗户那一侧，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眼睛有些发酸。
　　“哥，你会不会有一天不要我了？”我毫无征兆地问出一句，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顿了顿，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稳如老狗的调子，可我在里面听出了一点儿别的情绪，于是我追问：“你先回答我。”
　　他没有说话，车子拐进小区在减速带震了一阵儿后，他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
　　他解开安全带，终于转过头来看我，我也实在等不及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哥，你以后要是结婚了，是不是就不要我了……你会不要我吗？”
　　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上还剩一点点光，他的脸大半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
　　“程安，”他轻唤我的名字，“有些问题，答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看着他，心跳忽然变得很重，车厢里薰衣草的味道，雨水腥潮的味道和一点点烟草的味道搅在一起，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
　　我忽然感觉自己有很多话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在想你？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躲着我？你也喜欢我对不对。可我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伸过去，勾住了他的小指。就像他小时候过马路时他牵着我那样，温暖的掌心包裹住我放松的手指，然后，十指相扣。
　　可是他把手抽走了。
　　而在他抽走手指的这一秒之前，我能感受到他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像是在渴望着我的触碰，却又不敢往前。
　　程璟解开了锁，推开车门，雨声一下子涌了进来。“下车吧。”他说。
　　我坐在副驾驶上没有动，看着他匆忙地推开车门走进雨里，等他打伞的时候身上的衬衫已经被淋湿了。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眼眶里那股热意逼了回去。
　　不下车能怎样呢，坐在车里等到天亮吗？他不会回头的，他只会往前走，把所有的犹豫和不舍都甩在身后，假装自己一点都不在乎。

　　我们从一出生就被写好了结局，我们是亲兄妹，同一个父亲，同一个母亲，同一个姓氏，同一个屋檐，我们有一样的眉眼，一样的手型，一样的忌口和过敏源……但这些相似之处像锁链一般把我绑得更紧，绑在一个离他如此近却又那么遥远的位置上。
　　我推开车门打起伞小跑着追了上去，他的背影在雨里变得模糊，我叫了一声“哥”，他没有停，我又叫了一声，他还在继续走。
　　等到我叫了他一声“程璟”的时候，他终于停下来了。
　　“你淋湿了，”我快步坐到他面前，“到时候感冒发烧怎么办？”
　　他沉默着看了我很久，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只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口。我哥犹豫着抬起手，接过我的伞柄，撑到两人中间，把自己的那把小伞收起来了。
　　他准备握上伞柄的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停了一下，然后连同我的手一起握住了。
　　“安安，”他说，“我不结婚。”
　　我愣了愣，脸上的茫然瞬间切换到惊喜：“那你会一直跟我在一起吗？”刚问完我又觉得这句话有些不妥，于是赶紧改了措辞，”我的意思是……”
　　“会，”我哥打断了我的话，撑着的雨伞往我这边斜了斜，“哥不会不要你。”
　　“好。”我点点头，看着积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笑了。
　　我哥说不会不要我。
　　虽然他没对我说“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只说了这种留了余地随时可以解释成只是哥哥对妹妹说的那种的话，可是我看到了，他的手在发抖。
　　这就够了吧。
　　走进单元门的时候他收了伞，声控灯亮起，照亮楼梯间里湿漉漉的脚印——他的，我的，交叠在一起，像两棵缠了太久已经彼此深入再也无法分开的树。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尝试b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