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雨飘》困怠

1、那年与人间初逢 我叫雨

　　我叫雨水。
　　听娘说，我出生那天刚好村子里下了一场大雨，那天之前已经干旱了半年。
　　我是下午生出来的，娘说大雨在我哭出第一声后毫无征兆地下了起来。全村人都特别高兴。后来人们一个个听说了我出生时发生的事，告诉了村长。村长觉得，我是天降甘霖，就给我起了个大名叫文甘霖，乳名叫雨露。
　　娘认同了文甘霖这个大名，却坚决不同意雨露这个乳名。
　　她坚决管我叫雨水，人家都说这个乳名远不如雨露好听。她说雨水更多，以后天就再也不会干。那些邻里乡亲虽然觉得莫名，但最后也同意了。
　　于是我就成了我们村里的圣女。
　　…………
　　天气好热啊……
　　大人们天天往我家送东西。前日是鸡蛋，今日是蔬果，明日又是糖糕。
　　我就穿着白色纱裙，坐在一张高高的椅子上看他们谄媚着对我娘说“让小圣女降些雨下来吧，地里实在太干，庄稼不长啊…”
　　我娘睨一眼，扔下一支香，说：“规矩懂得？”
　　他们连连点头，把那香从地下捡起来在旁边的火台上引燃，于烟雾缭绕中朝我摆了三摆。
　　此时我说出句“天降甘霖”，那些大人们就对我做出感恩戴德的样子。
　　其实香的味道熏得我头昏，那硬邦邦黑漆漆的椅子更让我难受。
　　…………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我对着他们说出一句“天降甘霖”，雨就会真的下起来。几次可以说是巧合，但次数多起来，巧合就说不清了。
　　当我娘发现对着我说天气干旱就能让自家地里下雨的时候，她就让我坐上了高椅子。那时我好像才……七岁吧？
　　刚开始并没有人来，直到有一户很远的人家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来的是个看起来很老很苦的爷爷。他颤巍巍的进了我家的堂屋，娘那会刚好不在，他犹疑了一会，看看我，又看看香，从袖口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泥娃娃，放在我眼前的矮桌上，才拿起香点着，朝我拜三拜，然后把香插在香炉里面。我看他好忧愁，就趁着娘不在，开了口。
　　“爷爷，你从哪里来呀。”我这样说。
　　他身体一激灵，抬头看我，说：“我是从村的最远边来的。”
　　我又追问道：“那你来这里做什么呀？”
　　他眼眶突然就红了，干裂的嘴唇嗫嚅着，他说他家里人都不在了，老伴死了十几年，唯一的闺女五年前还因为难产死了，连带着肚子里没来得及家里没有别的亲戚，只剩下他一个人，天气又大旱，存粮只勉强够吃到今年收获的时候，要是今年的粮食再因为干旱而枯萎，他就会饿死。
　　他说他必须活下去，他要等那个辜负了闺女的男人回到这里来，这是他闺女的遗愿。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等到那人回来，一个人留在世界上多孤单啊。但我还是告诉他：
　　“神听到了你的声音，神会保佑你的。”
　　…………
　　第二天我好早就被娘叫起来坐在那张黑椅子上。其实可能也没那么早，但我就是好困好累好饿。
　　小孩子不就是这样吗？我的脑袋里只装下快乐和幸福啊。
　　为什么我总是记得好多好多人的痛苦呢？真是不明白。
　　但是今天没有人来，因为下了一场很大的雨。雨水混着雷声砸向我家的房顶，又从早已裂开的缝隙里流出来，一滴一滴地敲在地上，像断了线的泪珠子。
　　区别一滴水和一场雨的声音就像是在一堆泥沙里找出一粒谷子，人们只会注意到大雨的瓢泼，不会有人听见叩响我家地面的小雨滴。但是我却把它们的颤动都听得清清楚楚。
　　就像是这些雨滴是只让我听到的一样。
　　…………
　　大雨后第二天，妈妈去一个婶婶家拿东西的时候，那个老爷爷又回来了。他看起来好像没有上一次那么忧愁，在看到我的一瞬间眼睛里有着希望的光芒，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情绪。我很高兴能够看到他好起来，哪怕只是一点点。
　　“爷爷！”我兴奋地从椅子上跳下来想要迎接他，也加快了步子，但是他把我又抱回了那个令我讨厌的黑东西上。
　　“圣女大人别伤到了，地下脏。”他说。
　　我不解地和他嚷嚷：“怎么会受伤？而且哪里脏了，昨天才被雨洗过呢！”
　　他不说话，只是又换成哀伤的眼睛看我。那眼神我到后面才读懂，是对于“神”的敬畏和禁锢。
　　因为神不被允许直接踏足人间。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也选择了低下头，闭上嘴巴。他好像发现了我的情绪低落，于是又从那个灰扑扑的袖口里掏出了一只纯白色的小鸟，它眨着豆豆眼端详我，发出啾啾的叫声。
　　我一下惊喜起来，伸出手想去摸摸它，爷爷直接把它轻轻放在了我的手背上。我紧张起来，害怕小鸟啄我，但没想到那只小鸟也就静静的和我对望，好像不打算动弹。我于是轻轻地抚摸它的羽毛，很舒服的手感。
　　我小声说：“你好可爱呀。”然后小鸟突然扑棱翅膀飞起来，把我下了一大跳，爷爷以为它要跑赶忙伸手想要抓住它，没想到小鸟只是绕着我盘旋两拳，停在了我的左肩上，然后用头蹭我的脖颈。
　　有一点痒，所以我缩起了脖子，它有溜出来飞在了我的头顶上。我就把手掌伸在头顶，想把它接下来。
　　它站在了我的手掌上，又绕着我飞起来。
　　爷爷看着我和小鸟，笑了。我感觉他好像透过我看见了他没有看见过的那个外孙女。
　　我也笑得开心，可是我看到娘了。她就站在门口，光没有打进来，她黑沉沉的，像那把椅子。
　　她看到爷爷的时候很惊恐的样子，然后马上赶走了他，我说“娘，不要！”，她人生第一次恨了我一眼。
　　她直接把爷爷送回去了，小鸟也不见了。
　　回来的时候她对我说：“你以后不会再见到那个老头子。”
　　我确实再也没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