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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叛逆期 教书育人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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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上班的路上,我反复思索着一些东西,也想到很多我过去的事情,我想说一个观点,(我的主观认为,没有套用任何,我也不肯定它一定是对的)我把这个观点叫做,允许自己变成一个坏女孩。
为什么在这里狭义的用了“女孩”,而不是用“所有人”,是因为第一,我自己是女生,更能真切代入其中表达感受。第二就是笼统地讲不太好举例子,容易产生歧义。
说一下我自己吧。
我是一个世俗意义上的乖乖女,起码在24岁之前是这样的,并不是说我在此之前是处于懵懂的状态,我开智比较早,在小学五年级就已经写了我第一本处女作。我的思维发散,性格内向且敏感细腻,更能精准捕捉到生活中一些微妙的恶意。在内心最脆弱的时候,我直面了来自老师、亲戚和班上男同学的明晃晃的霸凌,我太弱小无法保护自己,只能被动承受。加上母亲年轻时非常强势,几乎左右了我的一切,这养成了我逆来顺受的性格。
我的少女时代是在孤独和恐惧中度过的。我因各种问题困扰:校园暴力,友情崩塌,家庭情感漠视,以及各种旁人看来微不足道的困难——比如,我在初三全封闭寄宿学校时,由于集体生活不卫生,我总能闻到我身上有一股味道,也总能感受到他人异样的目光。这在当时是一件我完全无法解决也无力求助他人的事情,我因此感到孤立无援。
很多个无助的我组成了我年少时一大半的回忆,于是我不愿意去做选择,仿佛这样就无需承担任何后果和伤害。我循规蹈矩地走着母亲安排好的人生,人多的时候就缩在角落里,做一个没有任何棱角的空气一样的人。尽管如此,我的内心还是很惶恐,哪怕我现在已经完全有能力对自己负责,过去的阴影都已经幻灭,但恐惧的情绪也在很多时候会无端降临。
去年,我因躯体化实在难捱过去,终于下定决心去了一趟精神科。
对,就是网传的宛平南路600号(在上海打工的好处就是看病很方便),诊断很快出来,是说我有重度抑郁和重度焦虑,还伴随一些狂躁的症状。这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拿到诊断书的一刻,我甚至有些如释重负,我想我终于找到一个理由,不用痛苦地坚守某种强压在身上的某种东西——或是父母那些我做不到的期盼,或是社会给年轻女性的婚育压力,或是我自己对自己的完美主义规训……我可以暂时喘息,因为没有人会去苛责一个病人。
你会让一个精神有问题的人去考编考研考公吗?她随时会在胳膊上改花刀,会用脖子和房梁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拔河,你会让她进入婚姻吗?你会让她身上精神疾病的隐形基因遗传下去,生出一个自闭的、嘴歪眼斜的孩子吗?
如果你会这样做,请你回到地狱,顶替撒旦的位置。
我母亲不是撒旦,但她也没有轻易接受我生病的现实。她是一个非常要强的人,是紫岚塑(一本书《狼王梦》的主角),她固执地想把她的孩子培养成一个狼王。但终究是有心无力,我不是那块料,我当一个普通人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力气,唯有热爱写作这件事勉强继承了母亲的意志,但成绩也是一塌糊涂,尤其是生病以后,我的脑子里再也没有那些绮丽的幻想,只剩恶毒和痛苦呻吟。我的笔下再也写不出信任和爱的文字,因为我的灵魂充满疲惫。
我母亲接受不了这一切,她便不去相信,她让我去挂水,以缓解躯体化带来的不适,她认为我是甲状腺出了问题,我化验了甲状腺功能,全部显示正常。于是我向她发火了。
一个从来不忤逆母亲的人,愤怒也只是低沉的诉说,而非歇斯底里的咆哮。我甚至在情绪崩溃时还在思考我的措辞会不会伤害到她,我不想伤害我身边为数不多真心对待我的人。我的愤怒更多夹杂了委屈……为什么我的情感从未得到过安慰?我不是矫情,也不是矫揉做作,这是医院说的,这还不够吗?你还在一味地忽视我的情绪,只说这是身体的劳累过度。孩子有时只是要母亲的一句理解和安慰,曾经的那些伤痛便可以一笔勾销。
我的叛逆期在25岁这一年姗姗来迟。
我决定不再考编制,独自跑到离家很远的地方上班,下了班就去喝酒,我的酒量很好,于是我买了在住的地方喝,同事都说看不出来我居然会喝酒。我找了个18岁的男朋友,我也谈过女朋友,但我决定以后不会再谈,因为我这个年纪一不小心就谈婚论嫁了,我还不想过早的为另一个人的人生负责。我打了耳洞,我的钱都冲进了游戏,我上当受骗,我胡吃海喝,根本不知道节俭的美德,还了6万块的贷款。可能有人认为这都不算什么,但对我而言这已经是我做过最出格的事了。因为我完全偏离了母亲给我制定的人生道路。
母亲想让我当老师,于是高考时我报了师范大学。但现在我的教师资格证已经吃灰了,毕业后我没有当过一天老师。
我甚至对这个职业抱有一种恨意。
互联网监视下的教学环境一派海晏河清的气象,没有一丝当年的影子,我这里不一杆子打死所有寄宿学校和老师,只说我自己的遭遇。我小时候因为注意力不集中经常挨打,小学那个女班主任,我已经忘记她的名字,但记得她的巴掌和板子。
她不开心的时候一口气能扇我半小时,好好的语文课变成了武术课。在她潜移默化的带领下,班里的男生也动辄对我拳打脚踢,我也尝试过反抗,我那时四肢怎么那么没力气?小学的一大半时间,回家后我的脸是肿的,身上也灰扑扑的,都是鞋印。
那时我唯一的朋友是我的同桌——一个姓赵的女生,只有她会和我玩。她高瘦,脸盘子却圆圆的,在别人欺负我的时候会为我说话。但后来她也被那个班主任调开了,我从此没有了同桌,自己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的雅座,背后就是垃圾桶。
我上初中的时候那些老师打人更狠。公立学校还好,不会打脸。初三我去了全封闭学校,那简直是一个青少年监狱,我那时庆幸自己是个长相普通的女生,稍微有点姿色的女生避免不了男老师的猥亵(但我仍然因为男生单方面的喜欢而饱受议论)男生会被扇到嘴角流血,打到一瘸一拐。
有一个记忆很深刻的事情:初三我的成绩还不错,尤其是语文,那时我很喜欢新来的语文老师,他给我很多鼓励,说我的作文写得特别好……有一天上课抽默写文言文,平时调皮捣蛋的男生都被抽上去,让我和几个尖子生去监督检查。我至今都忘不了,他说,检查出一个字写错打一板子,包庇同罪(那个板子是板凳腿,打一下手乌青,两下都能把手骨打断)几个男生的脸吓白了,我们更是如坠冰窟,又仿佛被架在火上烤。我在十五岁时被逼着做出最艰难的人性的抉择,就像在经历无限流世界的大逃杀,不是你死就是我死。打在同伴身上的板子虽然不是我挥出的,我却觉得极度的心痛和羞愧。
我最终还是包庇了那个男同学,我做不到……后来我无数次庆幸我包庇了他。那一刻我非常恨那个老师,非常非常恨。以至于他无数次出现在我的噩梦里,但幸好我做了对的抉择,之后很多个夜里没有因为这件事良心不安。
在这种言传身教下,我很难想象我当老师的话,会是什么样呢?
我也不是没遇到好的老师,但遇到之后,才知道一个好老师是多么难做。我不想自己承担这样的道德压力。上高中分班后,我和我的班主任也有一段十分“恨海情天”的经历,他经常做我的思想工作(没错我的注意力还是不集中)我们一起聊很多,他的某些思想和行为我不敢苟同,但不可否认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
就从写作这方面说,我从小就沉迷写小说。但我实在没有天赋,这条路上鼓励我的,一是我的母亲,二就是他。
他一开始把我的小说本没收了,因为我上课不好好听课,没收就没收了,我们写小说的从来不在乎设备是什么(现在我是在极度躯体化的手抖中用手机编辑的这篇,很坚强了),但是他还是很在乎我的感受,觉得我因此一蹶不振。我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很久以后,他主动来找我,问我小说还在写吗?
我必须在写呀。我以为是他在试探我有没有好好上课,我乖乖地说高三了没写了,考大学重要。他脸上便有种落寞的讨好感,他说,有梦想是好事。
无人能形容我那一刻的惊喜心情,那时我觉得我得到的不止是鼓励,而是一种被重视的感觉……现在七八年过去了,我还记得他,记得当时的很多事,他已经不记得我,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后来我在大学遇到了很多学弟学妹,被他带过的都很感恩他。
我成为不了这样好的老师,我也不想臭名昭著。
我不会去伤害我的学生,但我也肯定无法全身心投入这份工作,年少时的恨一直扎根在心底没有消失。我甚至对现在的小孩有种嫉妒心理:老天爷为什么这么不公,如果是我出生在这时候多好。
一个没有感受过爱的人,是无法表达爱的。总之我不想再回到学校去。
下定决心不当老师后,我对我的前途充满了迷茫。自己一个人在外漂泊的时候,为了生计干过各种活,甚至睡过公园长椅,我完全脱下了孔乙己的长衫,或者说我从未穿上过,研究生博士生去刷盘子的也大有人在,我个破二本有什么好高贵的。但我母亲总觉得我该找个更体面的工作,她在外面都说我在私企当文员。老一辈人都认为坐办公室体面又舒服。
我只能说,只要上班,不管什么班,手心手背都是翔。
比工作更难的是和一群智力堪忧的同事在一起工作。有时候觉得达尔文和我同事呆在一块会写出一本《退化论》,因为他们连基本的中文都需要中译中。
一群人在办公室里,闲的没事更是勾心斗角,毫无隐私,简直是现实版狼人杀。忘记哪位哲人说的了,工作越复杂同事关系越简单,反之亦然。我深觉赞同。
我父母一辈子都没上过班,他们自己做点小生意,在零几年的时候,创业还是大有前途的。创业主要不用看他人的脸色,现代职场很多都延续了古代奴隶主的管理方法——工作效率变得不重要,重要的是员工必须时刻在工作,这也是非常反人类。我父母没吃过上班的苦,我也不在这个事情上和他们辩驳。很多事我都不去解释,因为我和父母接受不了彼此的观点,说出来只会影响心情而已。
我母亲渐渐接受了我生病的事实。因为她很少催我结婚了,只是劝我回家,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她不放心。她依旧没有说出什么安慰的话,但我理解,就像我前面说的,没有得到过爱的人是无法释放爱的,她也只是个曾经不被重视的小女孩罢了。她肯承认我的病情,说明她已经开始正视我的心理需求,我觉得特别好。所以我决定回家去,东亚家庭的不善言辞和羞于表达,让多少亲情渐行渐远。但我不会再走别人安排好的路。
我刚毕业那会很害怕职场,到现在的如鱼得水,中间也饱受不公正的待遇,但我都熬过来了。离开了父母之后,我尝试自己做选择,并为自己的选择买单,我不再是父母眼中那个乖女孩,至少现在我从未后悔过,将来会不会后悔我不得而知。
我想很多人都和我一样,拥有一个很晚才到来的叛逆期。
去做一个父母眼中叛逆的坏女孩吧,我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