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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识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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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四章
江南的雨，下得久了，便成了缠在人心头的雾。
温许庭对于舆论倒觉得没什么，但为名声而活的沈知衍就不一样了。
沈知衍好强，不可能让自己的私事暴露于大庭广众之间，这件事的热度他必须压下来。
他买通了报社，将这条事给压下来，他出面记者会，公然对外说：这只是礼节，不必过多谣传，在意。流言来得快，散得快，两周后江南就没有人说这件事了。
西跨院的私塾，如今已被他打理得愈发整洁。窗沿擦得发亮，墙角的旧书架被重新归置过，高低错落，竟也生出几分雅致。今天很重要，是公开教课，江南有头有脸的人物及整个江南的知名私塾先生会来旁听。他仍穿着平时那件素色月白先生服，他和别的私塾先生不一样，他额前有几缕发丝，几乎将额头挡完了，他上课不像那些古板私塾先生，他提倡活学活用，不一定要很古板。
他抬步，跨进了私塾里，将教室整理了一番，并在最后面摆上了几个小板凳，做完了这些，他站在了讲台上静静等着学生和听课人的到来。
他正在惊喜谁是第一个来的学生时，就看见一个穿着墨色西装的人走了进来。
是沈知衍。
“大少爷，早。”温许庭弯了一躬，对沈知衍问好。
“嗯，早。”沈知衍看了一眼他，径直走到最后面的中间位置，坐了下去。
“大少爷，学生还没有来呢。”温许庭意思是沈知衍来早了，他该晚点来的。
“今早失眠，就来这坐坐。”沈知衍才没有失眠，他特意调好了钟表，特意早来私塾和温轩庭说几句话。
温许庭顿时觉得和沈知衍闲聊很安稳。
只是这份安稳里，渐渐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自他来到沈宅，沈知衍从没有刻意接近，却也从没有真正远离。
他不会日日出现，却总在最恰当的时候，留下一点痕迹。有时是窗台上一盆悄悄放好的兰草，有时是私塾里新添的炭盆，有时只是管家送来的一碟点心、一杯热茶。不多，不密，不轻浮，却恰到好处，像雨落无声，一点点渗进温许庭毫不起眼的日常里。
温许庭不是不懂，只是不敢深想。
他出身清贫，一路颠沛才谋得这份教书的差事，在沈宅，他是先生，却也是寄人篱下的外人。而沈知衍是沈家的掌权人，是这深宅大院里说一不二的主子，身份云泥之别，如隔山海。他能做的，只有守好本分，教好书，不多看，不多问，不多心。
辰时一到，孩子们准时涌进私塾。
所有人看见沈知衍都是一惊。反应过来后赶紧问好。
“叔叔，早。”
良久后，旁听的先生也一一落坐。
课堂依旧平稳。温许庭讲课不急不缓，字句清晰，遇到难懂的地方便反复解释，连最调皮的沈嘉乐也渐渐坐得住了。阳光偶尔从云层里漏下来一缕，穿过窗纸，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沈知衍看着屋内那人微微低头的模样，看着他耐心牵着小丫头的手，看着他轻轻敲着桌面提醒孩子专心，心底那一点原本只是好奇的情绪，慢慢沉了下去，变得更静，也更深。
沈知衍见过太多圆滑世故的人，也见过太多为了利益低头的人，像温许庭这样，身处卑微却依旧体面，身处乱世却依旧温和的人，他是第一次见。
不惊艳，不张扬，却像一块被温水打磨过的玉，越看，越觉得耐看。
他站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直到屋内传来翻书的沙沙声，才轻轻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也没有让屋内的人察觉。
午后雨又开始下，细密如丝，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
旁听很快就结束了，孩子们提前被接走，说是族中长辈要带他们去寺庙祈福。私塾里一下子空了下来，只剩下温许庭一人。他没有立刻走，而是坐在灯下，慢慢整理孩子们的作业。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温许庭抬头：“请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管家，竟是沈知衍。
他身上披着一件深色长衫，肩头沾了几点雨丝，手里拿着一把收拢的油纸伞，气质沉静，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温润。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将他的轮廓映得柔和。
“大少爷。”温许庭连忙起身，微微垂首。
沈知衍微微点头，目光扫过桌面堆着的作业本，语气平淡：“这么晚还没走？”
“在整理孩子们的功课，很快就好。”
“不必急。”沈知衍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连绵的雨，“雨大，路滑，等雨小些再回去也不迟。”
他的语气自然，没有刻意的关心，却让人觉得妥帖。
温许庭“嗯”了一声，重新坐下，却有些无法集中精神。沈知衍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雨气飘过来，清晰可闻。屋内很静，静得能听见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知衍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雨景。他没有靠近，也没有追问，只是这样陪着一段沉默，却不让人觉得尴尬。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语气轻得像雨：“你教得很好，孩子们都喜欢你。”
一句极普通的称赞，落在温许庭耳里，却让他心头轻轻一颤。他低声道：“是我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也未必人人都能做得像你这般用心。”沈知衍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的，却很清晰，“在沈宅，不必拘谨。”
短短一句话，分量却不轻。
温许庭垂着眼，没有应声，耳尖却悄悄染上一层浅淡的红。他能感觉到沈知衍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锐利，不逼迫，却像一缕暖光，轻轻覆在他的肩头。
又静了一会儿，雨势渐渐小了。
沈知衍拿起伞：“走吧，我送你到院门口。”
这一次，温许庭没有推辞。
两人并肩走在雨幕里，油纸伞被沈知衍握在手中，微微倾向温许庭那一侧。他的肩头被雨水打湿了一小片，自己却像浑然不觉。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多说什么。
没有试探，没有亲近，只有一段安静同行的路。雨声沙沙，脚步声轻缓，伞下的空间不大，却足够安稳。
走到月洞门时，温许庭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多谢大少爷。”
沈知衍微微颔首，将伞递给他：“拿着，夜里路湿。”
温许庭一怔：“这……”
“我宅内有伞。”沈知衍语气平静，不容他拒绝。
温许庭只得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手指，冰凉的触感一闪而逝。他连忙收回手，握紧伞柄，低声道：“谢大少爷。”
沈知衍看着他略显局促的模样，眼底极淡地弯了一下，没有再多说，转身消失在雨雾里。
温许庭站在原地，握着那把还带着对方温度的油纸伞，久久没有动。
雨丝落在伞面上，沙沙作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刚才那一瞬间相触的冰凉，仿佛还留在皮肤上。心底像被细雨轻轻打湿，泛起一圈极轻、极软的涟漪，悄无声息，却挥之不去。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变了。
很慢，很静，很克制。
却真实地，发生了。
夜色渐深，沈宅的灯一盏盏亮起。
温许庭握着那把油纸伞，慢慢走回自己的小屋。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身后，留下一串安静的脚印。
而远处的书房里，沈知衍坐在灯下，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眼底是一片无人看见的、沉静的温柔。
雨还在下，故事还很长。
一切，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