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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饮水机 重生修饮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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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走的那天,苏念念正窝在出租屋的飘窗上给他织围巾。
针脚歪扭得不成样子,她却没拆。粗粝的毛线磨得指腹生了层薄茧,钝钝的疼,熬了三个深夜,也只想赶在冬天来之前织完——哪怕这份心思,从始至终都没敢有送出去的勇气。
后来她才知道,他永远没机会看见这条围巾了。
消息是手机弹窗跳出来的,白底黑字刺目:沈默,35岁,胃癌晚期,昨日逝世。
她攥着那截没织完的毛线,坐在飘窗上盯了那行字三个小时。没哭,毛线缠在指节上勒出浅浅红痕,像极了她这场跨了半生的暗恋,从头到尾,没一处是顺的。
三年暗恋,十七年假装忘记,她等了十七年,等来的却是一纸死讯。原以为时间能磨平一切,可那行字撞进眼里的瞬间才懂,念想早被压进了骨头里,稍一触碰,就疼得喘不过气。
再睁眼,冰凉的水漫过帆布鞋,沁透了校服袖口。
苏念念蹲在饮水机旁,手指攥着坏掉的开关,耳边是同班同学的叽叽喳喳:“这破饮水机又坏了!喊人来修啊,渴死了!”
她没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是二十八岁被生活磨出细纹的模样,是十六岁的,指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抬眼,熟悉的教室,擦得锃亮的黑板,窗外摇着叶子的梧桐树,墙上的倒计时牌清晰得很:距离高考还有287天。
她重生了,回到了高二这年。
“让一下。”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低哑,裹着少年人独有的清冽,像冬天的风刮过松林。苏念念的手指猛地顿住,这个声音,她听了一年,又在回忆里熬了十七年,做梦都想再听一次。
“螺丝刀。”他又说,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
她没敢回头,怕一回头,攒了二十年的情绪就会溃不成军。只听见身后传来轻浅的蹲身声,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指尖泛着冷白,捏着一把银色的螺丝刀。
苏念念抬眼,撞进一片熟悉的清冷里。
沈默就蹲在她旁边,十七岁的年纪,冷白皮,眉眼淡得像晕开的水墨画,宽大的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衬得他愈发清瘦。左腕上绕着那条旧旧的纽扣手链,铜扣发暗,线绳磨得起了毛边,和她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他没看她,目光凝在饮水机的接口处,像只是等她接走那把螺丝刀。
她伸手去接,指尖猝不及防撞上他的,一片冰凉,像雪花落进掌心,转瞬即逝,却烫得她指尖发麻。
“谢谢。”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沈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终于转头看她,那一眼极短,短到像只是下意识的余光扫过,可苏念念偏偏看见了——他的耳尖,倏地红了,从耳尖慢慢漫到耳廓,像被温火轻轻烫了一下,藏都藏不住。
他像是被烫到般迅速别过脸,猛地站起来,手里的水杯被狠狠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闷响在喧闹的教室里格外突兀。
“你看错了。”他丢下一句话,语气冷硬,像覆了层薄冰,然后转身就走,背影依旧清冷,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别扭。
苏念念蹲在地上,目光追着他的背影不放。校服下摆被风掀得轻轻晃动,他走路时,左脚会比右脚快一点点,这是她偷偷看了三年才记熟的小习惯。走廊尽头,他的脚步忽然顿住,没回头,可苏念念隔着满室喧闹,清清楚楚看见他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指节泛白,不过一秒,又继续往前走,拐过拐角,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濡湿了指腹。慢慢站起来,把螺丝刀放回墙角的工具箱,弯下腰继续修饮水机——她记得前世这时候,就是这根进水管脱了扣。接好管子,拧紧接口,按下开关,清亮的水哗地流出来,教室里瞬间响起一声欢呼,有人凑过来接水,叽叽喳喳地说着谢谢。
苏念念退到窗边,把湿透的袖口拧了又拧,凉水顺着指尖滴落在地砖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她望着窗外的阳光,在心里默默算:他今年十七岁,走的那年三十五岁,还有十七年。从高二到三十五岁,刚好十七年。
一样的时长,这一次,她绝不会再只敢远远看着,绝不会再等。
抬眼望向最后一排最右边的位置,沈默已经坐回去了,依旧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只是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个崭新的白色玻璃杯,杯壁凝着细细的水珠,显然是刚接的水。
苏念念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心里那片荒芜了二十年的地方,好像有一缕轻软的风,悄悄吹了进来。
上课铃响,她走回自己的座位,翻开课本,淡淡的纸张气息漫上来,裹着新学期的味道。她在课本的空白处,用铅笔轻轻写了两个字:沈默。
写完,又用指腹反复蹭了蹭,把字迹蹭得模糊,像一团浅灰的云,可那轮廓依旧清晰,像刻进了纸里,也刻进了心底。
下课铃响,苏念念慢慢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从尽头的窗户斜斜照进来,把地板染成暖融融的黄色,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温柔的光。
她走到楼梯口,停下来,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把书包抱在怀里,心里还在想着下午的事。
“苏念念。”
有人叫她,声音清冽,落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苏念念猛地抬头,走廊尽头,沈默背着书包站在那里,正要下楼。他看了她一眼,只是一眼,淡淡的,像风吹过湖面,漾开一丝微澜,便又迅速恢复平静。然后,他转身,抬脚下楼,脚步声一下一下,在楼梯间回荡,渐渐远去。
苏念念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叫她,可她记得,他叫的是苏念念——不是客套的同学,不是模糊的那个谁,是她的全名,三个字,说得清清楚楚,认认真真。
她慢慢走下楼梯,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地板上,和远处的光缠在一起。她在心里又轻轻算了一遍:还有十七年。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他一个人走,不会再让他走到那个冰冷的结局里。
这一次,她要守着他,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