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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忆 她从来都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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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昕雅结婚那天,楚蔚华坐在宴会厅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他没有收到请柬,是他自己来的。新郎是郭昕雅的大学同学,据说追了她三年,求婚的时候摆了满地的玫瑰花,照片在朋友圈里传疯了。楚蔚华一张一张地看过,看得很仔细,仔细到每一张照片里玫瑰花的数量他都能数出来。
司仪问新郎,你愿意吗。新郎说,我愿意。司仪又问新娘,你愿意吗。郭昕雅穿着白色的婚纱,笑得很好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愿意。”
宴会厅里响起了潮水般的掌声。楚蔚华也跟着鼓掌,鼓了两下就停了,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他旁边的座位是空的,桌上摆着喜糖和花生,他剥了一颗糖放进嘴里,甜得发腻,他嚼了两口就咽下去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认识郭昕雅十二年。
十二年是什么概念?是小学五年级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是四千三百八十天,是他迄今为止人生的一半还多。他用这十二年做了一件事——喜欢郭昕雅。从十岁到二十二岁,从拼音都写不利索的小孩长成穿西装打领带的大人,他喜欢的人从来没有变过,连一秒钟都没有。
可惜,郭昕雅从来没有喜欢过他。
连一秒钟都没有。
楚蔚华第一次见到郭昕雅是在小学五年级的开学典礼上。九月份的阳光还很毒,全校学生站在操场上听校长讲话,他站在最后一排,热得头晕眼花,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然后他看见隔壁班队伍里有一个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校服领子立起来,下巴缩在领口里,正在偷偷地吃一颗大白兔奶糖。
她吃得小心翼翼,像一只偷吃东西的小仓鼠,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又停下来,警惕地看看四周,确认没人发现才继续嚼。嚼着嚼着她忽然笑了,不知道是因为奶糖太甜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弯小小的月牙。
楚蔚华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喜欢,只知道那个女孩笑起来很好看,比奶糖还甜,比阳光还暖,他想再看一次,再看一次就好。
后来他打听到了她的名字。郭昕雅,隔壁班的学习委员,成绩很好,老师喜欢她,同学也喜欢她,她就像一颗小太阳,走到哪里都亮堂堂的。而楚蔚华呢?成绩中等,不爱说话,存在感低到有时候老师点名都会跳过他。他是那种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从来不举手回答问题、课间操站在最后面、连走廊上检查仪容仪表的纪检员都会忽略他的人。
但他很早就学会了一件事——假装偶遇。
他知道郭昕雅每天几点到学校,所以他会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校门口,假装刚好吃完早餐,随手把豆浆杯子丢进垃圾桶,然后恰好走在她后面。他知道郭昕雅喜欢去哪个食堂窗口买饭,所以他也去那个窗口,每次都说“跟她一样”。他知道郭昕雅每周三下午第二节课后会去图书馆还书,所以他每周三也会去,抱着一本自己根本看不进去的名著,坐在她斜对面的位置,假装在看书,其实余光一直在描摹她的轮廓。
这些事他做了整整两年,从五年级做到六年级毕业。郭昕雅从来没有注意过他。不是假装没注意,是真的没注意。她的世界里人太多了,朋友、同学、老师、父母,每个人都在她的轨道上有序运行,而楚蔚华连一颗流星都算不上,最多只是一粒尘埃,轻到激不起任何波澜。
小学毕业那天,楚蔚华鼓起勇气去找郭昕雅签同学录。他把同学录递过去的时候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郭昕雅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礼貌的困惑。
“你是一班的吧?”她问。
楚蔚华的心沉了一下。他们隔壁班,教室只隔了一堵墙,走廊上经常擦肩而过,她甚至不记得他是一班的。他点了点头,说对,一班,楚蔚华。
郭昕雅哦了一声,低头在同学录上写了几笔,写完了还给他,笑了一下说:“毕业快乐。”
楚蔚华攥着同学录走回教室,走到没人的地方才翻开看。郭昕雅的字很工整,圆滚滚的,像她这个人一样可爱。她写的是:“祝前程似锦,天天开心。——郭昕雅”
没有“记得常联系”,没有“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甚至连“楚蔚华”三个字都写得很生疏,像是第一次写这个名字。事实上,那确实是她第一次写他的名字。
楚蔚华把那页同学录撕下来,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这张纸跟了他很多年,从初中到高中到大学,换了无数个书包,折痕越来越深,字迹越来越模糊,但他始终带着它,像一个信徒随身携带的护身符。
初中他们去了不同的学校。楚蔚华考上了区里的一所普通中学,郭昕雅去了市里最好的私立学校。两所学校隔了半个城市,坐公交车要一个小时四十分钟。但楚蔚华每个周五放学后都会坐那趟漫长的公交车,跨越半个城市,去到郭昕雅的学校门口,远远地看她一眼。
他不敢进去,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站在马路对面,在放学的人潮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她长高了一些,头发也长了,不再扎两个小辫子了,而是扎一个高高的马尾,校服换成了私立学校的那种深蓝色西装外套,看起来很精神,像电视剧里走出来的大小姐。
楚蔚华穿着自己学校灰扑扑的运动服校服,站在马路对面,觉得自己像一个偷偷溜进城堡花园的穷小子,连站在那里的资格都没有。他看完就走,再坐一个小时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回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妈妈问他去哪了,他说在学校图书馆自习。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三年里他去了那所学校门口无数次,多到公交车司机都认识他了,有一次还问他:“小伙子,你女朋友在那学校啊?”楚蔚华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说不是,就是普通朋友。司机笑了一声,说:“普通朋友能每周跑一趟?别骗自己了。”
楚蔚华没说话,把公交卡收进口袋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望不到尽头的星河。
初中的时候他做过一件很傻的事。他在网上找到了郭昕雅的QQ号,加了好友,验证消息写了“我是楚蔚华”,等了整整三天,对方通过了。他激动得差点把手机摔了,打了半天字想了一肚子话,最后只发了一句:“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郭昕雅过了两个小时才回,回了一个字:“挺。”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楚蔚华盯着那个“挺”字看了很久,想不明白这个字是什么意思。挺好?挺忙?挺累?还是单纯手滑打了一个字?他把聊天记录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最后又发了一条:“你们学校作业多吗?”
这一次郭昕雅没有回。永远都没有回。
楚蔚华把那两行聊天记录截了图,存进手机里一个加了密的相册。那张截图他看了无数次,每次看都觉得胸口闷闷的,像压了一块石头,但又舍不得删,因为那是郭昕雅跟他说的第一句话。虽然只有一个字,但那也是她说的。
他觉得卑微,觉得自己可笑,但控制不住。喜欢一个人这件事从来不由人控制,如果可以,他也想不喜欢她了,想把这些年所有的记忆清空,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喜欢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谈一场普普通通的恋爱。可他做不到,他的心脏就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只能收到一个频率,那个频率的名字叫郭昕雅。
中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楚蔚华每天都在刷郭昕雅的空间动态。她发了毕业照,照片里她站在中间,笑得灿烂,旁边围着一圈同学,每个人都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她配了一行文字:“三年,再见。”底下有很多人评论,有祝福的,有表白的,有说舍不得的。楚蔚华也想评论,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点了赞。
他觉得自己连点赞的资格都没有。
高中他们竟然考到了同一所学校。这是楚蔚华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幸运时刻,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几乎跳了起来,被他妈骂了一句“疯了你”,他把通知书贴在胸口,心脏咚咚咚地跳,跳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颤。
开学第一天,他早早地到了学校,站在校门口等。他不知道郭昕雅会不会来,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考上了这所学校,他只是赌,赌他这三年攒下来的一点运气,赌命运终于肯给他一次机会。
早上七点四十二分,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校门口,郭昕雅从车上下来。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深蓝色的校服裙,白色的帆布鞋,头发披散着,发尾微微卷起来,晨风吹过的时候有几缕头发飘到了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很随意,很好看。
楚蔚华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手心全是汗。
郭昕雅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目光没有偏,甚至连余光都没有扫到他。她就像一阵风,从他身边吹过去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楚蔚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有点涩,像嚼了一片没有熟的柿子。他早就习惯了,习惯了被她忽略,习惯了做她世界里一个不存在的路人甲。他甚至觉得这样挺好的,至少她不知道,至少他不会给她造成困扰,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喜欢她,不打扰,不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
高一他们被分到了不同的班。楚蔚华在七班,郭昕雅在三班,教学楼隔了一层。但楚蔚华把三班的课表背得比自己的课表还熟,他知道郭昕雅什么时候上体育课,什么时候去实验楼,什么时候去食堂。他调整了自己的作息,每天早上提前十分钟到校,就为了在校门口看她一眼;每天中午掐着点去食堂,就为了在打饭的队伍里排在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每天下午放学后多留二十分钟,就为了在走廊上看她从三班出来,经过七班门口,下楼梯,出校门。
他的生活变成了一场漫长的、无声的追逐。他追逐的是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看他的背影,是一颗永远不会为他停留的星星,是一场注定没有回应的独角戏。
高一上学期期中考试后,学校组织了一次年级大会,全年级的学生坐在礼堂里听校长讲话。楚蔚华坐在七班的位置上,隔了五排和三列,是郭昕雅。她扎了一个丸子头,露出白皙的后颈,校服领口整整齐齐地翻好,看起来干净又利落。她旁边坐了一个女生,两个人一直在小声说话,说着说着就笑了,郭昕雅笑起来的时候会用手挡住嘴巴,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楚蔚华看得入了神,旁边的人推了他一下:“你干嘛呢,眼睛都直了。”他回过神,耳朵红了,说没事,在想数学题。对方不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说:“郭昕雅啊,三班的班花,好多人都喜欢她,你没戏的。”
楚蔚华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不疼,但闷。他没说话,把目光收回来,看着主席台上校长的嘴一张一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想反驳,想说他没有喜欢郭昕雅,想说他们只是小学同学,想说他只是恰好坐在这个位置上恰好看到了她。可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那个同学说得对,他没戏的。他从来都知道,从十岁那年就知道了。
郭昕雅是高岭之花,是他够不到的天上月。
高一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那天放学后下了一场很大的雨,楚蔚华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廊下等雨停。他看见郭昕雅也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手机在打电话,眉头微微皱着,看起来有点着急。他听见她说“没事,我自己等雨小了再走”,然后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里,抬头看了看天,叹了口气。
楚蔚华握了握书包带子,他的书包里有一把折叠伞,蓝色的,很小,一个人撑刚好。他想走过去把伞给她,腿都迈出去了半步,又缩了回来。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觉得她不会要,觉得这样太刻意了,觉得她会觉得他很奇怪。
他在门廊下站了很久,久到雨小了一些,郭昕雅把校服外套顶在头上冲进了雨里,很快就消失在校门口的拐角处。楚蔚华站在原地,把书包里的伞拿出来,撑开,走进雨里。雨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他想,这把伞应该给她的,他应该勇敢一点的,哪怕她说不要,哪怕她觉得他奇怪,哪怕她拒绝,至少他试过了。
可他没有。他永远都没有。
那把蓝色的折叠伞后来一直放在他书包里,放了很多年,伞面都褪色了,他也没扔。他总觉得有一天会用到,会在某个下雨天再次遇到没带伞的郭昕雅,然后他可以把这把伞给她,告诉她这是他在高一那年的雨季就准备好了的。可那个“有一天”从来没有来过。
高二文理分科,楚蔚华选了理科,郭昕雅也选了理科。分班结果出来的那天,楚蔚华在名单上找了很久,找到郭昕雅的名字——理科三班,和他在同一个班。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是他们第一次被分到同一个班。从小学五年级到现在,整整七年了,他们终于要在同一个教室里上课了。楚蔚华激动得一整晚没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明天坐哪里,要不要跟她说话,说什么,怎么开口,语气要自然,不要太刻意,不要让她觉得他很奇怪。他想了一百种开场白,又否定了一百种,最后在凌晨三点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梦里郭昕雅坐在他旁边,笑着跟他说了一句话,他听不清是什么,但梦里的他觉得好幸福好幸福。
第二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学校,走进新教室的时候,郭昕雅已经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了。她的桌上摆着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粉色的,很可爱。她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弯弯的,跟七年前一模一样。
楚蔚华选了一个离她不近不远的位置——第五排,中间列,偏左。这个位置的好处是,他只要稍微偏一下头,就能看见她的侧脸。坏处是,太容易被发现了。所以他学会了用一种很自然的方式看她——假装在看黑板,其实目光的落点是她;假装在看窗外,其实余光一直在捕捉她;假装在思考问题,其实脑子里全是她转头时发梢扬起的弧度。
他想过要跟她说话。真的想过。有一次晚自习,他从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了,七年了,他连一句话都没有跟她说过,这算什么喜欢?喜欢一个人至少应该让她知道自己的存在吧?他站起来,拿着一张数学卷子,假装要问她题目,走到了她的座位旁边。
郭昕雅正在做英语阅读,她感觉到有人站在旁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淡,平淡到没有任何情绪,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事实上,在她眼里,楚蔚华确实是一个陌生人。他们虽然从小学就认识了,但从来没有真正说过话,在郭昕雅的记忆里,楚蔚华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同届同学。
“有事吗?”她问。
楚蔚华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这道题我不会,你能教教我吗”,可他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卷子,那道题他明明会做,而且会做好几种方法。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蹩脚的演员,台词背了无数遍,一上台全忘了。
“没事,认错人了。”他说。
然后他走了。走回自己的座位上,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趴下去把脸埋进胳膊里,一动不动地趴了很久。旁边的人以为他睡着了,其实他没有,他的眼睛睁着,盯着桌面上的木纹,那些纹路扭来扭去,像他这些年弯弯绕绕的心事。
他听见郭昕雅在后面跟同桌说了一句“好奇怪的人”,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了,像是在心里默默地点了点头。是啊,他好奇怪,奇怪到喜欢一个人七年都不敢说一句话,奇怪到明明会做的题非要假装不会去问,奇怪到站在她面前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出来。
他确实很奇怪。奇怪的胆小鬼。
高三的日子兵荒马乱,所有人都被卷进了高考的洪流里。楚蔚华的成绩一直中等偏上,不算拔尖,但也不差。他知道郭昕雅的成绩很好,目标是北京的一所985大学,所以他也很努力地学习,想考到北京去,想离她近一点,哪怕只是同一座城市也好。
他把郭昕雅的志愿填报表复印件弄到了手——他不知道是怎么弄到的,可能是趁办公室没人的时候偷偷拍的,也可能是在垃圾桶里翻到的,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天下着雨,他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把上面所有的学校都记了下来,按顺序排好,把郭昕雅的第一志愿写在了自己床头。
后来他把那张纸条贴在书桌上方,每天学习累了就抬头看一眼,提醒自己为什么要努力。他妈妈打扫卫生的时候看到了,问他那是什么,他说是目标院校。他妈妈看了一眼,说这学校分数挺高的,你要加油。他说好。
他没有告诉他妈妈,那不是他的目标院校,是郭昕雅的。
高考结束那天,学校组织拍毕业照。全年级的学生站在操场的台阶上,摄影师喊“一二三,茄子”,所有人都在笑,楚蔚华也笑了,但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落在了相隔十几排的郭昕雅身上。她站在前排靠右的位置,穿着白色衬衫和深蓝色百褶裙,头发披着,别了一个小小的发卡,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笑得很灿烂,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睛弯成了两道彩虹。
楚蔚华觉得那一刻值得用一辈子去记住。
毕业照拍完以后,大家三三两两地散了。楚蔚华在操场上找到了郭昕雅丢掉的一根皮筋——黑色的,普通的,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她可能是不小心掉的,也可能是随手扔的,但楚蔚华弯腰捡了起来,擦了擦上面的灰,放进了口袋里。
那根皮筋后来被他绑在了自己的手腕上,戴了很久很久,久到皮筋失去了弹性,久到颜色从黑色变成了灰色,久到他妈妈问他“你手腕上绑的什么破玩意儿”,他才摘下来,放在了一个小盒子里。盒子里还有小学的同学录、初中的聊天截图、高中的毕业照,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不值钱的小东西,每一件都跟郭昕雅有关,每一件都不属于他。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楚蔚华查了自己的分数,比一本线高了三十多分。他爸爸很高兴,说可以报一个好学校,他妈妈也很高兴,说终于熬出头了。楚蔚华笑了笑,然后打开电脑查郭昕雅的分数——她没有公开过,但他有办法,他加了她的微信,她的朋友圈发了成绩截图,配文是“感谢所有,未来可期”。
她的分数比他高了将近五十分。那个分数线够得上她心仪的大学了,楚蔚华由衷地替她高兴,高兴到在房间里转了三圈,差点把台灯撞翻了。然后他坐下来,认真地研究志愿填报,把所有北京的高校都翻了一遍,找了一个离郭昕雅学校最近、分数又刚好够的大学,填在了第一志愿。
他妈妈看了他的志愿表,说:“你之前不是说想学计算机吗?怎么报了这所学校的文学系?”
楚蔚华说:“我觉得文学挺适合我的。”
他没有说,这所学校离郭昕雅的大学只有三站地铁。
大学开学后,楚蔚华终于有了郭昕雅的微信。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很久,最后发了一条:“郭昕雅,好久不见,我是楚蔚华,小学和高中都和你同校的那个。”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等了整整一天,每隔五分钟就看一次手机。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郭昕雅回了一条:“哦哦,好像有点印象。你好呀。”
好像有点印象。你好呀。
楚蔚华把这条消息反复读了很多遍,读到最后眼眶有点发酸。他跟她同校了这么多年,从小学到高中,整整八年,在她记忆里只是一个“好像有点印象”的存在。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高兴的是她至少还有点印象,难过的是她只有那么一点印象。
但他没有气馁。他开始隔三差五地找郭昕雅聊天,每次都想很久的开场白,生怕显得太刻意。他问她在大学怎么样,她说挺好的。他问她他问她北京冷不冷,她说挺冷的。他问她食堂好不好吃,她说还行。她的回复永远简短、客气、礼貌,像一面光滑的墙,他所有的热情撞上去,都化成了一声闷响,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一次,楚蔚华鼓起勇气问郭昕雅:“周末有空吗?我去你们学校附近,要不一起吃饭?”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对话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又消失了,又显示了,又消失了,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后郭昕雅发来一条消息:“周末有约了,不好意思啊。”
楚蔚华回了一个“没事,下次吧”,然后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他知道“有约了”可能是真的,也可能只是一个委婉的拒绝。他不想去猜,也不敢去猜,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约过郭昕雅
他怕听到第二次“不好意思”。
大一的圣诞节,楚蔚华在朋友圈里看到郭昕雅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束红玫瑰,很大一束,目测有九十九朵,配文是“谢谢某人的惊喜”。底下的评论炸了锅,都在问是谁送的,是不是男朋友。郭昕雅回了一条评论,说“还没确定,先不说了”。
楚蔚华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他在黑暗里坐着,宿舍里其他人在打游戏、聊天、吃东西,热闹得像过年,只有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像一座孤岛。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冬天的风很冷,吹得他脸上的皮肤发紧,他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楼下有情侣在接吻,有室友结伴去食堂,有流浪猫从垃圾桶旁边蹿过去,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好,只是他的世界忽然暗了一点点。
他想起那束玫瑰花,九十九朵,红得像火。他想起自己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送过郭昕雅任何东西,不是不想送,是不敢送。他怕她觉得困扰,怕她觉得越界,怕连朋友都做不成。但郭昕雅从来都不缺人追,她那么好,那么耀眼,喜欢她的人可以从教室排到校门口,他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他凭什么觉得自己有机会?他凭什么觉得他有资格去喜欢她?
大二那年,郭昕雅谈恋爱了。不是那个送玫瑰花的男生是另外一个,据说是她们学校的学长,学金融的,长得帅,家里条件也好,对她也很好。楚蔚华是从共同的朋友那里听说的,他没有问,也没有求证,他只是默默地把郭昕雅的微信备注改成了她的名字,取消了置顶,把她的朋友圈从“特别关注”里移了出来。
他做了这些事以后,对着手机屏幕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又把备注改了回去,又把置顶重新设上,又把特别关注重新打开。他觉得自己很可笑,像一个小孩在跟空气打架,打来打去伤的都是自己。
郭昕雅恋爱以后,发朋友圈的频率变高了。今天发了和男朋友一起吃饭的照片,明天发了男朋友送的口红,后天发了两个人的影子合照。每一条楚蔚华都看了,每一条他都点了赞,每一条他都评论了两个字——“真好”。
没有人知道他打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大三那年寒假,高中同学组织了一次聚会。楚蔚华本来不想去的,但听说郭昕雅也会去,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他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郭昕雅坐在中间的位置上,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卷成了大波浪,化了一个精致的妆,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更漂亮了。她旁边坐着一个高高大大的男生,穿着黑色大衣,五官端正,笑起来很阳光,一只手搭在郭昕雅的肩膀上,看起来很自然,很亲密。
那是她的男朋友。
楚蔚华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走进去,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笑着回应,声音正常,表情正常,一切都正常,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脏正在以不正常的速度跳动着。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疼。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郭昕雅输了,被问到“你男朋友是你第几个喜欢的人”。她笑了笑,看了旁边的男朋友一眼,说:“第三个。”大家起哄问前两个是谁,她说:“第一个是小学的时候暗恋的学长,第二个是高中的时候喜欢的一个男生,不过人家不喜欢我。”
楚蔚华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高中的时候,她喜欢过一个男生?他从来不知道。他以为郭昕雅这样的女孩,只有被人喜欢的份,没想到她也有过暗恋,也有过爱而不得。他忽然觉得她离他近了一点,又觉得更远了。近是因为他们都有过同样的心情,远是因为她至少被那么多人喜欢着,而他什么都没有。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点醉了。有人忽然提起高中时候的事,说谁谁谁当年喜欢谁谁谁,谁谁谁追过谁谁谁,气氛变得很热闹。郭昕雅的男朋友忽然问了一句:“昕雅,你们高中有人追你吗?”
郭昕雅想了想,摇了摇头说:“没有吧,我不太受欢迎。”
她旁边的朋友立刻反驳:“:“怎么可能,当时隔壁班那个谁不是给你写过情书吗?”
郭昕雅笑了笑说:“那个不算啦,又不是认真的。”
楚蔚华坐在角落里,手里的酒杯转了一圈又一圈。他想说,有的,有人追过你,有人喜欢了你很多年,从小学五年级到现在,从十岁到二十一岁,从拼音都写不利索的小孩长成了大二的学生,那个人一直都在,一直都没有放弃,只是他从来没有说出口。
可他什么都没说。他端起酒杯,把里面的啤酒一饮而尽,辣得他咳嗽了两声,眼泪都呛出来了。旁边的人递了张纸巾给他,他接过来擦了擦眼睛,说没事,喝太急了。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酒。
他对旁边的人说等我一下,我去一下洗手间到了洗手间楚蔚华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他在心里问自己:
楚蔚华你知不知道郭昕稚根本就不喜欢你,她都已经有男朋友了。你一直都扮演着一个掩耳盗铃的角色希望有一天她也会喜欢你,其实只不过是你自导自演罢了
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郭昕雅和男朋友先走了,走的时候跟大家挥手告别,笑得还是那么好看。楚蔚华站在饭店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灯光里,那个高高大大的男生搂着郭昕雅的腰,两个人靠得很近,像两块拼在一起的拼图,严丝合缝,刚刚好。
他想,如果那个男生对郭昕雅不好,他还有理由去争取一下。可那个男生很好,对她也很好,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连路人都觉得般配。他没有立场,没有资格,甚至没有理由去打扰。
他只能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
大四那年,楚蔚华听说郭昕
昕雅和男朋友分手了。原因没有公开,只是朋友圈里所有的合照都删了,签名也改了,发了一条“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楚蔚华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心情很复杂。他替她难过,因为她一定很伤心;他又替自己高兴,因为他又有了一点点希望,哪怕那希望渺茫得像沙漠里的一滴水。
他纠结了三天,最后还是给郭昕雅发了一条消息:“听说你最近心情不太好,要是有空的话,出来走走?我请你看电影。”这次郭昕雅回得很快:“谢谢,不过我想一个人待一阵子。”
楚蔚华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好,照顾好自己。”
他没有再打扰她。他给了她“一个人待一阵子”的时间,自己也在那段时间里想了很多。他想,他到底喜欢郭昕雅什么?喜欢她的笑?喜欢她的眼睛?喜欢她吃奶糖时鼓起来的腮帮子?还是喜欢她永远够不到、永远追不上的那种感觉
?
他说不清楚。他只知道,这些年他拒绝过别人的好意,不是因为那些人不好,而是因为他心里住了一个人,那个人的位置谁都填不满。他试过去喜欢别人,真的试过,大二的时候有一个学妹追他,很温柔很可爱,他也试着跟她相处了一段时间,但每次约会的时候,他脑子里都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郭昕雅的脸。他觉得对不起那个学妹,最后主动提了分手,学妹问他为什么,他说对不起,我心里有别人。
学妹哭了,他也很难过,但他没办法。心只有那么大,装了一个人以后就再也装不下第二个了,哪怕那个人根本不在里面住着,只是贴了一张照片在那里,他也腾不出位置给别人。
毕业后,楚蔚华留在北京工作,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郭昕雅也留在了北京,在一家外企上班。两座写字楼之间隔了四公里,打车十分钟,地铁三站路。楚蔚华每天上下班都会经过郭昕雅公司楼下,有时候他会停下来看一眼,想象郭昕雅此刻在做什么,是在开会还是在写报告,是在跟同事聊天还是在偷偷刷手机。
他没有告诉她他也在这附近上班。他觉得没有意义,知道了又能怎样?她不会因为他离得近就多看他一眼,不会因为同在北京就突然喜欢上他。距离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她心里没有他,就算他搬到她隔壁,她也只会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邻居。
工作的第二年,楚蔚华在公司年会上喝了很多酒。他平时不怎么喝酒,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灌到后来整个人都趴在桌上之后有个同事以为他喝醉了要送他回家,他摆了摆手说没事,然后掏出手机,翻到郭昕雅的微信,打了一行字。
“郭昕雅,我喜欢你,从小学五年级就开始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抖了很久。最后他把这行字一个字字一个字地删掉了,重新打了一行:“郭昕雅,最近怎么样?”
发送。
这次郭昕雅回得很快:“挺好的呀,你呢?”
楚蔚华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笑得很苦。他把手机放下,又倒了一杯酒,一口闷下去,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想,他这辈子大概都不会把那句话说出口了。不是因为懦弱,是因为他知道答案。郭昕雅不会喜欢他,从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她喜欢过学长,喜欢过高中同学,喜欢过送玫瑰花的男生,喜欢过学金融的学长,喜欢过很多人,但那些人里从来都没有他。
从来都没有。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删掉那行字的同时,郭昕雅正在和她的新男朋友视频通话。那个人是她在公司的同事,比她大两岁,长得斯文,说话温柔,追了她三个月,她终于答应了。他们聊了很久,聊到手机发烫,聊到郭昕雅笑着说“你话好多”,聊到对方说“因为我喜欢你啊”。
郭昕雅挂了电话以后,才看到楚蔚华发来的消息。她回了一句“挺好的呀,你呢”,然后就把手机放在床头,关灯睡觉了。她没有多想,因为楚蔚华对她来说,只是一个老同学,一个偶尔在朋友圈里点赞的、存在感很低很低的、她甚至想不起来长什么样的老同学。
她不知道,在她关灯睡觉的那个瞬间,楚蔚华正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对着北京的万家灯火,一口一口地喝着酒。北京的夜很亮,到处都是灯,到处都是光,可他觉得那些光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他的光在四公里外的某一扇窗户里,但那扇窗户永远不会为他打开。
又过了一年,楚蔚华从朋友那里听说郭昕雅要结婚了。新郎是她的同事,那个追了了她三个月的人。求婚很浪漫,玫瑰摆了满地,戒指是定制的,据说花了他三个月的工资。郭昕雅答应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跟十七岁时一模一样。
楚蔚华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饭团。他拿着饭团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扫码付钱,走出便利店,站在路边把饭团吃完了。他嚼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嚼到最后嘴巴里全是米饭的甜味,可他一点都尝不出来,,因为他满脑子都是郭昕雅穿着婚纱的样子。
他想象她穿白色婚纱一定很好看,比奶糖甜,比阳光暖,比月亮亮。他想象她挽着另一个人的手臂走过红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说出“我愿意”,然后那个人会吻她,会在所有人面前亲吻她,会跟她共度余生,会跟她生儿育女,会跟她一起变老,会跟她一起看遍这世间的日出日落。
那个人不是他永远不会是他。
郭昕雅结婚那天,楚蔚华坐在最后一排。他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深蓝色的,他照了很久的镜子,觉得自己看起来还不错,至少不像一个来砸场子的人。他没有带礼物,因为他不知道送什么,他觉得自己送什么都不合适,太贵重了显得别有用心,太随意了显得不够尊重,不送又显得太刻意。
他坐在那里,看完了整场婚礼。看郭昕雅被父亲牵着走进来,看新郎单膝跪地给她戴戒指,看他们交换誓言,看他们拥抱接吻。他看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个仪式,一个他准备了十二年、今天终于要画上句号的仪式。
婚礼结束后,宾客们陆续离场。楚蔚华最后一个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宴会厅。服务员正在收拾桌子,把剩下的饭菜倒进垃圾桶,把桌上的花撤走,把椅子一张一张地摞起来。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宴会厅,现在已经冷清得像一个仓库。楚蔚华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他今天早上从那个小盒子里拿出来的,是郭昕雅高中丢掉的那根皮筋。黑色的,普通的,早已失去弹性的,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皮筋。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皮筋放进了宴会厅门口的垃圾桶里。
转身,走了。
走出去的时候,北京的春天正在刮风,漫天的杨絮像雪一样飘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没有躲,也没有拍,就那么走在漫天的杨絮里,走得很慢,像在走一段很长很长的路。
他走了十二年的一段路,今天终于走到头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郭昕雅的对话框。他们上一次聊天还是三个月前,他发了一句“新年快乐”,她回了一句“新年快乐”。仅此而已。他打了一行字:“郭昕雅,新婚快乐。”
这次她回得很快:“谢谢你呀楚蔚华!”
还有一个笑脸表情。
楚蔚华看着那个笑脸,笑了一下,然后把郭昕雅的微信删了。不是拉黑,不是屏蔽,是删了。连带着那个加了密的相册、那张小学的同学录、那双从来没有送出去的蓝色折叠伞、那条失去弹性的黑色皮筋、那无数张截图和无数条聊天记录,全部删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抬起头,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月亮,看不见星星,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觉得天空很大,大到可以装下他这十二年所有的遗憾和不甘心,大到可以把它们全部消化掉,变成风,变成尘,变成杨絮,飘到不知道哪里去。
他想,从明天开始,他要好好生活了。不是为了郭昕雅,是为了他自己。
他走了很久,走到脚底发酸,走到杨絮不再飘了,走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傍晚,他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看着郭昕雅从三班出来,经过七班门口,下楼梯,出校门。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站在楼上,她的影子从楼下经过,他伸出手,在地上接住了她的影子,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那一刻他拥有过全世界。
那大概是他离她最近的时候了。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