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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又 ...

  •   又见她指了指前方打马众人,摇了摇头,这便是叫她歇息养神别出声,仔细惹了衙役恼火。
      柳娘躺着未动,略一点头,示意自己省得。
      柳妩嫣这才稍安下心,轻搁下柳娘手腕,自袖里取出块碎布做帕,替她擦拭眼角泪痕,以免再被糟风吹裂皮子。
      见柳娘神情缓和,面色仍很是苍白虚弱,便从怀中取出个四方的东西出来,瞧着像是用芦苇叶折叠而成。
      这还是她幼时连嬷嬷所教,制芦碗的法子。昨夜她在溪边悄悄扯下半片,几番折卷偷偷掖入袖摆藏着。
      年幼时,她惯爱学些野趣,过去只管用来接着莲子甜酿喝,或是做成米粽,自有股绿意清香,如今倒是派上用场。
      仔细将上头折叠叶片拆去,掀开这绿叶容器的顶盖一看,那里面竟藏块黑馍,只不过硬石般的馍早叫泉水浸润,分散其中,软烂的像碗黑粮糙粥,如此倒是极方便倚躺之人吞用。
      柳娘曲肘微动欲坐起身,浑身筋骨撕扯令她柳眉皱缩,痛“嘶”一声便跌落回去。
      柳妩嫣轻按下她,叫她别乱动,帕子往水囊里沾些水,润湿她又些许干裂的唇,稍稍扶起她后颈,才示意她张嘴,便将芦苇制成的粥碗,微微倾斜来喂她一点点用下。
      柳娘慢慢小口吞咽,觉出身上黏腻已被仔细清理,虽仍是痛着却还算清爽。
      不用说也知,定是柳妩嫣为她所做。
      人心到底也值半斤肉,柳娘是身痛心也酸。
      小姐这般为她着想,也不嫌她脏臭,自己竟多将她埋怨,几许愧疚漫来,心乱糟糟的,再被泪朦糊眼眶。
      她昏去一日又半才醒,算算先前,竟将近三日未食。那一夜的折腾,恶鬼只管自己腹饱,哪顾得她肚饿与否。
      此时不说饿着,却是为了先勉强活下去,还是张开嘴咽下些。
      缓过半晌,掀眼瞥过四周,这才发觉木笼里缺了个人。
      那日撇去柳妩嫣,统共是七名女子被带去洞中,归来时却只余六人。
      原是那夜,一女娘不堪辱没,终是不愿苟活,就在那些恶鬼酒足饭饱时,她寻机撞上了洞口石壁。
      只听得“砰”声作响,洞外众人寻声望去,她已是抢头破洞,汩汩热泉涂满娇容,待缓缓落地,不一会便在身下汇成一滩红沟。
      浅白月色与橙红篝火间,那不着寸缕的身子歪趴在地,身上遍布的青紫斑驳痕迹。
      乍看去,整个人竟似颗窖里冻坏的白萝卜,蘸了红酱。
      众流犯自是闷住惊呼,连忙扭过头去,不再看她。
      如此惨状,自然未惹得“差役”一丝垂怜,不过嗤笑道声“蠢妇”,提起裤子穿就公服,抬脚跃过血迹迈出洞去。
      可怜那女子虽脑壳烂洞,却因力道不足,尚未一击而死,只得半阖着眼趴在冷骨石地上,不住地痉挛抽搐。
      滚烫热血从她脑壳里一股又一股往外涌,顺着石地泥缝向洞外蔓延。
      抽搐间,她微微转动满是红血的脑袋,面向一众正避而不见的流犯,又似在看向他们身后的黑夜星辰。
      待抽搐渐停,身子一点一点枯僵,她混暗的瞳孔忽然大亮,死死盯住某处。
      许是见着黑白无常前来领她渡过苦海,便微微挑起唇角,再不动弹了......
      柳娘那时早已昏聩,不知所生何事,见柳妩嫣红着眼,摇了摇头,便猜着那缺少女子大约如何。
      那女娘平日里看着便孤傲的很,此一经来,虽觉那她忠烈,却不觉她这法子聪慧。
      可若说她自个,事已至此,也未曾生出一丝她那般的念头。
      再说其余女娘,几人不知原是哪座府上,一路行来担惊受怕谨小慎微,那日却似醍醐灌顶,懂得曲意逢迎,含垢忍辱,致以未及柳娘伤重。
      但碎烂衣衫间大大小小的青紫,亦是遮也遮不住。
      此时倚靠木栏,形容枯槁,身子随板车摇晃着,似晃散了三魂七魄,眼神空无聚焦,呆呆的也不知望向何处。
      前路相安无事,谁想临近浣南,却在良郎城换了押送解差,终究未能避过摧残。
      昨夜,本想以死了之的,又何止那悲愤抢壁的女子一人!
      不过是亲眼见她如何痉挛,抽搦,至惨痛而死,到底是望而却步。
      一击便死倒也痛快,但凡如她一般闹个半死不活,真真是痛!
      再看此行面容身段最出色的那个女娘,竟是损伤最重,昏去一日多才将醒过来。
      两厢相比,衍出些浅淡慰藉,便觉自个状况还算好些,索性先赖皮活着,走一步算一步罢......
      自柳娘被那位“宋大人”抱回,柳妩嫣便不眠不休直守着,仅偶尔阖眼浅寐片刻。
      待柳娘用过饭,再阖眼歇去,她才散下疲惫的脊背,轻轻倚在木栏上。
      不知名的沿溪山道,鹮鹭踏涧,流烁分石,一派安然恬静。
      待车马行至开阔处,视线也不自觉的随之放远,所听所见,不过扶风摇绿,鹰啸长空。
      随着蹄声踏进,将所见之物愈发抛得遥远,视线继又被新的景致填满。
      天地百态如旧,日月经转不歇。
      这一刻她才懵懵觉出,脑中挥之不去的,柳府惨状,可怜女子撞上石壁的样子,血腥湿露交混的气味......
      原来是山月无关。
      幕幕可怖的场景,仿佛皆是幻境。
      她慢慢阖上那对怪状的眼睛,将自己藏在这片刻的安宁里。
      浅薄眼皮渗透日光,暖无边界的橙黄,像炉边炭火烤香的橘皮。
      柔风阵阵,夹杂草木湿濡的潮香。
      恍惚间日头回流至去岁骑射迎秋那时。
      阿爹,阿娘,都在!
      亦没有降下什么天家旨意!
      更无接踵而至的那些灾祸!
      若是能永远停在那里该有多好!
      想到此,鼻尖又泛起酸涩,她抿紧唇摇摇头,不敢再将那虚晃无用的念头再续想下去。
      睁开眼复又瞧了瞧柳娘,见她比先前睡的安稳些,才又慢慢阖上眼。耳旁仅剩些“噔噔咣咣”的车马声。
      她那只捉着木栏的手,渐渐收紧。
      如今,只盼着衙役将马儿再赶得快些!
      快些,再快些!
      再快些抵达浣南!
      “差役”将车马驶的急快,恨不得插翅而飞,除叫马儿吃口草,人行个方便,便即刻出发。
      如此又过去两日,柳娘已能倚身坐着,精神气也好上许多。
      她先前还只恨颠簸难耐,此时也觉行得甚好,若能快些抵达浣南,兴许还能撞些别的机缘,至少也可先摆脱那个黑脸熊人!
      只不过连她自己也很是惊讶,怎会恢复这般飞快,短短时日,身上痕迹竟奇迹般的消退大半!各处撕裂火辣痛感,也渐消退。
      便想起连日来,脑海中不断划过的短暂,模糊片段。
      她抿抿唇,微微支起身,向囚车前处寻觅某个身影。
      那人身姿清俊,在一众衙役中很是显眼。稍稍眺望,目光很快便锁住那个打眼背影,即使从后头远瞻,他的脊背也甚是端正冷清,与周身所有粗鄙身形皆是不同。
      她还依稀记得那时洞中,迷蒙间又有人近来,好似是那个貌似潘安的白面差役。众差役以他为首,她听过有人恭敬唤他“宋大人”。
      而那夜,他靠近来,竟不同于那只黑熊巨怪,反是为她上药疗伤......
      随他涂抹动作,衣带间散出淡淡清苦药香,与那膏药皆是幽幽凉凉。待各处涂毕,再被他抱起走动,微微摇晃间,竟生出丝丝心安。那之后的事她便不知了。
      此刻,她盯着那青松背影渐渐看得痴怔,抬手抚上自个儿脖颈,那里的淤痕已是全好。
      可男人指腹间的触感却挥之不去,但凡想起,便觉那凉指仍在肌肤上轻转慢辗,将她心旋也一并拨弄。
      柳娘正不知在脑海中编织何种遐想,然而,从囚车后某处射来的灼热目光,如那夜破肉而入的刀剑一般锋锐,令她芒刺在背,瞬间毛孔竖立!
      几日来那烫人目光都未曾真正离开过!
      她抖着身子稍稍歪头朝那处偷瞄,见果真是他!那个黑脸恶鬼!
      是那夜自称“黑爷”的男人!
      大黑独个行在队伍最末,将好便于一路盯紧他的小猎物。
      守了几日,终是见她小心翼翼回过头来。
      便伸出巨大牛舌,自下而上隔空一舔,逗得那小女人飞快的扭过头去。
      即便板车晃动不止,也不得将她颤抖僵硬身形遮掩一二。
      大黑不禁哈哈放笑,想这女人果真宝贝,这才多久过去,红肿脸蛋恢复白净不说,甚至比之原先更觉诱人,引得他火油烧心。
      然而远水解不了近渴,只恨不能立即捕兔归笼,就地正法!
      男人如此放肆孟浪挑拨,将柳娘心绪扰得纷乱,暂也顾不得前头那位宋大人,只觉石洞种种再度汹涌袭来,将她困在无处可退的惊惧里。
      然而同刻,她亦随之忆起,身子现出的奇异变化——在昏晕前夕,莫名生出的欢愉......
      柳娘垂下头,难掩慌乱,只觉身子又作起乱来!
      柳妩嫣瞧她两只手胡乱搅在一起,低头别扭着身子,只当她是扯到哪处旧伤,便轻摇她手臂,担忧眼神问她怎么了?
      柳娘不答,眼神闪躲,衣衫已湿,风一吹便凉凉贴着,身上却仍在冒汗。
      谁想还有更吓人的,她此时此刻,竟觉出心头,身子里,皆是虚空,急需......缓解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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