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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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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阿娘!”柳妩嫣猛得睁开双眼。
她张着嘴,满头大汗湿发粘在两颊,眼泪不停地滑落。
虽是挣脱梦境,心脏仍突突跳如急雷,惊魂未定。
方才种种历历在目,逼真至极,仿若并非梦境所化,令她久久不能回神。
离京以来,日日夜夜盼着梦中再见阿娘,她却从未现身,如今好不容易梦见,竟是险象环生。再想起阿娘狱中惨状,更令她悲恸欲绝。
心底同时腾起一股恼意!
怪自己怎这般无用!这般不孝!
令阿娘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她绷不住哭得更凶,一噎一喘,哽咽得险些憋过气去。
不知多久,身侧渐渐热得发烫,隔着囚衫布料的肌肤,似被毒蜂蜇了一般的疼,这才将她从梦魇中拉回。
目光慢慢凝聚,她缓缓地侧过脸,朝向热源看去。
原来她正躺在溪边囚车上,几步之遥已然沧海桑田,火海汪洋竖起高墙,将她与密林一分为二,滚热巨浪肆虐翻腾,数不清的火舌正渐渐朝她逼近。
一行缓缓泪滑出。
与梦中何其相似。
她歪着脸颊,面无表情看了会,直至火光灼得双眼刺疼,脸上的泪痕烘得干巴巴得,面皮皱起缩紧,又痒又痛。
这才慢慢撑着木板挪下车,扶着木栏虚弱地半倚着。
抬首望去,只见耀火覆天星,红烟蔽浅辰,烈火无情狂悖,妄想烧至天阙,将星宿也一一燃烬。
面前火舌“轰轰”发狂叫嚣,火墙后似有人马惊呼,忽近忽远,铁器相撞,“咣咣当当”,好生热闹。
而她面色死寂,情绪无波,似看非看,似听非听,好似已被方才的噩梦吞噬大半生气。
过了会,她往身后流溪退去几步,避得热气远些。
虽不知怎会燃此凶火,也不知被那青年打晕后,如何回到囚车,此时此刻,她只知还要去寻柳娘!
她摇摇头,将梦中柳娘冷凝神色甩出脑去,告诉自己,那只是个诞梦!
闭着眼攥紧手,深深吐吸,反复几次过后,她向后伸手将颈后松散发带扯开,浸在水中片刻捞出,又捧些溪水净面,将满头乱发也打湿,再重新拢好。
她只有柳娘一人了!无论怎样也得先找到她!
然而面前怒火旺盛,不管她如何死死盯着,也无法戳出个火口窟窿,看清后头到底所生何事。
四下望去,左右再不见半个人影,除去脚下沿溪窄道,也再无他路。依着对面闹声大约辨了方位,她沿着火墙向前查寻裂口。
行至前处不远,热浪太过,烘得人眼睛也难睁开,她不得不绕得远些,踏入浅溪行走,将衣裳也打湿些,以躲避火舌热气飞燎。
方才骤经噩梦,如病去抽丝,本便虚弱力乏,现下更是所剩无几。
她的身形,难免有些踉跄,一步一步的蹒跚前行。
脚下水与火光倒影相融,光晕四散,令她一瞬恍惚。
从前京城中,张灯烟火,往来如织,也是这般映在玉尘河上。
此刻想起,却像上辈子那般遥远。
再向前去,水势愈发见深。
涮洗时不觉,此时双腿浸没良久,才知何为山涧冷泉。方才烘得热狠的身子,渐渐冰凉。
脚下的乱石碎粒也愈发尖锐硌人。
难走片刻,竟见前方潭溪深处漂浮何物,定睛再看,竟是数个人形!
她恨自己智昏,早该料想,起火时众人自然是要往水中躲去!
目不及远,她分不清那里谁是谁,急急张口唤柳娘,发不出声,才忆及自己已是哑巴,抬手胡乱摇摆也无人应她,便不再耽搁,连忙抬脚朝那处走去。
河床愈发不齐,抬脚起落间,一脚深一脚浅,窜来些碎石藏在脚心里,怎也甩不出去,硌得脚痛。
行至半道,水深将至腰间,浅岸尚觉溪水冰凉,深溪竟似二八霜雪彻骨。
囚衫湿哒哒冷森森地粘在身上,得使出更多力气,才好抬起脚来。
没多会,右脚脚尖猛地窜来火灼般的痛,如被万针尖刺扎入。
她身形一个不稳,猛然向前栽去,“噗通”一声摔落水中,好在她颇擅凫水,连忙稳住身形探出水面。
待站稳身子,弯着腰咳些水出去,脚尖处仍传来一阵阵的剧痛,原是她腿脚已然冻僵,竟是撞上水底顽石也不自知。
初时尚且忍得,未想烧灼般的痛感竟愈演愈烈,像是脚趾被生生剜去那般难忍!
那张丑容已皱成苦瓜,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攥着拳头咬紧牙关,强忍片刻,等着剧痛慢慢冻得麻木,才见她耸起的薄肩陡然一松。
满脸已不知是溪水还是汗水,她长长呼出口气,却似将半条命也吐了出去,虚软的身子猛地一晃,险些抵不住水中浮力再次跌落。
她忙站稳身子,缓了缓气息,尽力撩起眼皮。
而后抬起浸透的衣袖,蹭了蹭眉眼,片刻也不耽搁,继续向前走去。
水深已漫过半腰,潭间静谧的落针可闻。
浑身尽湿的女娘嘴唇青紫,上下两排瓷牙胡乱啰嗦,发出“咯咯”的颤撞声。
前头正缓缓“漂”来一人,那人仰躺着,半身悬于水面之上,半身泡在黑混水中。
柳妩嫣觉出怪异,扯出僵手将他拉过身前,借月相看——
这人脸色煞白,双目暴睁,嘴唇黑紫,分明已经死了......
她顿时惊得丢开手向后退去,险些又再跌倒,慌忙间再看其余“众人”,皆是一般状况。
此处正是水流回旋,尸体便只浮游在此,并不往下游漂去。
因她前来搅动水流,越来越多的“人”向她漂来,将她团团围住。
年未二八的孤零少女,浑身颤瑟,抖着紫唇,仿佛落入流淌黑糊黏液的恶鬼口中。
也不知她哪生的胆量,倔强撑立,奋力睁大双眼,将“人”拉近,一一分辨。
即便已见识过惨烈死状,她依旧止不住颤抖。
是冷,是惧,是悲。
水是冰的,人是凉的,只有砸入冰河的泪滴是热的。
她要寻柳娘,又不愿在此处寻到她。
好在上天垂怜,未见柳娘,这里全是男子,好歹先令她松口气,急忙往回赶去。
两腿已重如铅石,钝无知觉,只好如盲夜前行,下意识将双腿向前挪动。
溪岸依旧火光冲天,似将整片林子都烧着,火墙下方倏然闪现一道黑影,随之猛然炸响厉声痛嚎——竟是个满身燃火之人从中飞窜而出!
他急急投入水中,惊叫着扑腾几番,好容易浇灭身火,末了还是往下沉去。
水面咕噜噜冒泡,不一会那人再又浮起,却一动不动了......
一切不过转瞬之间,震得柳妩嫣怔大双眼立在潭间。
漫天火烟飞扬,半壁夜空烧红,怎也不见燃尽,只觉心腹悲凉。
短短两月,柳府,阿爹阿娘,丧命流囚,抢壁女娘,满池死尸......又见火人成浮尸......
原来人命不过寒蝉,声微而哀。
重如沉石的无力感,令她心力憔悴,疲惫不堪。
她闭上眼,两颊泪光滑落,再睁开时,定定目视前方,拖起僵腿继续向前挪去。
待与那具焦黑新尸错身而过,她猛然停住。
不对!
男囚皆锁粗重铁链,若是堕落水中,尸身必往水底沉去,却怎会飘浮?
火中奔出这人,身形高大,并非女子,而他步伐急快,显然身无镣锁。
再想方才深潭尸身,虽衣裳烧灼浸湿黑水,细细思来,却绝非流犯所穿囚衣,更似墨色衙役公服!
方才无暇细思,她此刻才惊觉,原来这池中浮尸,与方才火人,竟皆是差役!
她蓦地抬首望向前方火墙。
本想着与柳娘趁乱逃去,却万万不料接踵变故。
脑中瞬间闪过种种火墙后所生之事,甚是连看过的些,劫救流犯的话本子也想了来,又觉那是诛族大罪,怎得可能!
再想或有盗匪藏匿山中,强抢金银财物,可他们不过是一行惨弱阶囚,并无甚财物可掠。
一时间脑中纷纷乱乱,划过各种臆想,心中擂鼓震震,担忧柳娘是否安好,便颤着身子,拼命加快脚程。
险险避过各方暗石,终是回至溪岸。
她阖身肉骨已然冻透,脸上无一丝血色,抱着双臂抖颤的险些昏厥。
岸沿碎石虽是烘热如炭,踩上去却半点暖意也不觉,便支唤着两条腿,再向前近些。
泼辣热浪,猛地扑上她浑湿地外壳,一冷一热,登时打出个激灵摆子。
待寒气渐渐散去,僵硬腿脚烘出些知觉,脚尖剧痛也随之苏醒。
低头看去,那痛处原是脚趾指甲断裂,此时断甲连皮肉,颤颤歪着还未脱落。
不知是冰水冻就,或是岸火烘烤,溢血倒已是凝成紫红。
她盯着那处愣了愣,慢慢蹲下身,伸出去的手分明还在发抖,就见她紧紧闭上眼咬住牙,心里数过“一,二,三!”猛然一抬手,将那片断甲撕了下来......
鲜红的血流了出来。
“啊唔——”她张着嘴,半天没有声响发出,两边脸颊抖颤着,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涌。
这约是她此生受过最苦的皮肉之痛。
但想起阿爹,阿娘,旁人惨状,心知自己这般又怎堪比,便强忍住落泪,撩起袖摆撕下块碎布,将脚趾血肉模糊处简单包缠起来。
她本是两眼泛黑,痛得几乎晕死过去,却再无时辰耽搁。
还不知柳娘到底如何!
面前烈火焚天,久无衰颓,耽搁这许久,更不知柳娘去向。
正急如何绕过,一番焦灼间,竟听得几声短促马儿嘶鸣......
似是从火海深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