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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诊疗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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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疗室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咸腥味正随着晨光渐渐淡去,但床单上那滩巨大的水渍依旧触目惊心。经过一夜的疯狂涨落,那水渍边缘不再只是简单的潮汐纹路,而是凝结出了一层细密的白色盐霜,在晨光下闪烁着微弱的晶光。
林深裹着薄毯,坐在轮椅上,目光呆滞地看着那张床。他的身体像是被彻底掏空,连呼吸都带着肺叶摩擦的痛感,但他的意识却异常清醒——那是种从深海被强行捞回岸上的、带着刺骨寒意的清醒。
“林深,你最好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陈医生的声音有些发抖。她戴着乳胶手套,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贝壳。
它并不大,形状也不规则,表面覆盖着一层黑色的油污和深海的淤泥,像是在海底沉睡了几个世纪才被打捞上来。它就静静地躺在那滩水渍的正中央,仿佛是大海退潮时,特意留下的“买路钱”。
林深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他认得这个。
那是周叙的项链吊坠。去年冬天,他们在海边度假时,周叙亲手从海里捞起的一枚活体贝壳,他说那是“大海的心跳”。
“给我。”林深伸出手,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陈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枚冰冷的贝壳递了过去。
入手沉重,带着深海特有的寒意。林深颤抖着手指,试图掰开那紧闭的壳。指甲缝里渗出了血,混着贝壳上的黑泥,显得触目惊心。
“咔。”
一声轻微的脆响。
贝壳裂开了。
里面没有珍珠。
只有一小卷被油纸紧紧包裹着的纸条。
林深的心跳几乎停止。他小心翼翼地剥开那层被海水浸泡得发软、发胀的油纸。纸条已经被海水泡得半透明,墨水有些晕染,字迹扭曲变形,像是在水下挣扎过一样,但那潦草的笔触,林深一辈子都认得。
是周叙的字。
林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张脆弱的纸条摊开在掌心。
**“林深,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变成潮汐了。**
**对不起。**
**医生说我病得很重,是灵魂里长出的荆棘,怎么拔都拔不掉。我试过了,真的试过了。我不想再看你为了我,把你自己也熬成一具行尸走肉。**
**那天在天台,其实我犹豫过。我想起你还在家里给我熬粥,想起你皱着眉骂我不听话的样子。**
**可是林深,我听到了海的声音。**
**它在我脑子里涨潮,告诉我那里才是归宿。我的病,只有在深海里才能安静下来。**
**不要怪我自私。**
**如果有一天,你也听到了海的声音,请不要害怕。**
**那是我在喊你回家。”**
纸条的末尾,墨水晕开了一大团,像是一滴干涸的泪,又像是一块无法愈合的伤口。
林深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原来不是抛弃。
原来不是绝望。
周叙跳下去的那一刻,是听到了海的召唤。他的双相情感障碍,那种极端的躁狂与抑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竟然与海洋的潮汐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他不是想死。
他是想回家。
“这就是你说的‘馈赠’?”陈医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和不忍,“林深,这是一种病态的投射。他在用死亡来绑架你。”
“不。”林深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死死攥着那张纸条,“你不懂。”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阳光很好,街道上车水马龙,人们行色匆匆。
但在林深的眼里,那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他的耳边又响起了那种声音——低沉的、有节奏的轰鸣。
不是幻听。
是潮声。
“陈医生,”林深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他在绑架我。”
“而是大海选中了我们。”
林深摊开手掌,那枚空荡荡的贝壳静静躺在那里。
“他说,如果我也听到了海的声音,就不要害怕。”
林深站起身,不顾身体的虚弱,一步步走向窗边。
“他说,那是他在喊我回家。”
陈医生看着他的背影,想要伸手去拉,却在触碰到他肩膀的瞬间,猛地缩了回来。
太冷了。
冷得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冰。
林深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条通往海边的路。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是周叙常有的、带着一丝忧郁的微笑。
“下一次涨潮,是今晚。”
林深轻声说。
“这一次,我不等他来找我了。”
“我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