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甜蜜的糖果 这个世界人 ...
-
不过,人类学对童年的定义与生物学或心理学有所不同,它们更强调其社会文化建构性,譬如童年并非纯粹的生物发展阶段,而是被社会和文化所定义的生命阶段。
因此,人类学家更关注不同文化中儿童的社会化过程,儿童在亲属结构、劳动分工中的角色,游戏、教育、身体规训等文化实践如何塑造童年。所以严格来说,人类学家说的童年更多是指文化所界定的、介于婴儿期和成年期之间的社会身份阶段,而非一个固定的年龄区间。
而乔珠浦认为,他的童年应该是从四岁那年进入福利院开始的。
桥洞底下被院长抱回福利院那天下着很大的雨,院长用外套裹住他,他缩在那件带着樟脑丸气味的衣服里,牙齿打颤,却第一次不再担心天亮后该躲去哪里,不仅给他取了名字,还每天再也不用担心受怕,吃穿不愁。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院长蹲下来,用温热的手掌捧住小孩脏兮兮的脸,一点点轻柔擦掉他脸上的污垢,温柔道:“恩利,唯一,你是唯一的,永恒不变的,记住了吗?”
小孩没说话,睁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院长,瘦弱的手被院长牵着抵上他的喉咙,一字一顿,又重复了一遍:“乔恩利,以后你就有名字了,恩利,你有家了。”
这里就是天堂,乔恩利待在福利院的日子每时每刻都在这么想。
说实话,他都快忘了卡普是什么东西,只是翻那本图画书的时候,偶尔和上面画着的怪物对视,才隐约想起来那段扔铁皮的日子。
乔恩利不喜欢人类探究的眼神落在他身上,每每这时候,他都会背着阿姨悄悄藏起小蛋糕。人类过生日应该是什么样来着,卡普说,要点蜡烛,要闭眼睛,然后可以许愿但不能发出声音,再吹蜡烛就可以享用小蛋糕了。
所以那个捧着纸杯蛋糕的小孩,大白天还点着蜡烛,双手半合十,本来想要虔诚许下每天都能吃饱饭的愿望,但今天不一样,他想要钻进他身体的大哥哥滚出去。
……
乔恩利抬头看了看半开的窗户,说了自己想吃饱的愿望,窗户上挂着的风铃轻响,院长用贝壳和碎玻璃串的,风一吹就叮叮当当,他抿了抿唇,低头笑了下。
愿望当然要说出来才能被人实现,几乎是刚说完生日愿望,小孩就“呼”地吹灭蜡烛,然后狼吞虎咽地吃掉手里的纸杯蛋糕,奶油糊了半张脸,小孩却浑不在意,连粘在蛋糕纸上的碎屑都珍惜地一点点刮到掌心里,咂嘴舔掉。
那会儿已经临近吃午饭的时间,乔恩利专心致志吃着餐盘里的饭,桌前突然站了一个人,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李侠川小时候的样子,超级无敌巨可爱。圆圆的脸蛋,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小虎牙,跑起来像只撒欢的小金毛,起码在长大后的乔珠浦眼里是这样。
但小时候的他并不关心眼前的东西长什么人样,只要能填饱他的肚子就好。
吃饭,吃饭,好饿,好饿。
当时的乔恩利每天都沉浸在要吃饱饭的情绪中,偶尔被叫出来,也是想去院长办公室看书。他坐在最偏僻的角落,怀里抱着一个比他脸还大的搪瓷饭碗,正用勺子刮着碗壁上粘着的最后一粒米饭。
阳光照不到那里,他整个人被阴影温柔地包裹着,像只警惕又孤独的小兽,他长得很白净,睫毛又黑又密,垂下来时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鼻尖有颗小小的痣,衬得整张脸漂亮得像橱窗里的瓷娃娃。只是那双眼睛太黑了,黑得渗人,看人时没有孩童该有的天真,只有一种饿久了接近兽性的戒备。
而李侠川初到福利院,一眼就看见角落的乔恩利,他像只热情的小狗,眼睛亮晶晶地主动上前:“你好,我是李侠川,我想和你做朋友!”
乔珠浦倒是想搭话,他张了张嘴,封上的纸箱子就疯狂地要撕裂,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声响,就被小时候的他自己给揉成一团废纸扔进漫无边际的废墟垃圾桶,他叹了口气,只好看着小时候的自己挖干净餐盘,半点没搭理人的意思。
面前的李侠川面对乔恩利的冷淡毫不气馁,午休时掀开乔恩利的被子,变魔术一样从妈妈缝的小口袋里掏出各种糖,乔恩利的眼睛直勾勾看着那堆糖,移不开眼睛,不自觉擦了擦嘴巴,差点要流口水了。
李侠川笑着钻进被窝,剥开一颗糖塞进乔恩利嘴里,压低声音笑道:“恩利,生日快乐。”
乔恩利愣了一秒,他往边上挪了挪,勉为其难地让出一半被窝,把图画书往中间推了推,刚好那一页的怪物画到:陌生人给的糖千万不能吃,这个世界人性本恶,不管是他们,还是它们,给的糖都是毒药。
两个小孩都认识字,更何况上面画的吐白沫的小人实在吓人,眼睛翻白,舌头吐得老长,旁边还画着骷髅头打叉。
乔恩利本来还在美滋滋地舔着嘴巴里的糖果,看到上面画的画,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呆愣了好久。嘴里的糖果忽然变得又苦又涩,他眨了眨眼,眼眶一热,哇的哭出声来。
声响太大,李侠川着急捂住乔恩利的嘴巴,掌心贴上那片湿漉漉的脸颊,触到一手的泪。他慌了神,压低声音哄:“恩利不哭恩利不哭,糖是我妈妈买的,不是陌生人的,没有毒。”
生活老师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过来,叉着腰站在床前,阴影笼罩着两个仰头的小脑袋。一个哭得要岔气过去,眼泪鼻涕糊了满脸,鼻尖那颗小痣可怜地发颤;一个着急忙慌捂另一个嘴巴,自己的眼眶也急得泛红。
其他小孩都已经睡着,生活老师弯腰一手抱起乔恩利,一手牵起李侠川往走廊走去。
“恩利怎么突然哭得这么厉害,我们都在这呢。”生活老师从小包里掏出湿巾擦乔恩利掉的眼泪,一边擦,一边耐心询问刚来的李侠川,“侠川刚刚有蒙住恩利眼睛吗,恩利怕黑,可能被吓着了。”
乔恩利埋在生活老师怀里,眼睛哭得红肿,哽咽道:“我要死了,我又要死了。”
生活老师摸摸乔恩利的头,安抚道:“不会不会,院长也在呢,大家都会保护你的,恩利这么小,恩利还要长高高呢。”
李侠川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来很多糖果,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努力说得清楚:“我想和恩利交朋友,糖果喂给恩利吃,刚好那本图画本里画到不能吃陌生人的糖,吃了会死掉,恩利吓到了,就哭了。”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委屈起来,眼眶红红的:“我不是陌生人,我想和恩利做朋友……”
“又是那本书。”生活老师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她想起乔恩利刚来的样子,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见人就躲,夜里总做噩梦哭醒,院长花了大半年才让他肯在人前吃饭,又花了很久才让他肯开口说话。
生活老师深吸一口气,把乔恩利往上抱了抱,让他能看清自己的脸。她冷静地告诉乔恩利,书上写的不能吃陌生人的糖是对的,小朋友要有防备心,这是好事,但不小心吃了不一定会有书上那么恐怖的后果。
“我们会带你去医院,会治病,不用害怕恩利,没关系的。”
生活老师朝李侠川要了一颗糖,她撕开当着乔恩利的面也塞进嘴里,认真说道:“老师现在也吃了,要是出事了老师就带着恩利一起去医院,不麻烦。而且,侠川也是院长看着长大的,是好宝宝,不是坏人。”
“真的?”
“真的。”
乔恩利犹豫了一下,开始专心致志地舔着嘴里的糖。他眯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左边腮帮子瘪下去,右边又鼓起来,鼻尖那颗小痣随着咀嚼的动作一耸一耸的,可爱得很。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李侠川歪头看了他好一会儿,唱起生日歌来哄他开心,“恩利,我还有好多糖,都给你。”
乔恩利缩在生活老师怀里摇了摇头,但没过一会儿想起自己刚才没说完的话,他转过另一边,鼓着的腮帮子让他说话有些含糊:“今天才不是我生日。”
李侠川绕到另一边去看乔恩利,蹲下来和他平视,问道:“啊,那是谁的生日?”
乔恩利把脸撇到另一边不让他看,他抠了抠手指,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福利院阿姨们的杰作,此刻却被他无意识地抠着指腹,抠得指腹都泛了红。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回答:“是卡普的生日。”
“没有什么卡普,恩利。”生活老师面色一变,交班的老师从走廊那头探出头,提醒她院长找她,说有急事。生活老师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看乔恩利,又看看李侠川,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蹲下来把乔恩利交到李侠川手里,两手交握时轻轻拍了拍。
“侠川,恩利交给你了,你牵好他,乖乖睡觉,知道吗?”
“好!”李侠川响亮地应道,小手紧紧握住乔恩利的手。
生活老师又看了乔恩利一眼,那孩子低着头,睫毛垂下来看不清表情,她想说些什么,但欲言又止,起身急匆匆去了院长办公室,啪嗒啪嗒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小孩,李侠川牵着乔恩利的手不停地摇摆,忽然手痒痒,戳了戳他白嫩的脸蛋,戳出一个浅浅的小坑,又弹回来,他惊醒道:“恩利你真可爱,你的爸爸是乔叔叔对不对,你和他长得好像,我当你哥哥好不好?”
乔恩利摇了摇头,他朝李侠川摊开掌心,白嫩嫩的什么都没有,朝李侠川蜷了蜷手,又是不吭一声。
李侠川愣了一秒,随即了然,从妈妈缝的小口袋里又摸出一颗橘子味的糖。
乔恩利接过糖,没有立刻剥开,而是放进了自己睡衣的小口袋。他拍了拍口袋,确认那颗糖安稳地待在里面,才平静回答:“不要,哥哥弟弟姐姐妹妹我都不要,他们都死了,我不要你死。”
“哦?哦。”李侠川张了张嘴,没太明白乔恩利的意思,但“不想让他死”应该是说他们关系已经很好的意思,他低头看着两人之间那片被疏远的距离,忽然往前挪了一步,影子重新挨在了一起,头挨着头,肩并着肩。
“那我们当好朋友好不好,最好的朋友。”李侠川开心地问,手指悄悄勾住了乔恩利的手指,晃了晃,“恩利,我们是好朋友了吗?”
乔恩利黝黑的眼珠直勾勾盯着李侠川,模棱两可来了句:“这时候你才不想和我当朋友呢。”
他说完就抿住了嘴,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再怎么戳也不搭理人了。
李侠川没听懂,但他看着乔恩利抓着他的那只手,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不想就不想,那我明天再问一遍。”
乔恩利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软绵绵的,没什么杀伤力。他转过身,把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一个发旋给李侠川,声音闷闷的从臂弯里传出来:“随便你。”
“那我们一起睡觉吧。”李侠川响亮地应道,一把拉起乔恩利。乔恩利被他拽得踉跄一步,却没挣开那只手,只是低着头任由李侠川牵着他往房间走。
回到房间,其他小孩都睡熟了,要么腿翘在墙上跳芭蕾,要么半个身子挂在床沿玩倒挂金钩,口水流了半枕头。乔恩利站在自己床边,刚要爬上去,却见李侠川已经一骨碌钻进了他的被窝。
乔恩利瞪大眼睛,伸手去拽李侠川的胳膊:“李侠川,你,你去自己的床。”
李侠川闭着眼睛,装睡装得毫无诚意,乔恩利拽了拽他的袖子,他又往被子里缩了缩,把脸埋进乔恩利的枕头里,蹭了蹭,含糊地嗯了一声。
“你在装睡,李侠川,你是最不听话的小孩,我要告诉院长。”乔恩利皱了皱眉,刚想拉着李侠川去他自己的床上,这家伙早就耍赖装睡不管不顾,一只手还从被子里伸出来,精准地抓住了乔恩利的手腕,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人跑了,“无赖。”
生活老师查房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乔恩利慌了神,手忙脚乱地爬上床,扯过被子盖住两个人。李侠川顺势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腾出半边位置,眼睛还是闭着的,睫毛却在颤,明显醒着。
乔恩利生气躺在另一边,背对着李侠川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他盯着墙上剥落的墙皮,气呼呼地对着那堆被他揉皱的破纸团,小声反驳道:“他才不可爱!”
可爱!
不可爱!
“才不可爱……”乔恩利又扯了扯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些,他的下巴埋进被沿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李侠川的后脑勺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往那边蹭了蹭眼皮渐渐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