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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祖宗的庇护 至此,胡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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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四年的冬天,胡宅的檐角结了冰凌,胡保寿能躺在那张拔步床上想事情。她已经很老很老了老到她已经成了胡宅的一部分,她掌权六十二年,从胡家的式微到胡家的鼎盛,她就像一根定海神针,带领着胡家从摇摇欲坠的废墟变成了人鬼皆通的庞然大物。
这些年,她见过太多人死去,太多人在权力的游戏里粉身碎骨,她知道了太多秘密,也到了没有选择的时候。
现在,她要死了。
“祖宗,祖宗,阖眼吧。”年迈的胡保寿能沉默看着挨在她榻前的孙子孙女,她掌权多年,到这个岁数也是寿终正寝了。
胡峰林跪在左边,是她的孙子,今年三十二岁,穿着一身蓝色工装,刚说了那大逆不道的话还不罢休,又忍不住说道:“祖宗,如今您就要去了,胡家在我手上您且放心吧。”
胡峰袖跪在右边,是她的孙女,今年三十六岁,穿着一身灰色列宁装,挺括精干。她那双从未做过粗活的手交叠握住胡保寿能,听到胡峰林说的话,嘴唇翕动,抿成一条细线把某种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堵了回去。
胡保寿能没搭理胡峰林,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孙女胡峰袖的脸,眼睛缓缓闭上,那薄薄的眼皮垂下来,没有任何痛苦地咽气走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哭声响起,很多人的哭声叠在一起,数胡峰林哭得最响,声音嘶哑,不难听出里面的兴奋,就像是打赢了仗的公鸡在展示“我是最孝顺”的表演。
胡峰袖落寞看着胡保寿能的脸,嘴唇抿得很紧,握着胡保寿能的手转而放在膝盖上,她保持脊背挺拔,可那双手却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自从胡保寿能走后,胡家在胡峰林的带领下一蹶不振,他不懂经营,不懂如何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生存。胡家的产业一点点卖掉,换成粮食,换成票证,胡家的关系网也一点点疏远避嫌。
一九七七年冬,胡峰林一贫如洗,就要抵押胡宅时,他在书房发现了胡家遗留的祭祀仪式。他抽出那本册子,翻开,上面的字迹正是祖宗胡保寿能所写,上面记载的是历代列祖列宗的祭祀仪式,可以和死去的祖宗沟通,可以用祭品换取庇佑。
胡峰林学着上面的步骤举办祭祀仪式,在祠堂牌位的后面放了口棺材。按照指示,他躺在棺材里,棺材里的空气变得更加稀薄和闷热,当整个人陷下去的那时候,他既然真的见到了祖宗胡保寿能。
胡保寿能站在棺材的旁边,面目和生前一模一样,她冷冷地注视着胡峰林,敷衍道:“峰林,你找我?”
胡峰林从棺材里爬出来,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激动道:“祖宗,请您庇佑胡家,请您告诉我如何才能重振胡家。”
“我要一个祭品,要求嘛……”胡保寿能看着虚空,目光停留在胡峰林肩上的大小两只蝴蝶,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顿了顿,告诉他,“必须是我胡家的人,你作为当家人,最好是你的孩子吧。”
胡峰林愣了一瞬,随即就被强烈的兴奋覆盖,他磕巴道:“好,好,我这就回去准备。”话完他转身,他跨进棺材里重新躺了回去。
胡保寿能看着胡峰林离去,扶了扶额,低嘲道:“蠢货。”
胡峰林回去后,直接通知胡家的人准备祭祀的事情,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商量和解释,他站在堂屋中央,直接通知:“三日后,准备祭祀。”
妻子愣住了,她站在厨房的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把青菜,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汗水浸透,隐隐有些不安问:“祭祀?什么祭祀?祭什么?”
胡峰林沉默看了一眼妻子,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妻子跟上去,脚步很急,她抓住胡峰林的袖子,追问道:“峰林,你说清楚,祭什么?”
胡峰林停下脚步,转身愤然看着她,咬牙切齿道:“孩子,祭孩子。”
“孩子没了可以再生。”胡峰林抿了抿唇,冷静的语气试图说服妻子支持他的决定,“祖宗要庇佑,必须有祭品,这是规矩。”
妻子满脸复杂,忍不住为她孩子博得一线生机:“其他家也有孩子,为何非得糟蹋我的宝儿。”
胡峰林直白道:“只有血亲可以,只有我的血亲才能作为祭品。”
妻子冷冷看着他,嘴唇抿得很紧,忽然释然松开,漠然道:“你会遭报应的。”她说完,转身快步离开胡家。
胡峰林看着妻子离开胡宅,往前走了一步又驻足,低声安慰自己:“走吧,走了好,走了干净。”
祭祀那天,和多年前一模一样。吊唁,守灵,出殡,孩子被送进了胡宅。
那孩子很小,很瘦,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工装,他的眼睛很大,孩童般的依赖和懵懂茫然看着周围的一切。
仪式进行到一半,天雷滚滚。
闪电划破天空,把整个胡宅照得一片惨白。胡保寿能从棺材里坐起来,将那个哭得厉害的孩子抱在怀里轻哄,等孩子喝了符水,她一点点品味佳肴,祭品在她的口腔里被碾碎、撕裂和吞噬。
雷电轰鸣,胡保寿能喊道:“这不是你的孩子!”
胡峰林大惊失色,他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刚反应过来想逃跑,早被东厢房禁锢住了,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胡保寿能一步一步地走向他。
“一点也没有我年轻时候的样子。”胡保寿能走到胡峰林面前,停下脚步,低头蔑视看着他,冷道,“你让我感到失望。”
“你的孩子你不能确定,但你,我那早逝女儿的双生子,我会履行诺言,给予你最后的恩荣。”
胡保寿能说完,裁掉了胡峰林的四肢,胡峰林尖叫起来,可那尖叫没有持续很久,很快被扼住了喉咙时的呜咽,然后,彻底消失在雷声里。
祭祀完成,胡保寿能站在血泊中,静静的看着已经死去的胡峰林,天又下雨了,那两只蝴蝶又来了,这次她伸出宽厚的大手将他们拖住,继续送他们进积水漩涡之中。
雨渐渐停了,胡保寿能整个人变了样,她回到了胡宅借着胡峰林的身份,无比利落地清洗胡家不干不净的腌臜货。
这次胡保寿能安排好了一切,将家主之位禅让给孙女胡峰袖,私底下吩咐孙女日后家主的位置必须是胡家女。
“家主之位,必须是胡家女。”胡保寿能做出判断,她顿了顿,眼睛直视着胡峰袖的眼睛,提点道,“若是需要祖宗庇佑,则设祭祀,祭品嘛,必须是从胡家女肚子里出来的,不得有误。”
胡峰袖点了点头,眼里没有恐惧,只有被突然赋予了巨大权力的兴奋:“我明白,祖宗。”
胡保寿能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胡峰袖的脸,温声道:“年春,批斗台拆了,把握好时机,振兴胡家。”
胡峰袖再次点了点头,她本就不甘心居于人下,这些年,她和胡峰林暗地里竞争,被打压、排挤、边缘化。眼看胡家没落,她恨他的无能,恨他的贪婪和自以为是。
如今机会就摆在她面前,她恨不得大展十八般武艺,果然如胡保寿能所说,春天,批斗台拆了。
一九七八年的春天,阳光照在胡宅的瓦片上,胡峰袖站在胡宅的门口,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她像是一只蛰伏了很久的毒蛇,把握着时机,终于等到了猎物出现的那一刻。
她用胡家遗留的财富和人脉,结交地上地下权势有影响力的人物,重新搭建起隐秘的联系。胡家在她的带领下,触角延伸、渗透,逐渐掌控所有的交易,一点点地重现了昔日的光辉。
胡峰袖没有忘记祖宗的教诲。
家主之位,必须是胡家女。若是需要祖宗庇佑,则设祭祀,祭品必须是从胡家女肚子里出来的,不得有误。
一九八四年,胡峰袖渐渐摸不清眼前的路,她有张有弛地准备好祭祀,将自己的孩子胡开成送上了祭坛。
孩子从她的肚子里出来,继承了她的欲望,他的父亲懦弱无能,谁也护不住他。尽管旁人嘴上说她冷血无情,但她不在乎。就像她和孩子没有感情,她负责生又负责养,这个孩子负责享受,荣华富贵二十八载是时候还他母亲的债。
权力,地位,站在高处俯瞰众生的感觉,胡峰袖很喜欢,没人不会喜欢当家做主人,她只在乎胡家的振兴,所有人都会仰望畏惧,在她面前臣服于她。
再后来,一九九二年,祭祀胡龙,邓公南巡,春风化雨。胡家走在发展前沿,大肆生财。胡家的子孙们,在祖宗的庇佑下,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
他们围着胡宅另建了一栋三层小楼,装修得富丽堂皇。客厅里摆着真皮沙发,沙发上坐着几个年轻的男女,穿最时髦的衣服,喝最昂贵的红酒,聊最无聊的话题。
“听说了吗?昨天又赚了一千万。”
“一千万算什么?上个月骗那群人进去,赚了整整一个亿。”
他们笑着,闹着,简直是被宠坏得不知愁滋味的孩子。
一九九八年,洪水过境,生灵涂炭,祭祀胡中仙,胡家站在救灾的最前沿,济世救人,博得名声大噪。
二〇〇三年,非典传播,人心惶惶,祭祀胡慧妍,非典方歇,笼络人心。
至此,胡家名声大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天际轰鸣,“咕噜”的声响从云外传来,城镇的杂草堆窸窣,慢悠悠露出黏稠蠕动的触手,天下了雨,毒蛇在草堆弓着身子爬行,“嘶嘶”声动,原地已经没了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