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案子（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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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的冷光恒久沉定，驱散了最后一丝残留在安蓦然眼底的温柔忆绪。方才走神泛起的柔软尽数敛去，他眉眼覆上警务工作独有的冷静凛冽，指尖轻轻摩挲着卷宗上印着的涉外案件编号，彻底进入办案状态。
宋笙歌将一杯温水轻轻推到他手边，坐姿端正，神色肃穆，继续接续方才未完的案情剖析，精准切入最核心的法律争议点。
“很多人误以为这起案件的矛盾是境外属地管辖冲突，其实真正的死结，是中日正当防卫律法的根本性差异。”
安蓦然抬眸，声线清冷沉稳，专业且细致地拆解其中壁垒：“日本刑法第三十六条确实明文规定了正当防卫与防卫过当条款，纸面律法看似完善，但实务认定标准苛刻到近乎畸形，这也是本案最难突破的根源。”
他垂眸看向卷宗里附载的境外司法记录，字字清晰剖析难点：“日本司法认定正当防卫有三个硬性死规，缺一不可。
第一，必须存在急迫且不正当的现实侵害，预判性防卫、持续性家暴反击，一律不被认可。
第二，行为必须是不得已的唯一手段，律法默认受害者有避让义务，只要存在一丝逃跑、求助的可能，就地反击就会被直接剔除正当防卫范畴。
第三，严格遵守武力对等原则，侵害方徒手施暴，受害方哪怕只是过激推搡反击，都会被认定为防卫失衡。”
宋笙歌指尖轻点桌面，接过话头，道出此案最令人愤慨的刁难之处：“本案当事人是孕期妇女，长期遭受丈夫持续性重度家暴，身心早已濒临崩溃。案发当夜，对方醉酒失控，徒手暴力攻击她的头部与腹部，目标直指腹中胎儿。按照中国律法，面对正在进行的、危及人身安全与生命的暴力侵害，受害者绝境反击，是标准的无限正当防卫，无需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可放在日本司法体系里，完全是另一个结果。”安蓦然语气微沉，带着一丝冷冽的无奈，“日方审理团队刻意割裂长期家暴背景，只截取案发瞬间的行为片段。他们无视当事人身怀六甲、行动受限、无法快速逃离的客观事实，死板认定她‘未优先选择避让与报警’，不符合‘不得已’要件。同时以施暴者未持凶器为由，咬定孕妇的反抗力度超出对等范畴，直接否定全部防卫性质。”
这也是这起涉外纠纷最无解、最棘手的核心难点。
法理壁垒的不对等，让无辜受害者的自保行为，硬生生被定义为故意伤害致人死亡。
“更过分的是，日方刻意混淆司法管辖边界，恶意制造外交矛盾。”宋笙歌眼底掠过一丝凌厉锋芒，逻辑层层递进，“当事人自始至终保留中国国籍，仅为跨国婚姻居住境外，从未入籍他国。根据国籍管辖原则，中国公民的人身权利、司法权益，全权归属我国司法体系保护，日方根本无越权审理的合法资格。”
安蓦然微微颔首，梳理出全程办案的层层阻碍：“这就是我们办案最难的地方。
第一，律法认知壁垒无法沟通，对方固守本土严苛判例，拒绝参考家暴受害者的特殊处境，法理谈判寸步难行。
第二，日方刻意政治化案件，借本土舆论造势，歪曲事实，将个人家暴自卫案包装成涉外恶性案件，以此施压我方外交交涉。
第三，当事人处境极度危险，孕期被境外司法管控隔离，证据调取困难，随时可能被日方仓促定罪，没有等待谈判的缓冲时间。”
层层枷锁，条条壁垒，让一桩清晰直白的正当防卫案，变成了最难攻坚的跨境疑难案件。
“他们很清楚法理在我方。”宋笙歌抬眸，目光坚定锐利，“所以不跟我们讲法理，只讲属地强权，故意用不完善的实务判例刁难中国公民，本质就是仗着地域壁垒，蓄意偏袒本土人员，欺凌境外弱势受害者。”
安蓦然合上厚重的卷宗，指尖按压在封面正中，声音冷静而有力：“正因如此，我们全程放弃无效的属地协商，只牢牢守住一条底线——国籍管辖权优先，本国公民绝不接受他国不公审判。不管对方律法如何偏颇、壁垒如何坚固，我们的职责，就是把蒙冤的同胞，平安带回国境之内。”
冷白灯光下，两人目光相汇，同频坚定。
法理有界，正义无疆。
境外再深的沉冤，他们亦能破壁寻光。
＊
深夜的法务办公楼寂静得只剩下风声，整栋大楼大半楼层已经熄灯，漆黑的楼宇间，唯独这间会议室的灯光迟迟未灭。
冷白色的灯光平铺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堆叠整齐的涉外卷宗、法理比对文件、国籍证明材料、家暴取证记录，厚厚一叠压在桌面，白纸黑字，字字沉重。
刚刚结束长达数小时的案情研讨，安蓦然与宋笙歌已经彻底梳理清楚这起跨境防卫案的所有难点、法理冲突与交涉漏洞。中日两国正当防卫的认定鸿沟、日方刻意的司法刁难、属地强权的无理压制、孕期受害者的绝境处境，所有细碎疑点全部被拆解、归纳、存档，形成一套完整严谨的办案资料。
研讨结束，宋笙歌率先停下动作，抬手整理好最后一份归档文件，轻轻扣合卷宗封面。连日连夜的跨境对接、外交交涉、案情研判早已耗尽大半精力，他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却依旧身姿挺拔，气度沉稳。
可身侧的安蓦然依旧没有停歇。
他微微垂着眼，长睫覆下一层浅影，指尖握着黑色水笔，笔尖在文案纸上轻轻游走，一字一句反复校对、润色、完善庭审陈述文稿。他太过细致，近乎执拗，每一句法理说辞、每一处事实佐证、每一段涉外争议的表述，都要打磨透，力求滴水不漏。
夜色渐深，晚风透过紧闭的窗户缓缓渗入微凉的气息，安静的会议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轻响。
宋笙歌静静看了他几秒，看着这人不肯松懈的模样，终是轻声开口，嗓音褪去了办案时的凌厉冷硬，染上深夜独有的温和低沉：“别写了，早点睡。”
安蓦然笔尖微顿，却没有抬头，只是低声回道：“还差最后一段庭审总结，我核对完就好。”
“不急。”宋笙歌站起身，缓步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稿上，语气沉了几分，“后天就要开庭了，但这场庭审，从来都不是一场可以轻松搞定的官司。”
安蓦然这才抬眼，清冷的眸子里映着桌面的灯火，安静地看着他。
宋笙歌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缓缓道出最现实、最残酷的隐患：“你我都清楚，这起案子从来不止是法理之争。深层根源，是日方根深蒂固的对华偏见与歧视。”
“在他们的舆论场里，从来不会客观看待中国公民的处境。他们刻意忽略女方长期被家暴、身怀六甲、绝境自保的全部事实，只会戴着有色眼镜，刻意放大结果，抹黑我们的国民。在绝大多数日本民众、媒体甚至部分司法人员的固有认知里，外籍媳妇、跨国纠纷，错的永远是外籍方。”
他语气愈发沉肃：“这就意味着，后天的国际庭审，舆论风向、场外民意、旁听态度，几乎少人会站在我们国家这边。”
安蓦然指尖微微收紧，握着笔的力道重了几分，心底泛起涟漪。
他比谁都清楚其中的困难。法理上，他们占尽正义与依据，国籍法、正当防卫、公民领事保护，条条条条站得住脚；可人情与偏见里，偏见如珠穆朗玛峰，舆论如无形标签，难以破解的数学题。
日方会利用本土舆论造势，煽动排外情绪，歪曲正当防卫的本质，将一个护子求生的可怜孕妇，污蔑成蓄意行凶的恶劣外籍罪犯。外界只会看结果，不会看过程，不会看她满身伤痕的家暴过往，不会看她腹中险些夭折的孩子，更不会看她绝境之下别无选择的无助。
“法理我们赢定了。”安蓦然轻声开口，嗓音清冷却又坚定，“但舆论和偏见，是我们最难打的一场仗，但我们不能怕。”
“对，不要熬通宵。”宋笙歌收回远眺的目光，落回他身上，语气温柔又笃定，“我们两个人，必须保持最好的状态。后天庭审唇枪舌剑，面对的不只是对方的律师团队，是整个带着偏见的舆论环境，是刻意刁难的境外司法体系。你现在透支身体，开庭时一旦状态偏差，就会给对方可乘之机。”
安蓦然沉默片刻，最终缓缓放下手中的笔。
文稿已经完善，证据已经闭环，法理无懈可击。
剩下的，便是直面那场风雨满城的国际庭审。
长夜漫漫，灯火未歇。
前路风浪滔天，但他们并肩而立，不仅是为海外蒙冤的同胞，也是为国家公民的尊严，势必全力以赴，寸步不让。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案子（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