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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他把鹤卿也填进去了 那 ...


  •   那天晚上,殷无渡喝了酒。

      容念认识师尊两百多天,从来没见过他喝酒。师尊连茶都只喝凉透了的忘川水,酒这种东西,在他的世界里大概和“甜味正好”的桂花糕一样,属于他可以碰但从来不碰的范畴。但那天晚上他喝了。不是一杯,是一坛。梅子酒。开了封的那坛,他酿了三百年,上回给沈鹤卿和容念各倒了两小坛,还剩大半坛。他一个人坐在正殿里,对着那坛酒,没有菜,没有杯,直接用碗。一碗接一碗。

      判官端茶进去的时候发现酒坛已经空了大半,殷无渡坐在玄石椅上,凤目没有半阖,是睁着的。瞳孔里有一点涣散的光。他右手还握着碗,左手攥着那半块“安”字玉佩,红绳在指节上勒出深印。

      “司主。”判官把茶放下,伸手去拿酒坛。殷无渡没有拦,只是把碗搁在案上,碗底磕在石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他今天穿的月白色。”他说。

      判官停住了。

      “在正殿磨墨。小指翘着。”殷无渡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酒液从嘴角漏了一滴,滴在玄色衣襟上洇开一小块深色,他没有擦,“跟鹤卿一模一样。簪子也朝后。以前他簪头朝前。今天朝后了。”

      “司主——”

      “他是他。他不是鹤卿。我知道他是谁。”他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判官,凤目里的涣散忽然收拢了,变成一种极清醒的、烫得吓人的光,“三百年前他就是这样。把自己掰碎了塞进别人壳子里,一句疼都不说。现在他又开始学——学鹤卿泡茶、学鹤卿磨墨、学鹤卿穿衣裳。他以为我看不出来。我看出来了。”

      判官没有说话。他在九幽当差三百年,第一次看见殷无渡喝酒。这个人是九幽渡魂司的司主,三界游魂的归宿由他一人裁定,他的自制力比忘川底的石头还硬。但现在他喝了酒,喝得眼尾泛红,攥着玉佩的手在微微发颤,脸埋在掌心里,声音闷在指缝间含混不清。他说:“他不用学任何人。他穿月白色好看,不是因为他像谁。是因为他穿什么都好看。”最后一句更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可是我不敢告诉他。我怕告诉他了,他就走了。”

      判官从正殿退出来的时候,在回廊里碰见了容念。容念端着一碟新蒸的栗子糕,袖子卷到肘弯,手腕上的红绳被蒸汽熏得微微发潮,花苞上凝了一小滴水珠。他正要往正殿走。

      “别去了。”判官拦住了他。

      “师尊在里面?我把糕放下就走——”

      “他睡了。喝了酒,刚睡下。”判官没有让开,“你也早些回去。今晚不用磨墨。”他顿了顿,补了句,“明天也不用。”

      容念端着糕站在回廊里,往正殿的方向看了一眼。殿门半敞着,漏出一点烛火的光。他没有硬闯,只是把糕放在回廊栏杆上。“那判官你帮我拿进去。他明天早上醒了可以吃。”然后他笑了一下,桃花眼弯成两座桥。

      容念回到偏殿,在石阶上坐了好一会儿。把放在枕头底下的那根黄杨木簪拿出来,把簪头从朝后转回朝前。簪子上的素心梅对着自己,五个花瓣刻得极细。他用指腹轻轻摸着花瓣边缘那道多出来的细边——师尊刻的时候多划了一刀,不是手滑,是给没开的花苞留的门。

      “不学了。”他对着簪子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学他干什么。我磨墨比他好。我蒸糕不焦。我会渡魂他不会。”他把簪子插回发髻上,朝前。然后站起来走到花盆跟前蹲下。土面上那道裂纹比早晨又宽了一丝,他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裂纹边缘。凉的,硬硬的,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推。

      第二天一早,沈鹤卿在厨房里找到容念。容念正蹲在灶坑前烤板栗,铁钎拨得哗啦啦响,栗子壳被火舔得油亮亮的,有一两颗已经裂了口,露出金黄色的肉。他听见脚步声回头,桃花眼被灶火映得亮晶晶的。

      “师伯早!板栗马上好——你等一下我夹两颗给你。今天这颗特别大,烤得也好,没焦——”他把板栗夹出来放在粗碗里,烫得左右手倒了好几下,然后递了一颗给沈鹤卿,连同一小碟他刚蒸好的栗子糕。

      沈鹤卿接过栗子。栗子是温的,壳已经裂了口,很容易剥。他把栗肉掰成两半,一半放进嘴里慢慢嚼,另一半搁在碟子边上。然后他看着容念把另一颗板栗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被烫得直哈气,含含混混地说“师尊上次说这颗太甜,我觉得正好”。他忽然弯起月牙眼。

      “你以前也这样。蹲在这里烤板栗,烫了手就把手指捏在耳垂上。左手烫了捏左耳,右手烫了捏右耳。现在也是右手烫,捏右耳。”

      容念捏着耳垂的手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捏耳垂的手指——指腹上还沾着板栗壳的焦灰,耳垂被烫得发红。他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但沈鹤卿知道。

      “师伯——”

      “我不是你师伯。”沈鹤卿打断他,声音依然温和,但没有尾音,没有那句拖长了半拍的“嗯——”,也没有把目光移开。他看着容念,月牙眼里有一种很深的、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在慢慢浮上来。“我知道我是无渡的执念化成的壳子。壳子是空的,但执念里有记忆。他记得你在厨房里烤板栗,我就也记得。他记得你右手烫了捏右耳,我就也记得。他记得你穿月白色好看——”他停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拂去容念衣摆上沾的灶灰。“我就也记得。但不是他记得我才觉得好看。是我自己觉得好看。”

      容念的手还捏着耳垂。灶火在灶坑里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在青石地面上,亮了一下就灭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那你今天找我,是想告诉我什么。”

      “今晚来揽月阁。我做桂花糕给你吃。不是无渡喜欢的那个甜度,也不是你喜欢的那个甜度。是我自己试着调的。”

      那天晚上揽月阁的灯亮得比平时久。石桌上摆着两碟桂花糕,一碟是沈鹤卿按新配方做的,一碟是容念按老配方做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吃各的,偶尔交换一块。评语也从“太甜”“太淡”渐渐跑偏成“你这块切歪了”“你切得才歪你每一块都歪”。纸鹤在窗台上排成一排,被冥河的风吹得轻轻晃着。

      殷无渡站在揽月阁的月门外,没有进去。他看见容念盘腿坐在石凳上,手里举着一块咬了一半的桂花糕,跟沈鹤卿说“你再放半勺蜜,就半勺,信我”。沈鹤卿端着蜜罐子,手腕悬在糕面上方,犹豫不决,最后一滴都没敢多放,被容念按着手背帮他抖了一滴进去。他看见容念笑得桃花眼弯成两座桥,左眼下那颗红色小痣被灯笼的光映得像是第三颗眼。他没有进去。

      把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在月门内侧,转身走了。食盒里是一碟新烤的板栗、两盅山楂水。两盅。一盅是容念的,另一盅不是容念的。玄色背影穿过回廊,发间白骨簪冷白如旧。

      正殿里,判官正在收拾案面。殷无渡走进去在玄石椅上坐下来,没批生死簿,也没点灯。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他把鹤卿也填进去了。”

      判官把茶放在他手边,茶是热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那个沈公子今天蒸的糕,底又焦了。但他说焦的好吃。没有人喜欢吃焦的糕,但他喜欢。不是因为你喜欢,是他自己喜欢。”

      正殿安静了很久。冥河的水声从殿外远远传来。然后殷无渡把热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声音从杯沿后面传出来,很低很闷。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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