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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他泡的茶,师尊一口都没喝
那个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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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新的沈鹤卿来渡魂司的第三天,容念发现了一件事——这个人泡的茶,师尊一口都没喝过。
不是猜测,是他观察了三天的结论。第一天沈鹤卿泡了桂花茶放在案角,师尊批了一下午生死簿,茶从热的放到凉的,从凉的放到彻底冷透,盏沿上连一个唇印都没有。判官收拾案面的时候把茶端走倒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换了一杯新茶,师尊才端起来喝了一口。第二天沈鹤卿换了龙井——九幽没有龙井,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翻出来的,大概是揽月阁的柜子里本来就有,三百年前存下来的。龙井泡在白瓷盖碗里,碧绿碧绿的,煞是好看。师尊批完生死簿站起来就走了,那碗龙井从头到尾没揭盖。第三天沈鹤卿没泡茶,换了一碟新花样——桂花糯米藕。切得薄薄的,码成扇形,藕孔里嵌的糯米粒粒分明,浇了薄薄一层桂花蜜,卖相比九幽厨房里任何一位鬼差做的都好。师尊吃了一片,说“不错”。然后继续吃容念蒸的栗子糕。
容念在旁边磨墨,把这些全看在眼里。他心里有个小人儿在翻跟头——不是高兴的跟头,是那种“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的跟头,翻到一半卡住了,不上不下地悬在那儿。高兴是因为师尊好像还是更习惯自己蒸的糕——虽然切得歪、有时候塌、边缘还会粘掉角,但师尊每次都会吃,吃完了还会说“没蒸塌”或者“有进步”。难过是因为——那个沈鹤卿那么用心,每天变着花样做吃的,桂花糕、龙井茶、糯米藕,每一样都精致得像从画上端下来的,但师尊就是不吃。不是嫌弃,不是不喜欢。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师尊看那碟桂花糕的眼神,和看一卷批错了一个字的生死簿差不多。是“这东西不该在这里”的眼神。但师尊从来不说。他也不让判官把那些吃的端走。就那么放着,从热放到凉,从新鲜放到干硬,然后他自己收进厨房的柜子里,整整齐齐码好。好像那些不是给现在的他吃的,是给另一个人留着的。
想到这里容念心里的小人儿翻了个更复杂的跟头。
“容念。”
“啊——在!”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磨墨磨了满手的墨汁,连虎口上的蝴蝶结都蹭了一道黑印子。殷无渡坐在案后,手里拿着朱笔,笔尖悬在生死簿上方,正看着他。
“墨太稠了。”
容念低头看了看墨锭,又看了看砚台里的墨汁——确实稠了,都快成墨膏了。他赶紧加了点水继续磨。殷无渡把笔搁下,从袖子里抽出那方素白绣鹤的帕子——沈鹤卿给他那方——拉过容念的手,把他虎口上那道墨印擦掉。动作不轻不重,擦到蝴蝶结的位置时放慢了,怕把布条蹭散。帕子上沾了墨,那只鹤的翅膀黑了一小块。
“师尊,帕子脏了——”
“洗洗就好了。”殷无渡把帕子叠好收回袖子里。
正殿门口,月白的身影刚跨过门槛。沈鹤卿端着一碟新做的莲子糕站在那里。他的目光落在殷无渡收回袖中的那方帕子上,落在那只黑了一小块的鹤翅膀上。然后他走进来,把莲子糕放在案上,和那碟栗子糕并排。
“无渡,今天厨房有新鲜莲子。”他的声音很温和,月牙眼微微弯着,“莲子糕,去火的。你最近熬夜太多。”
“多谢。”殷无渡说。两个字,很客气。
沈鹤卿微微笑了一下,转身走出去。转身的瞬间,他看了容念一眼。不是刚才那种温和的空洞,是另一种目光——像是在辨认什么。他看了大概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然后收回目光,月白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容念把墨磨好了。不稠不淡,刚刚好。他把墨锭放回砚台边,擦干净手,然后把那块蹭了墨的蝴蝶结解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条新布条重新系上。这条布条是从师尊给他的玄色旧外袍上裁下来的——就是上次盖在他被子上面那件,袖口磨破了不能再穿,师尊本来要扔,他抢过来说还能用。他把破了袖口的外袍裁成了好多块小布条,专门用来系蝴蝶结。黑色蝴蝶结配手腕上的红绳,黑白红,他觉得这个配色高级。就是判官说他像一只被系了蝴蝶结的烤红薯。
沈鹤卿走到揽月阁门口时,发现石桌上多了几样东西。一碟栗子糕,切得歪歪扭扭的,有一块边上缺了个角。一小罐桐油——九幽没有桐油,这罐是容念从人间带上来的,就是判官给他那罐“陈记桐油”,罐子上的纸签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但罐口擦得干干净净,显然是用了很久但一直很爱惜。桐油罐子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字条上画着一个小人,小人的表情是三个圈圈加一条弯弯的波浪线——和上回画给师尊的那张“栗子旁边的小人”一模一样的画风。小人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桐油罐子,箭头底下歪歪扭扭地写着:“涂纸鹤翅膀用的。涂了翅膀就不容易脆。师伯你要是不知道这个怎么用——就、就涂一点点在手指上,然后抹在纸鹤翅膀上,抹匀。不要抹太多,太多翅膀会变重飞不起来。虽然纸鹤本来也飞不起来。但看着像能飞。”
沈鹤卿把这张字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挤在纸角上,像是怕被谁看见——“还有,你上次问我的问题,我想了想。你问无渡喜欢吃什么。他其实不挑,但他不喜欢太甜的。桂花糕糖减半。栗子糕多放板栗少放糖。山楂水不要煮太久,煮久了酸。厨房灶台左边第二个罐子里有干桂花,你泡茶的时候放一小撮就好,他喜欢桂花的味道但不喜欢茶面上漂太多花瓣。还有——他批生死簿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你送点心放在案角就行,不用叫他。他会看到的。他看到了就会吃。如果他没吃——不是不喜欢,是忘了。他经常忘。”
没有落款。但那行“他经常忘”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笑脸,笑得眼睛弯成两座桥。
沈鹤卿看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把字条叠好收进袖子里,和那颗还没剥开的桂花糖放在一起。然后坐下来拿起一块栗子糕咬了一口。糕已经凉了,表面微微发硬,但嚼开之后栗子的甜味和桂花的香气还是一样不少地在舌头上化开。和三百年前那个人蒸的一个味道。不,多了一样东西——板栗粉,三百年前那个人蒸栗子糕从来不放板栗粉。这个方子被改过了,多了一味材料。
他在揽月阁坐了很久。石桌上摆着一局残棋,他拈起一颗白子悬在棋盘上方,悬了很久,最后把白子放回棋罐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看着窗台上那两只纸鹤。一只旧的,翅膀塌了,脖子上系着褪色的红线。一只新的,折得很整齐,翅膀上涂了薄薄一层桐油,在冥河的光里微微发亮。他把那只新纸鹤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纸鹤的翅膀上涂了一层极薄的桐油,是刚才那个傻徒弟一边嫌弃自己画得丑一边偷偷涂上去的。他把纸鹤放回窗台上,和新旧两只并排。三只纸鹤,一只歪歪扭扭系红线,一只翅膀张得很开像在飞,一只油亮亮的带着桐油的香气。都是同一个人的手笔。不是同一个人,是同一颗魂魄的三片碎片。
他把窗台上那方绣鹤的帕子拿起来。帕子上沾了一小块墨印——是殷无渡给容念擦手时蹭上去的,鹤的翅膀黑了一小块,墨迹已经干了。他把帕子浸在清水里,用指尖轻轻揉那块墨印。墨汁在水里洇开,变成一团淡灰色的雾,又慢慢散了。墨迹洗掉了,鹤的翅膀恢复了白色。他把帕子拧干晾在窗台上。做完了这些之后他回到石桌前,拿起容念留给他的那罐桐油,用手指蘸了一点点,极轻极轻地涂在第三只纸鹤的翅膀上。涂得很匀,和字条上写的一模一样——“涂一点点,抹匀,不要太多”。涂完之后他把纸鹤放回两只旧纸鹤旁边。三只纸鹤并排站着,朝着正殿的方向。
当天下午,殷无渡在正殿批生死簿,容念在旁边磨墨。判官在门外跟三头犬说话——其实就是他单方面在说,狗听不懂,但狗会摇尾巴。那个沈鹤卿端着一碟新做的莲子糕走进来,把糕放在案角,然后没有像前几天那样退出去,而是在殿侧坐下来,手里拿了一卷书安静地看。他翻了两页,忽然开口。
“无渡,你肩上那道伤最近还疼吗。阴雨天的时候你总是疼。”
殷无渡的笔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沈鹤卿,凤目里有一瞬间闪过了什么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感动。是困惑。极细微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的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消失了。“不疼。很多年前的事了。”
沈鹤卿点了点头,继续看书。他翻了一页。
容念在旁边磨墨,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师尊肩上有伤——他不知道。他给师尊包扎过手臂上被军魂撕开的伤口,帮师尊换过药,缠过绷带,打的是活扣。但他从来不知道师尊肩上有旧伤。那个沈鹤卿知道,那个沈鹤卿问他阴雨天是不是还疼。容念觉得心里有个小人儿在地上画圈圈,画了一个又一个,画得满地都是。他把墨锭握紧了,磨墨的速度加快了一点,然后发现自己又开始磨得太稠。殷无渡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磨墨的手腕。手指不轻不重地扣在他腕骨上。
“墨又稠了。”
容念低头看砚台。果然又稠了,墨膏都快能捏成墨丸了。他赶紧加水。殷无渡的手松开了,但容念注意到他松手之后手指在砚台边缘停了一瞬——停的位置离他的手很近,好像是在确认他不会再磨稠。然后收回去,重新拿起朱笔。
那天晚上容念在偏殿门口浇花。素心梅的种子埋下去好些天了,泥土还是平的。他浇完水蹲在旁边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土面,凉的,硬硬的,什么动静都没有。判官路过,手里端着茶。
“你每天戳它,它也不会快点长。”
“我知道。”容念把手收回来,在膝盖上蹭了蹭泥,“我就是摸摸。万一它今天想出来了呢。”
判官喝了口茶。然后他在容念旁边蹲下来,把茶盏放在石阶上,看着那盆什么都没长出来的花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以前揽月阁也有素心梅。三百年开一次。开了,谢了,再没开过。现在又种上了。挺好。”
容念把这句话放在心里嚼了好几遍,嚼到最后嚼出一丝极淡的甜。师伯没走,师伯只是换了个地方。他在花盆里,在纸鹤上涂的桐油里,在他留给师尊那方绣鹤的帕子沾过的墨迹里。他把手放在花盆边缘,掌心贴着粗陶的盆沿。“师伯,我今天又磨稠了。师尊说‘墨又稠了’——‘又’。他加了一个‘又’字。我觉得他是真的嫌我磨墨不行。但他握住我手腕的时候,手指是温的。”
花盆没有回答他。但他觉得泥土底下有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