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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九幽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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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幽没有白天。
这句话是容念来到九幽的第一天记下的。他坐在渡魂司偏殿冷硬的石阶上,膝头摊着一卷空白的竹简,用指甲一道一道刻上去。不是抱怨,只是记录。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把一切好的坏的都记下来,像那些亡魂临别前絮絮叨叨的话,他都一一收着,从不嫌烦。
九幽的天空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没有日月,只有一条横贯天际的冥河倒悬在上方,河水无声流淌,偶尔翻起一朵浪花,便是一缕魂魄坠入轮回。容念第一次抬头看见那条河时,怔了很久,然后弯起眼睛笑了笑,对身边引路的鬼差说:“好漂亮。”
那鬼差像看疯子一样看了他一眼。
容念是殷无渡从人间带回来的。这件事在渡魂司传了三天便没人再提了,因为殷无渡做事从来不需要理由。他是九幽渡魂司的司主,三界游魂的归宿都由他一人裁定,他的话就是道理,他的沉默就是天意。没有人敢问他为什么忽然收了一个凡人做徒弟,更没有人敢问这个徒弟为何生了一双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像三月春风拂过冰面。
殷无渡第一次见到容念,是在人间一座废弃的义庄里。
那夜下着雨,雨水顺着义庄破败的屋檐淌下来,打在满地的棺材板上,溅起细细的水雾。殷无渡追一只逃窜百年的厉鬼至此,玄色的衣袂被雨水浸透,赤色的靴履踏过积水,脚步声轻得像猫。他推开义庄半掩的木门,便看见了一个少年。
少年跪在一具腐尸旁边,双手悬在尸身上方三寸处,掌心泛着极淡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像丝线一样从他指尖抽离,一缕一缕缠绕在腐尸溃烂的伤口上,腐肉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新肌。少年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嘴唇抿得很紧,左眼下那颗几乎看不见的红色小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像是落在雪地上的一点梅花瓣。
殷无渡站在门口,没有出声。他看着少年将那具尸体修补完整,看着那具尸体上浮起一团模糊的魂魄,看着那魂魄朝少年深深一拜后消散在雨夜里。少年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往后一倒,靠在一口棺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面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
然后他看见了殷无渡。
少年愣了一瞬,随即笑了。不是害怕的笑,不是讨好的笑,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发自内心的笑,像在漫长雨夜里忽然看见了一个同路人。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雨水,仰头望着门口那个玄衣赤履的男人,说了一句话。
“你是来躲雨的吗?”
殷无渡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少年左耳后,那里有一枚胎记,形如弯月。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仅仅一瞬,便恢复了惯常的冷漠。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容念。”少年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容纳的容,念想的念。”
容纳的容,念想的念。后来殷无渡想过很多次这个名字。容纳一切苦难,念想一个不值得的人。他父母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是不是已经预见了什么。
他问容念:“你方才用灵力修补亡魂,可知会折损自己的阳寿?”
容念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知道。”
“知道还做?”
“总要有人做的。”容念笑着说,桃花眼弯起来,眼尾的弧度恰好能接住一滴雨,“我不渡他们,谁渡他们呢?”
殷无渡沉默了很长时间。雨水从门框的缝隙里渗进来,在两个人之间汇成一道细细的水流。义庄里弥漫着朽木和香灰的气味,容念身后的棺材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大约是某个穷苦人家连墓碑都买不起,草草写了个名字便算了此一生。
“跟我走。”殷无渡忽然开口。
容念眨了眨眼:“去哪?”
“九幽。”
换作任何人,听到这两个字都该变了脸色。九幽是死者的国度,是三界最阴寒之地,活人入九幽,无异于一脚踏进鬼门关。可容念只是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一下,然后问:“管饭吗?”
殷无渡转身走进了雨里。玄色的背影在雨幕中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发间那根白骨簪泛着幽幽的冷光。
容念便当他是默认了,高高兴兴地跟了上去。
那一年容念十九岁。他不知道殷无渡是谁,不知道九幽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跟这个男人走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那个人的眼睛很好看,狭长的凤目半阖着,像是藏了很深的疲倦,右眼下那颗泪痣让他看起来有一点……寂寞。
容念从小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能看见游荡的孤魂,能听见亡者的呓语,能触碰到那些残留在世间的、不肯散去的执念。因为这个,他被村里人当作灾星赶出来,在义庄里住了三年,替人收尸、修补亡魂、送他们最后一程。没有人谢他,没有人记得他,他做这些事甚至没有换来过一顿饱饭。
但他还是做。一次又一次,折损自己的阳寿去修补那些素不相识的亡魂。因为他觉得,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已经够苦了,死了以后至少应该体体面面地走。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替他撑一把伞。更没想过,那个人会把他带到一个叫九幽的地方,给他一间偏殿住下,让人送来干净的衣服和热饭,然后冷淡地丢下一句“明日起随我修习渡魂之术”,便转身走了。
容念端着那碗热饭,坐在偏殿的石阶上,低头吃了一口。米饭是温的,菜是咸的,汤里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药叶,苦得他皱了皱鼻子。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抬头看着那条倒悬的冥河,轻声说了句什么。风太大,把那句话吹散了,没有人听见。
但如果有谁凑近了听,大概会听见他说的是——“原来被人捡回去,是这样的感觉啊。”
容念第一次正式见殷无渡渡魂,是在他到九幽的第七天。
那日渡魂司的正殿上押来一只凶魂。那魂魄周身缠绕着浓黑的怨气,已经看不出生前的模样,只能隐约辨认出是一个女子的身形。她的双手被锁魂链缚住,每走一步,地上便留下一个焦黑的脚印。鬼差们都不敢靠近她,只远远地用锁链牵着,像牵一头随时会咬人的野兽。
殷无渡坐在殿首的玄石椅上,一只手撑着下颌,凤目半阖,神情淡漠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容念站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不敢换,也不敢出声。
“怨魂李绾娘,生前被夫家诬陷通奸,沉塘而死。”判官展开一卷生死簿,朗声念道,“死后化为厉鬼,屠其夫家满门十三口,后游荡人间四十七年,吞噬孤魂十六道,按律当打入畜生道,轮回七世。”
那女鬼听到“畜生道”三个字,忽然剧烈挣扎起来。锁魂链哗啦啦地响,她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嘶吼,像哭,又像笑,怨气翻涌间隐约露出一张面目全非的脸——嘴唇被缝住了,眼睛是两个黑洞,却有血一样的东西从黑洞里淌下来。
她在求饶。嘴巴被缝住了,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求饶。
容念的手微微发抖。茶盏里的凉茶荡出一圈极细的涟漪。
殷无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吐出一个字:“准。”
锁魂链猛地收紧。女鬼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怨气四散炸开,整个大殿的温度骤降,连殿角的烛火都暗了一暗。两个鬼差上前拖她,她死死扣住地面的石缝,指甲断裂,流出的不是血而是黑色的怨气。她在写什么——她用断指的指尖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划着,一笔一划,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判官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回禀道:“司主,她写的是……‘我冤’。”
殷无渡终于抬起眼。他看向那个女鬼,目光平静得像深冬的湖水,没有怜悯,没有动容,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他说:“四十七年前你杀那十三口人的时候,可曾想过其中有无冤者?”
女鬼的动作停住了。
“那十三口人中,有三人是事发当夜恰好留宿的远亲,与你素不相识。有两人是端茶送水的丫鬟,不过是听命行事。”殷无渡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冰锥凿进骨头里,“他们冤不冤?”
女鬼匍匐在地上,浑身颤抖。黑色的怨气从她身上的裂缝中逸散出来,像一件被撕碎的衣裳。
“拖下去。”殷无渡说。
鬼差领命。锁链拖动的声音刺耳地响起来,女鬼被拖向殿外,经过容念身边时,她忽然抬头,用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看”了容念一眼。
容念不知怎的,就松了手。茶盏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温凉的茶水溅上他的衣摆和殷无渡的靴面。
大殿骤然安静。
所有鬼差都跪了下去。判官手里的生死簿差点掉在地上。没有人敢在殷无渡面前打碎东西,更没有人敢把茶水溅到他的靴子上。上一个犯这个忌讳的鬼差,被罚去守了十年的忘川河底,回来时骨头都泡成了青色的。
容念也跪了下去。他没有辩解,只是低着头,后颈弯出一个温顺的弧度,左耳后的月形胎记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殷无渡低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的肩膀微微绷着,但不是因为害怕。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像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你心疼她。”殷无渡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容念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她嘴唇上的线……是被人生前缝上的。缝了十七针。”
大殿里没有人说话。冥河的水声从殿外隐隐传来,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
“你怎么知道是十七针?”殷无渡问。
容念沉默了一会儿:“我方才数的。”
殷无渡垂下眼睫。他右眼下那颗泪痣在烛火中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晦暗不明。过了很久,或许只是片刻,他站起身,玄色的衣摆扫过容念身侧,带起一阵极淡的冷香——不是香料,是九幽深处忘川水的味道,清冽而微苦。
“起来。”他说。
容念抬起头。
殷无渡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殿外那条倒悬的冥河上,声音听不出喜怒:“明日开始,你负责甄别每一条魂魄生前最后的执念。不必问我,你自己判断。判断错了,我来担。”
说完他便走了。赤色的靴履踏过殿门时,踩碎了一片茶盏的碎瓷,发出细微的声响。
容念跪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一点热。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大约是在人间活了十九年,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我来担”这三个字。
后来他才知道,那句话的意思是——从今日起,你做的每一件事,都算在我头上。
可是殷无渡,你后来怎么就不替我担了呢。
那一夜容念没有睡。他坐在偏殿的石阶上,面前铺着一卷空白的竹简,用指甲一道一道刻下白日的事。不是记事,是记人。
“李绾娘,生前被诬,沉塘而亡。嘴唇缝线十七针。打入畜生道,七世。”
刻到这里,他停下来,抬头看着那条倒悬的冥河。河水无声流淌,偶尔翻起一朵浪花,便是一缕魂魄坠入轮回。他不知道哪一朵浪花是李绾娘,也不知道七世的畜生道有多长。他只知道那个女鬼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是怨恨,是……羡慕。
她羡慕他还活着。
容念低下头,在竹简的最末尾又刻了一行字,刻得很轻,像是怕被别人看见。
“若有来世,愿你投生一户寻常人家。不必富贵,不必美貌,只要有一张能说话的嘴。”
刻完之后他把竹简卷起来收好,和衣躺在石阶上,枕着自己的手臂闭上了眼睛。九幽没有日夜之分,那条冥河永远泛着幽暗的光,像一条倒挂在天上的、不会干涸的泪痕。容念就睡在那样的光里,蜷缩着身体,睫毛微微颤动,左眼下那颗红色的小痣隐没在阴影中,几乎看不见。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少年,玄衣赤履,眉目冷峻,右眼下有一颗泪痣。少年站在一片茫茫的雪地里,浑身是血,却倔强地站着不肯倒下。
梦里的容念走向他,伸出手,掌心亮起极淡的金色光芒。
“别怕。”他听见自己说,“我不渡你,谁渡你?”
然后他便醒了。醒来时眼角有一点潮湿,他伸手擦了擦,以为自己哭了。但他没有哭,那是九幽的水汽凝在他睫毛上,冷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那个梦里的少年……怎么长得有点像师尊啊。”
说完他就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再做梦。
他不知道,偏殿的窗外,有一个玄衣赤履的身影站了很久。他不知道那个人听见了他的梦话,也不知道那个人在听到“师尊”两个字时,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纹。
殷无渡站在窗外,冥河的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颗泪痣。他的神情依然冷淡,可他的手不知何时抬了起来,隔着窗棂,虚虚地悬在容念蜷缩的身影上方,像是想触碰,又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最后他收回了手。
转身时,他发间那根白骨簪碰在窗棂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像一声叹息。
第二天容念醒来时,发现身上多了一件玄色的外袍。
他认得这件袍子。昨天殷无渡穿过的,衣料上还残留着极淡的忘川水的气息,清冽而微苦。
容念把袍子叠好,整整齐齐地捧在手里,去正殿找殷无渡。他穿过长长的回廊,回廊两侧是雕刻着万鬼图的石壁,青面獠牙的鬼怪在石壁上做出各种狰狞的姿态,看得久了,会以为它们在动。容念不怕这些东西,他甚至边走边朝那些石雕鬼怪笑了一下,像是在打招呼。
正殿里,殷无渡正在批阅生死簿。判官垂手立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容念走进去,将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玄色外袍双手呈上,认认真真地说:“多谢师尊。”
殷无渡手中的朱笔顿了一下。
判官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师尊?这个凡人小崽子叫司主师尊?上一个敢这么叫的人,坟头的草已经长成一片林子了吧?
然而殷无渡只是“嗯”了一声,接过袍子随手放在案角,继续批阅。判官的下巴掉在了地上。
容念便高高兴兴地在他身侧站好,从袖中取出那卷竹简,开始记录今日要甄别的魂魄名录。他的字写得很小很密,因为竹简有限,他想省着点用。殷无渡余光扫了一眼,看见那竹简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有些地方刻得太深,指甲印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痕。
他没有说什么。
只是在那天夜里,容念回到偏殿时,发现石阶上放着一摞崭新的空白竹简、一柄刻刀、一方磨刀石。刻刀的柄上裹着一层软革,握上去不会磨伤手指。
容念蹲下来,把这四样东西摸了又摸,最后把那柄刻刀贴在脸上,凉凉的,刀柄的软革却有一点点暖意,像是被人握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在竹简上刻下新的一行字,没有刻亡魂的事,只刻了四个字。
“师尊给的。”
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笑脸。
他在那个笑脸旁边又添了一行更小的字,小到几乎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今天有一点点开心。”
九幽没有白天。但容念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暗了。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九幽最深处的渡魂司正殿里,殷无渡独自坐在玄石椅上,面前摊着容念白日里记录的竹简。他的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划过“李绾娘,生前被诬”,划过“嘴唇缝线十七针”,划过最后那行极轻极轻的“若有来世,愿你投生一户寻常人家”。
然后他翻到了今晚新刻的那一面。
“师尊给的。”
“今天有一点点开心。”
殷无渡的手指停在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上,停了很久。烛火在他眼底跳动,那颗泪痣在摇曳的光影中明灭不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双永远半阖的凤目深处挣扎着想要破冰而出。
最终他只是将竹简合上,放回原处。动作极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殿外,冥河无声流淌。
九幽没有白天。从来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