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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被压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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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钱也都是跟你一起挣的,现在公司有麻烦,我也有份。”宋杨说,“你不用有压力。”
他没怪沈彻判断错误,也不参与他的重大决策,只是在背后为他托底。
当年宋杨拿出全部身家跟他一起创业,如今遇到挫折亦如是。
一辈子能有这么一个好朋友,也挺难能可贵。
但是拖累宋杨并非他本意,沈彻只想自己对抗风险,如果傅时聿没有突然消失的话,那么所有的意外都不会发生。
在这样的处境里,他只能告诉自己,先不要想太多。
下午周令臣打来一通电话,背景环境声十分嘈杂,信号也差,像是周围聚集了挺多人。
“傅时聿人找到了,前几天被经侦队的人突然带走了。”周令臣的声音听起来带着几分嘶哑,估计今天没少说话,“妈的,这帮孙子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跨省抓捕,他又没犯罪,就这样把人直接带走了,我现在正带着律师团队过去对峙。”
电话里,有人叫周令臣的名字,他应了一声告诉沈彻,“先不说,处理好我再联系你。”
沈彻心底一沉,原来傅时聿不是故意回避他,而是也被做局了。
傅时聿被带走的时候,是周三下午。
他在B市出差,开完会,刚从公司出来,司机把车停在门口,他弯腰正准备上车。
两辆黑色的车无声无息地滑过来,一前一后堵住了他的去路。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便装,但走路的姿态和看人的眼神都带着某种统一的、不怒自威的东西。
为首的那个人亮了证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傅时聿,有人举报你涉嫌操纵证券市场,请你配合调查。”
傅时聿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跟着他们上了车。
他刚刚看到对方出示的是“抓捕令”,不是问询或者调查,而是已经坐实罪名后的抓捕,这明显不符合章程,定是出自程铮的手笔。
他想直接困住傅时聿,就必须在B市直接找个借口把人带走,因为傅家的手还暂时伸不过来,只要有那么两三天的时间够他喘气的空当就够了。
审讯室里,傅时聿一言不发,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台灯很亮,打在他的脸上,轮廓分明。
问话持续了三个小时,傅时聿自始自终只说了一句话,“在我的律师来之前,我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周令臣的人是上午到的,下午他们就放人了。
权力才是最有力的通行证,它比任何条文都好用。
由五名国内精英组成的律师团队直接把滥用职权的经侦队起诉到了检察院,作为傅时聿的代理人,傅时聿简单交代了一下当时的情况,就回到了A市。
沈彻是在公司写字楼的观光电梯里再次看到傅时聿的。
他站在高层,隔着落地窗和玻璃,望着电梯里高大英俊的男人。
傅时聿也抬起头,视线直直劈过来看着沈彻,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淡漠神情。
电梯启动那一刻,沈彻感觉不是对方在上升,而是自己在下坠。
傅时聿带着他的整个世界在一点点地往下沉,楼板从脚底抽走,身体悬空,领带勒住脖颈,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但是沈彻没有移开视线。
他站在玻璃栏杆边,手指搭着冰凉的金属横杆,指腹压下去,压出一道白印。
电梯里的人微微仰着下巴,衬衫扣子都系得一丝不苟,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裤裹着笔直修长的双腿。
刚从检察院出来的男人,身上还带着某种凛冽的东西,是愤怒被权力驯养之后,长出的那层薄刃。
电梯上升到跟他平齐的高度,沈彻试图用吊桥效应来解释自己此时此刻的心跳。
那静默的对视瞬间,不是一眼万年,而是两个荒原,在彼此眼里认出了对方是同类。
他们站在悬崖的两边,世界在他们眼里倒映成彼此的缩影。
眼底只有彼此暗藏着的心思,被压抑的,克制的,难言的,隐晦的心思。
“看什么呢?这么出神。”宋杨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顺着沈彻的目光看过去,电梯里已然空无一人,只剩下反光的玻璃。
“没什么,大概,我们不会输了。”沈彻把手插进口袋里,玻璃上映出他平静的侧脸。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宋杨看了一眼门口的傅时聿后,拍了一下沈彻的肩膀,“有事喊我,你们聊。”
说完他便往门口走去,路过傅时聿身边时,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傅时聿坐在办公椅上,目光在沈彻包着纱布的右手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才落在他的脸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沈彻先开口:“我说我要退出,程铮信了。”
傅时聿点了一下头。
“我用别的账户,空单已经建了六成。”
傅时聿说:“我知道。”
他不需要问点位,不需要问仓位,他知道沈彻最擅长计算。
傅时聿把电脑转过来,调出一个界面。
不是K线,是一个账户列表。
六个账户,分散在不同的券商,资金量从五百万到两千万不等。
他指着屏幕说:“这些账户,会在程铮拉高的时候,分批进场。不是做空,是做多。程铮看到有人跟风,会以为市场在追涨,他会放心地继续拉高,等拉到他的目标位,他会开始砸盘。他砸的时候,这些账户会接。不是接他的货,是接市场的恐慌盘。”
沈彻看着那六个账户,没有说话。
他在默默计算,算程铮的拉高目标,算傅时聿的接盘点位,算自己的空单什么时候平仓。
“你的空单,”傅时聿说,“在程铮开始砸盘的第一天平掉。不要等最低点,程铮会发现有人在跟他抢筹码,他会提前收手。你的利润会少,但你的空单不会暴露。”
沈彻说:“平掉之后呢?”
“平掉之后,用同一笔钱,反手做多。点位我已经标好了。”傅时聿在屏幕上画了一条线,那是寰海股价的一个历史低点。“这里。程铮砸到这个位置,他的子弹会用完。我的资金会在那里接住最后一波抛压。你跟我一起进。程铮会看到两个买单同时出现,一个大,一个小。他不知道那个小的也是我的人。他只会觉得,有人在抄他的底。他会慌。他一慌,就会犯更大的错。”
沈彻看着那条线,又看看傅时聿。傅时聿没有看他,盯着屏幕,指节分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你做空,我做多。你平空,反手再做多。程铮以为他在收割你,其实他在帮我们建仓。”
这一招暗度陈仓,属实聪明。
他在明处做空,傅时聿在暗处做多。
程铮看到的,是一个已经退出的沈彻和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多头。
他不会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等他发现的时候,筹码已经换手了。
“你假意投诚的事,”傅时聿说,“程铮还会试探你一次。”
沈彻说:“我知道,他要什么,我给什么。”
傅时聿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情绪,然后站起来,把电脑转回去,合上。
“明天开始,那六个账户会分批进场。你的空单,在程铮砸盘的第一天平掉。反手做多的点位,我已经标好了。你按自己的判断来,不用等我。”
沈彻点了点头,“你还没吃饭吧?等下周令臣也要过来,一起吃?”
“他吃过了。”傅时聿淡淡地说。
“那我们一起?”沈彻拿起桌子上的车钥匙,低头搜索公司附近不错的餐厅。
平时他自己一个人吃饭都是随便扒拉两口对付一下,这附近有什么高档餐厅他还真不知道。
沈彻正低头看消息呢,突然弹出来一条周令臣的消息。
“你们在哪呢?我现在马上过去,这个点了,还没吃饭呢,饿死我了。”
沈彻抬起头看了一眼傅时聿,对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估计是傅时聿记错了。
但是,这不重要。
沈彻不加思索地回复:“不巧,我们刚刚已经吃过了。”
傅时聿的车也停在楼下,沈彻上了他的车,他开得很有目的性,沈彻也没问去哪儿。
他还是第一次坐傅时聿的车,只觉得稳极了。
车内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檀木香,从出风口慢慢散出来,夹杂着一点暖气。
沈彻微微侧过头看车窗,湿漉漉的,有点起雾,他的心底忽然隐秘地雀跃起来,嘴角不自觉上扬。
傅时聿并没有故意做局让他跳进去,一切都是误会。刚开始卖出的那百分之二,估计是在迷惑程铮。
沈彻就知道,傅时聿不是那种人。
沈彻有种从悬崖跳下去,结果发现被稳稳接住的感觉。有惊无险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词汇之一。
但他这几天真的太累了,三天的睡眠时间加在一起都凑不到八个小时,车内暖气给得很足,熏得沈彻脑袋昏昏沉沉的,竟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傅时聿侧过脸看了一眼,看到沈彻睫毛的阴影像是蝴蝶一样翩然落在高耸的鼻梁上,他不动声色地把车内音乐的音量降到了最低。
沈彻睁眼的时候,发现傅时聿正一动不动地侧过脸看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发现他醒来的瞬间,傅时聿也没有一点想要回避的意思。
视线交缠的瞬间,像是有水汽一点点蒸腾上来,他的瞳孔略微有些失焦。
沈彻感觉自己的耳廓微微一热,迅速红了起来。
“走吧。”傅时聿开口打破沉默。
“我睡了多久?”
“就几分钟。”傅时聿的声音淡淡的,他不是一个耐性很好的人,但是刚刚那会确实不忍叫醒旁边睡熟的人。
傅时聿选了一家粤式餐厅,点了大份的砂锅粥。
粥底滚烫,砂锅端上来的时候,盖子还在微微颤动。
沈彻用湿布垫着手,揭开来,热气猛地扑出来,模糊了他的脸。
粥还在咕嘟,米粒已经煮化了,和虾仁、干贝搅在一起,稠得发亮,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
他用勺子搅了搅,怕糊底,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
傅时聿坐在对面,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他搅粥。
砂锅的盖子被倒扣在桌上,里面凝了一层水珠,慢慢往下淌,在桌面上汇成一小圈水渍。沈彻盛了一碗,推到傅时聿面前。
勺子搁在碗沿上,手柄朝右,朝他手边偏了偏。
傅时聿没有动,他看着那碗粥,看了几秒。然后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咸了。”他说。
傅时聿是个极其挑剔的人,各方面意义上的,能找到合他口味的餐厅少之又少,但是认定了就会一直去。
沈彻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给自己盛了一碗,舀了一口。
“可能我尝不出来。”他说。
“程铮找你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傅时聿低着头舀起勺子里面的干贝。
沈彻一五一十地说了,内容全部都是有关于股票和数据的。
傅时聿听完,放下勺子,默了一默,然后看向沈彻,“他要什么你就给什么?”
那严厉的眼神像是在说,我不满意,你重新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