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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怕我把姐姐的魂勾走了?” 马车一路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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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一路往城外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闷闷地响。
霍染坐在左侧,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窗外一掠而过的街景上,始终没看对面的人。宋嘉鱼斜靠在右侧车壁上,一只手撑着下巴,毫不掩饰地盯着她。那目光像是有分量,落在脸上让人发痒。
霍染忍了一路,终于在马车驶出城门时开了口:“你盯着我做什么?”
“好看啊。”宋嘉鱼理直气壮,歪了歪头换了个角度,“姐姐今天的发髻梳得比昨天好看,这支白玉簪子很衬你。”
霍染下意识想碰发间的簪子,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语气淡淡的:“你今天倒安分,没带栗子来剥。”
“上香嘛,要庄重一点。”宋嘉鱼拎起手边的食盒给她看,“带了这个,素馅点心,昨晚做的,等会儿给姐姐当供品。”
霍染瞥了一眼食盒,没接话。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宋嘉鱼放下食盒,忽然往前一凑,双手撑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把距离拉近到一个不合规矩的程度。
“姐姐,”她压低声音,眼里带着笑,但那笑意底下压着某种更认真的东西,“你是不是怕我?”
霍染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她转过脸,正面迎上宋嘉鱼的目光,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怕你做什么?”
“那我怎么知道?”宋嘉鱼不退反进,又凑近了一寸,近到霍染能闻见她衣领间淡淡的桂花香,“可能是怕我把你的庄子搅黄了?怕我把你的清净日子搅没了?还是怕——”
她顿了一下,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直直看进霍染眼底。
“怕我把姐姐的魂勾走了?”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霍染没有躲。她垂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目光从宋嘉鱼含笑的眉眼滑到她微翘的唇角,然后平静地伸出手,按在宋嘉鱼的脑门上,把她往后推了半尺。
“你离我远一点。”霍染收回手,重新端坐好,声音冷清得像山涧里的泉水,“满嘴胡话,也不怕菩萨怪罪。”
宋嘉鱼被她推得往后一仰,也不恼,反而笑出了声,清脆地回荡在狭小的车厢里。她重新靠回自己的位置,盘起腿,托着腮继续看霍染,眼里那点认真的东西不但没散,反而更浓了。
“姐姐,”她说,语气忽然放得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你推我的时候,手是凉的。手心还有点湿。姐姐,你紧张什么?”
霍染的手指在袖中悄悄蜷了一下。她没有接话,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田野里是大片金黄的麦浪,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她用尽全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
可她心里清楚,宋嘉鱼说对了。手是凉的,手心是湿的,心跳是乱的。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宋嘉鱼靠近的那一刻,她闻到了桂花香,看到了对方瞳仁里倒映着的自己。那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得让她本能地想后退。可她身后就是车壁,退无可退。
她确实紧张了。而她紧张的原因,她不敢深想。
宋嘉鱼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没有再追问。她伸手掀开车帘朝外面看了一眼:“快到了,我看见静安寺的塔尖了。”缩回手,安安静静坐好,把食盒放在膝上,甚至还理了理裙摆。一瞬间又变回了那个规矩乖巧的妹妹,方才那个咄咄逼人的混世魔王像是幻觉。
霍染看着她这副收放自如的模样,心里的警钟又敲了起来。太会演了。
静安寺建在城西的半山腰,今天是十五,上香的人不少,山门前的石阶上人来人往,香烟缭绕。
马车在山脚下停住,剩下的路要自己走上去。霍染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长长的石阶,正要迈步,身后宋嘉鱼已经拎着食盒跟了上来,自然而然地走在她右手边,落后半个身位——分毫不差,最合乎规矩的距离。
霍染余光扫了她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石阶。晨间的山风带着松柏的清气,吹得人衣袂轻扬。宋嘉鱼今天确实安分,一路上既没有凑过来,也没有说什么混账话,只是安静地跟在霍染身侧,偶尔抬头看看山道两旁的古树,偶尔低头避开脚下的青苔,规规矩矩得像换了个人。
进了寺门,霍染先去大殿上香。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默祷。大殿里香火缭绕,金身佛像垂目低眉,慈悲而疏离。她跪了很久,久到跪在一旁的宋嘉鱼都忍不住侧过头来看她。
霍染的侧脸在香火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睫毛低垂,嘴唇微抿,神情虔诚而专注。宋嘉鱼看着她,手里的香燃了一截,灰烬落在她指尖,她也没有收回目光。
霍染睁开眼的时候,正好撞上宋嘉鱼的视线。
“你不拜佛,看我做什么?”霍染皱了皱眉。
“拜完了。”宋嘉鱼面不改色地把香插进香炉里,朝佛像合十一拜,动作行云流水,然后转头冲霍染一笑,“我许了愿。”
霍染没有问她许了什么愿。直觉告诉她,最好不要问。
上完香,霍染照例去后院听慈安师太讲经。慈安师太是静安寺的高僧,与相府有些渊源,每次霍染来都要在禅房里坐上一个时辰。这是她为数不多能真正静下心来的时刻。
宋嘉鱼这次倒是识趣,主动说自己去逛寺庙,一个时辰后在寺门口等她。霍染点了点头,看着宋嘉鱼拎着食盒蹦蹦跳跳地往后山的方向去了,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终于有一个时辰的清净了。
禅房里,慈安师太沏了一壶清茶,与霍染对坐在蒲团上。老尼姑年过六旬,眉眼慈和,声音不疾不徐,讲的是《金刚经》里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霍染听着听着,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霍施主今日心神不宁,”慈安师太忽然停下讲经,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和,“可是有什么心事?”
霍染一怔,随即苦笑:“师太看出来了。”
“施主眉间有惑,不妨说来听听。”
霍染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师太,如果有一个人,你明知道她身上有很多疑点,明知道她接近你可能别有用心,但你偏偏——偏偏没办法真正讨厌她,这是什么缘故?”
慈安师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施主说的这个人,可是今日与施主同来的那位女施主?”
霍染点了点头。
“那位女施主方才在老尼的禅房外站了一会儿,”慈安师太说,“放了一盒点心在门口,说是给施主的供品,让老尼转交。”
霍染一愣,转头看向门口,那只食盒果然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上面还贴了一张纸条。她起身走过去,拿起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没怎么练过字的人写的——
“姐姐好好听经,我在外面等你。点心是素的,菩萨不会怪罪。”
霍染拿着那张纸条,站在禅房门口,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转身回到蒲团上坐下,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慈安师太看着她,微微一笑:“施主方才问老尼,为何无法讨厌那个人。老尼倒是觉得,施主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霍染低下头,双手握住茶盏,茶水微微荡开一圈涟漪。
“师太,”她说,“我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那施主自己想要什么?”
霍染张了张嘴,没有说出口。她想要清净,想要远离是非,想要搬到庄子上去,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这些答案本来是清晰而笃定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在面对慈安师太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时,她忽然说不出来了。
慈安师太没有追问,只是重新翻开经书,声音平和地继续讲了下去。霍染听着经文,心里那潭水却再也平静不下来,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去,每一圈上都映着宋嘉鱼那张笑盈盈的脸。
一个时辰后,霍染从禅房里出来,手里拎着那只食盒。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六个素馅包子,做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上面都用红枣碎摆了一个小小的笑脸,丑得让人想笑。
她盖上食盒,往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宋嘉鱼还没有回来,她决定去找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