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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刺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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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然不用想就知道夕乐摔了什么。进去一看,果然是她刚才给夕乐的全息锚。
“是你自己伪造的真相吗?”
夕乐猛吸了一口气,却像被冰冷的真相呛住,随即爆发出一连串剧烈而狼狈的咳嗽,每一声都带着颤抖的尾音。
“是、假的、吧……是假的……”
“我没那么多闲心伪造这么多专业资料,如果你想看更真实的纸质版,现在就在外面,你随时可以看。”
云然摆手示意负责人安排。她已经让地下的人把重要的文件搬出来,此刻就在三楼。
她走到夕乐身边,俯视因剧烈咳嗽直不起身体的夕乐。
“只是知道他并不像你想象中那样光明伟岸,你就受不了了吗?”
云然抓起夕乐的手,“他是个利用人类进行基因改造的可恶科学家,是道德上的罪人,也是白塔体系下的犯人。现在你要可怜在外逃亡的父亲,还是那些被他用做实验的人?”
工作人员将纸质文件放到了夕乐面前。
“你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正义的一方来谴责我了是吗?”
“为什么不能?夕乐你看着我!”
云然将夕乐对身体拽起,双手按住她的头,迫使她正视自己,然后平静地说出另一个真相。
“你气急了,没有看完全部信息对不对?所以你看漏了最重要的一条:我就是他的实验品之一。”
夕乐的认知彻底崩盘,就像挺拔了几千年的大山一朝之间轰然坍塌。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恨他了吗?你说我有没有资格站在正义的一方谴责他?”
夕乐心中一片混乱,她想起云然很久之前就说过:她恨林业诚。而今,她终于知道原因。
当云然的恨意有了理由,那她的恨算什么?笑话吗?
云然将对林业诚的恨转嫁到了她的身上,情有可原的话,她所经历的一切就都变成咎由自取。
这么轻易地相信云然,对吗?
白塔城文家不是资助了这间实验室吗?他们难道清白吗?
“文家……”
夕乐尚未说出口,云然便立刻猜到她的想法。
“你想为林业诚找借口,这不能,夕乐,你不能因为他是你父亲就将心里的天平偏向他。可人总是这样,当证据偏向对自己不利的一方时,便开始推卸责任,胡言乱语,怪天怪地就是不怪自己。”
夕乐必须承认,云然的话戳中了她内心的阴暗想法。她自己都有点难以置信,她居然会冒出这种想法。
“我没法完全相信你说的话……”
“所以我要找到林业诚,让你亲耳听听他是怎么说的。再者,”云然看了一眼旁边的全息控制台,“你不是找到了有趣的东西吗?试着自己打开看看里面的东西。”
敲门声响起,来人询问云然:“阁下,地下小队已经找到出口,劳您过来看一眼情况。”
“在这等我,我回来就走。至于文件,你爱看不看。”
云然对夕乐说完,转身离开。夕乐重新捡起被她扔飞的全息锚,找到写有云然名字的资料,将每一个字刻进脑海,每烙下一个刻痕,她便多一分无解的感受。也许是心疼,也许是麻木,也许是疲累,也许几相混杂。
【实验体:云然。代号:A312。】
【实验结果描述:基因改造后,对他人信任感、共情能力基线水平显著下降。冲动性攻击行为增高。】
名为“‘修罗’基因改造成果”的标题下有上百份报告,夕乐看了其中几份,内容大致与云然的报告相同。每份报告背后附有“实验体”的童年照片,云然的是一张她站在墓碑前的照片。夕乐能看清墓碑上的字迹,那是云然母亲的墓碑。
夕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猛地转身,翻看云然留下的纸质资料。那上面,白纸黑字写满了林业诚的罪恶,是她抹不去摔不坏的事实。
一种剧烈的恶心感从胃部翻涌,她捂着嘴压抑这种恶心感。她并不觉得悲伤,但她控制不住地感到模糊、恶心、肮脏。
她从没思考过林业诚作为父亲角色以外的身份以及评分标准。在她的认知里,林业诚是个合格的父亲,她就以为在其他人眼里他也会是一个好同事、好导师,她只想过他会比做父亲更好,没想过他可能连做“人”这个基础角色都有问题。
她在怀疑自己的父亲。就像云然说的那样,云然没理由污蔑林业诚,她没有理由不接受这个事实,至少暂时不会觉得林业诚是个好人。比起林业诚的人格标准,夕乐现在的脑子里还不停地闪现着“我是施害者女儿”的声音,这才是击倒她的最后一击。
她浑浑噩噩地独自走下楼梯,傍晚的风从她脸上吹过,像是穿透一具空洞的躯壳。阳光是冷的,颜色是灰的。曾坚信善恶有界、努力做一个善良的人的夕乐,和对父亲的伟岸印象一起葬送在几分钟前的实验室里。
“云然阁下让您伤心了吗?”
夕乐回头,看见久久未归的工作人员,早知道他是被云然指使走的。她对这人没什么兴趣,可这人总在她身边说一些怪异的话。如果让云然听到,无疑是自投罗网。
“以后不要和我说话。我担待不起你们的命。”
工作人员欲张口回话,被云然截断。
“我不是让你等我吗?”云然恼怒。
夕乐看到云然朝她走来,心里的异样感觉溢满。
云然从工作人员身边走过,面对夕乐,抓起她咬破的手,连倒了两瓶水。
“咬这么深的口,你自残吗?”
夕乐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云然,她想尽可能地避免一切眼神和言语接触,于是沉默着低头。
楼上突然传来喊声。
“小心!”
刹那间,夕乐看见原本站在云然身后的人突然冲过来。她的身体先于她的大脑做出反应,另一只手本能地推开了云然——这幅场景,与不久前回忆里染血的画面重合。夕乐骤然失神。
她推开云然时,云然正好将她拉向身侧,两人的力刚好往同一个方向上使,轻易地避开了飞来的凶器。
稳住两人身体的云然侧身一脚踢开冲上来的人,踩在持刀刃的手上,夺去他手中的刀。
“你!”刺客没有第一时间反抗云然,反而狠狠盯着夕乐,几乎是咆哮着问,“你为什么救她?你真是不可救药!”
他的话里居然带点怒其不争的意味,又骂进了夕乐心里。
不可救药。
对啊,她为什么要救云然?
是因为刚得知云然是受害者,可悲的同情心就跑出来凌驾于多年积累的恨意之上了吗?还是说,在漫长的折磨里,她的身体和灵魂已经被驯化出保护云然的本能了?
夕乐的自我厌恶在意识到这个问题时又一次冲破了顶峰,达到了更高的等级。她看着被制服的刺客,只觉得这世界荒谬,像被某个人恶意捏造的假象。
才认识了几个小时的人都看出了她与云然的矛盾,而她居然救了云然。
“闭嘴!”压制刺客的人给了他一耳光,可他显然没听见对方对他的忠告,接着骂了云然一句“暴君”。
“押下去审问。”负责人匆忙赶来解释,“您问过后,我立马联系了人事信息部,刚得到消息,他是云顶城的人。”
“去你妈的云顶城,老子是白塔城文家!”刚说完,嘴便被堵住了。
“他提交的个人信息确实写着自己姓文,所以人事信息部其中一个职员有所怀疑,查了他全部关系网,发现他是南洋湾文姓,但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归顺云顶城,替云顶城的执政官阁下办事。”负责人再次解释,“人事信息部最近两天才知道这件事,但报告流程耽误了。”
换做往常,云然会一枪解决刺客,甚至会连坐在场所有人,还包括没到场的信息部。但今天,她出奇的冷静。她安静地听完了负责人的话,然后平静地说:“让信息部去死,办事不利的一群废物,通知沈则安优化信息部,和你的方案一起给我。”
她的目光落到刺杀者身上,语气依旧平静。
“已经没用了,你自己看着办。”
夕乐再出神也听出了云然话里的意思。可她再救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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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宅,夕乐依旧沉默。
云然拦下她上楼的脚步。
“不说点什么吗?”
夕乐低眉垂眼,紧抿嘴唇,半晌过后开口:“你还要我说什么?”
云然依旧抬起夕乐的头,让她正面自己。
“你刚才又想救我,是真心的吗?”
她看着云然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有探究,有某种危险的期待。但夕乐只觉得累,累到连推开她的想法都没有。
“如果第一次是因为想寻死,那这一次总不会还是同样的理由,你心里到底怎么看我?”
“……”
又是这样假装温柔的语气。夕乐心想,为什么现在的云然总在妄想用短暂的温柔诱使她说一些不是她本意的话、做一些不是她心想的事?她才是该问“你在想什么”的人。
她现在就像被强行灌输了太多外部信息的小容量存储器,她需要时间接收,而不是立即进入下一个应付云然的任务。
她像一只死物,没有半点反应,哪怕是一点儿厌恶,她都不想露出。这在云然眼里变成了无声的挑衅。
云然的指尖摩挲上夕乐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带着试探吻上去。她的目光锁住夕乐的眼睛,那里面依旧是一片死寂的深潭,甚至连睫毛也不动一下。
云然加重了力度,厮磨、碾压,然后近乎恶意地咬了一口夕乐下唇。
夕乐终于忍不住推开她。云然顺势退开少许,指尖仍流连在夕乐唇边、自己刚咬的位置上。
“我……暂时无法回答你的问题。”夕乐的声音低下来:“单独给我一点时间。”
“求你了。”
最后三个字,轻如叹息,又如千斤般沉重,砸进云然心里。
她没有求云然放过,只是想求一个不让自己在下一瞬间疯掉的机会。
云然没有说话。转而轻抚夕乐的半边脸,仿佛在检查一只又一次出现裂痕的珍贵瓷器。
夕乐少有地不抵触她的靠近,换做几年前,云然必定要得寸进尺。而今,她克制住自己,收回了手。
“我先叫人帮你处理伤口。”
拨完电话,云然最后看一眼夕乐,然后转身,步伐平稳地踏出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