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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洛川与云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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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岚走的当天,云然的确早归,并在进门的第一眼就看出了夕乐的异样。
“你今天试着下地了?”
明明和平常一样,不知道云然怎么看出来的不同。有时候,夕乐真的很害怕云然这种敏锐得不像人类的观察力。
……仔细一想,是一直都很害怕,绝非偶尔。
“如何?”
云然站到夕乐身旁,单手叉着腰,低头和夕乐说话。
原本已经做好的心理准备,在云然出现时突然瓦解。夕乐非常担心云然从她脸上或是周围气息里或是其他什么表现,察觉她今天见了不该见的人。在脑海里预演过的画面全部作废,夕乐一时失措,避开了云然的视线,没有回答。
这番动作在云然看去,变成了另一种回复。
“看来不怎么样。”
“……”
云然的语气像在暗暗责备,意思是:“你怎么这么笨。”
一只手忽然伸进后腰和靠背的中间,夕乐没有心理防备,被抱起的时候,出于对坠落的恐惧,双臂条件反射地反抱住了云然。
有些难堪。
好在云然下楼后很快停下,将她放下。一看是餐厅,夕乐才想起来,管家今天没叫她吃晚饭。
以前不管夕乐吃不吃,管家都会按时准备一日三餐,今天没有。
管家甚至不在。
夕乐回忆起文岚说管家的话,觉得现在的情况不太对劲。
“她走了,以后不会再来。”
云然提了袋子放到夕乐面前,在旁边坐下。
夕乐假意问道:“谁?”
“管家。”
“为什么?”
夕乐尽量表现得和平时一样,降低云然察觉异常的注意力。
“犯了不该犯的错。”
夕乐心里一空。
既如此,那云然想必是知道管家身份存疑的事。可夕乐不明白,依云然的行事风格,不会任用自己不清楚底细的人,那当初为什么会找管家?看文岚的态度,虽然她没明说,可也能猜到管家似乎不是什么闲杂人。那么,按云然现在的身份地位,谁有能力在她身边安插眼线?目的又是什么?
“最近沈则安会暂时接替这里的防御系统,他会暂代管家一职,直到找到更合适的人选。”
听到沈则安的名字,夕乐心想:又是他。云然似乎很信任他,沈则安对云然也是一副愚忠的模样。这两人又是什么关系?
云然叫夕乐先吃东西,夕乐回神看着桌上的袋子,心里无数个省略号飘过。看一眼云然,她正支着头,像盯宠物一样盯着自己。
夕乐被看得毛骨悚然,完全没有想吃东西的心思。
“我不……”
“那不在我考虑的范围内。”
夕乐想说,她不饿,并不想吃东西。刚开口,云然立马就反驳了回来。
“你一天吃的东西超过十口了吗?自己身体什么情况自己不知道吗?喘两口气都能把自己累死,你折磨谁呢?”
这话怎么感觉研究员也说过?云然怎么也会这样说……云然居然会好好坐着和她说话,而不是粗暴的动手?
夕乐想到这的时候,表情有些微妙,又被云然逮个正着。
“你总是魂不守舍,到底在想什么?”
云然的语气变得不太对,夕乐很识趣地拿了袋子里的一包东西,以此打断云然的审问。
最近一段时间,夕乐察言观色的能力见长,很能明白什么时候该给自己避难。
撕开袋子的包装,夕乐看见里面是一块和手心差不多大小的酥饼,还留有余温,离近一点能闻到麦香味。咬下去时,先是微脆的饼皮,然后是绵密紧实的内陷。嚼两口后,桂花的淡香和坚果香在口腔里萦绕。坚果软糯,没有明显的颗粒感。桂花滑嫩,自带甜味,但饼整体的甜味浅淡不霸道,是夕乐能接受的程度。
核桃桂花饼。
不过,现在似乎不是桂花的季节。
想完桂花饼想文岚的事,还要警惕旁边的云然再问出什么问题,这饼就算是神仙饼,夕乐也尝不出多大美味。半块下肚,她就已经有些累了。
她的身体她当然知道,她已经在努力让自己多吃了,可总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
夕乐打量着云然,猜想不吃完的后果。
之前被强塞食物的画面还留在记忆里,夕乐不想再经历一次。强撑着吃完最后一口,夕乐只感觉再好吃的饼,以后也不想吃了。
全程观看的云然等了一会儿,终于起身,扶住夕乐。
“自己走。”
身体的重量突然压到站在地上的双脚上,夕乐又一次疼到无力。云然很快将她的身体提起,让她重新尝试。
多次失败后,夕乐终于找到一个稍微可以落地行走的疼痛临界点,于是,云然充当了拐杖,架着夕乐龟速移动。
“明天我会很早离开,如果沈则安让你感到不自在,你可以让他离开。不要在心里骂我监视你,我没那爱好。”
云然是觉得不做监视这种事的自己很高尚吗?
夕乐对此感到怀疑。
与云然的其他恶劣行径相比,监视根本排不上号。但并不排除云然会做这种事的可能,万一她说这话只是为了放松夕乐警惕呢?
夕乐回了一句:“和我有什么关系。”
房间的单人沙发上,云然刚让夕乐坐下。听到夕乐的话,她将双手扣在沙发两侧,身体缓缓前倾,直视夕乐。
“你的意思,是希望我装监视器?这间房间也行吗?”
云然的口吻轻浮,听得夕乐很想给她一巴掌,叫她滚。和这家伙根本没有说话的必要。
这种反感让夕乐不经意间又露出死犟着誓要与云然挣个你死我活的眼神,于是,夕乐眼睁睁看着云然眼睛里渐渐腾生起异样情绪,等周围的气压也跟着改变时,夕乐才惊醒,迅速低下眼,避开与云然对视。
从实验室清醒后,身体不适这件事不知救了夕乐多少次。为了不让她崩坏,云然甚至考虑了她的身体状况,这在夕乐看来,简直和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一样稀奇。但对夕乐自己来说,终归是天大的好事,她不是真的蠢货,当然知道不能在这时候刺激云然。
再想想云然刚才的行为,夕乐觉得,云然希望她的腿能尽快恢复,也只是为了云然自己。
云然怎么会希望她过得好呢?
————
早晨,云然离开时天还未亮,夕乐睁眼看了一眼她的背影,随即又闭上。
云然和沈则安的时间无缝衔接,点头示意后,云然启程离开。抵达白塔时,她既没有前往执政中心办公室,也没有去公司,而是一个人走进了地下实验室。
对外,实验室已经撤销,但事实差不多也是如此,因为只有云然还在进出这里。
“真是万分感激,你还能一如既往的准时。”
说这话的人,语气并不像说的那样存有感激之情。
“说人话。”
夕乐双手插兜,一派闲散姿态,完全不把对方当做重要人物对待。
“那女孩让你变了,你自己也察觉了吧。”
尽管没有经常接触,但云然深知站在黑暗中那家伙的真实想法。
“她弱得像一团散沙,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无影无踪。你觉得她会打乱你的计划吗?”
“我的计划核心是你。她自然是不会直接影响计划,但她影响了你,如果你有问题,那她……”
“如果你动她,我会直接毁掉计划,然后再毁了你。”
“你——”
对方明显被气得火冒三丈,可夕乐才不想在意。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再让人靠近夕乐,我见一个杀一个,你尽管试试我能不能杀到你们这帮老东西头上。”
不容对方开口,云然随即准备离开。
“我还有会,以后没有工作上的问题不要再找我。”
“等等。”那人又说,“你的目的已经达成,以后处决执政官的手段没必要再和以前一样。否则,云顶城的例子只会越来越多。”
这话说的仿佛云然的行为才是引起二十一城执政官群体混乱的罪魁祸首。
“该死之人,岂是因为这种事才该死的。”
回公司处理了两个小时的工作,云然到执政中心,往桌上拿起一本资料,翻了一遍。确认无误后,直奔下一处地点。
“负责接送各城执政官的白塔警卫回来了吗?”
“已经全部归队,其余二十城长官现已就位,会议地点的安保系统也做了最后检查,一切准备就绪。”临时替代沈则安工作的助理回答,“云顶城和镜都的两位都只带了一名随行护卫,被拦下后,都没有异样表现。”
云顶和镜都,白塔体系中,仅次于白塔城的第二、第三城,掌管这两城的家族自然是不逊于白塔文家的存在,他们选出的执政官,又怎么会被云然故意做的小把戏“吓”到,那是对付新人的。
距云然正式统领白塔体系至今已过去一年有余,因为中途出现变故,云然没能按计划,在十二个月内彻底将白塔体系换届。不过,这并不影响最终目标,况且,镜都的洛川,年龄与云然相仿,是个拎得清局势且能力出众的家伙,多留一段时间,对云然来说有益无害。
至于云顶城那个屡次试探云然底线的腐朽老头,已没有任何用处。
“提供文家余党信息的人,调查结果如何?”
云然看着贴在报告书封面的信件,有些质疑它的真实性。
云然自信当初清剿行动中没有留下后患,可有人向她透露消息说有余党潜入了白塔信息内网,这张信息网就在文家府邸的其中一栋楼,尽管已经做了更新换代,但如果真有熟悉大宅的文家人,那信息网也有暴露的危机。
况且,云然想起夕乐,据管家所说,她上次摔倒似乎是为了追什么东西。什么东西能引起夕乐的戒心?自然不会是普通物件。夕乐可能无意间撞见了闯入者,云然不得不防。
再有,现在仔细一想,云然觉得夕乐昨晚的表现隐约有些古怪。但她不想和夕乐说这些事,就算知道夕乐有问题,她也不会去问。对那群老东西说的话,也是云然的真实想法。现在的夕乐太容易死掉,她弱到根本离不开云然,所以不必担心她会威胁任何人。
“李煊阁下认为是二十一城中某一城的做法,还在是旧主的城嫌疑最大,因为只有他们了解白塔文家的成员。也许他们双方事先达成了某种约定,但最后闹崩了,于是想借白塔城的力量清除遗患。”
旧城?
除了镜都、云顶和烬河都,其余小城一般没胆量派人直接潜进执政中心总局,这三城嫌疑最大。今天之后排除云顶,还有镜都和烬河都,必须尽快确认。
云然刚靠近会议厅,便听到里面的人说:“您脾气倒好,但也该谨言慎行,不要觉得自己是元老就得寸进尺。”
这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云然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但偏偏说这话的是洛川,还偏偏是对云顶城说的。
“洛川你这话似乎有深意,能不能和我详谈?”
云然进门时故意提高声量,入座主位后,扫视全场一周,最后锁定洛川的目光,然后便听到洛川说了句没用的话。
云然本就不期望真的从洛川那里得到什么正经回答,只是她的傲慢态度一如既往地引起云然的不满。
像今天这样聚集各城执政官的会议,云然举行了不过四次。洛川次次出席,但次次都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一开口就是阴阳怪气的烂话。任谁听了都想发火,更何况云然。
可洛川没有犯过错,在镜都的管理上又实在出色,现在除掉她,云然还找不到接替镜都的人。
杀洛川和留洛川的天平在云然心中重新达到平衡时,云然直奔会议主题。
“第一件事,上一季度有九城的经济收入问题颇大,这几人每人十分钟说清原因和改善方案;第二件事,一年前本该全部消失的文家成员最近在白塔城有可疑踪迹,我需要人手,请各位自荐;第三件事稍后。”
第一个问题,汇报的人发言无非聚焦于他们各自的管理方式欠妥,或是受不可控因素影响,最后再提出改善计划。
千篇一律,但不会出错。云然厌烦了这种汇报工作,每次都要提及此事,也只是为了警示。她只要结果,警示三次,结果不好,她便换人。在她掌控的白塔体系下,不会再有持续世袭这种蠢制度。能干就干,不能干的随时给她滚。但目前,这只是她的个人立场,尚未对外正式发布相关文件。
“云顶城有史以来,第一次出现利润连续下滑四个季度的情况,你是老了不中用了,准备现在就退休了是吗?”
换在不久前,云然不会说这么多废话。但现在,她学到了一点点耐心。多说几句废话,可能听到很多笑话也说不定。
“人老了难免力不从心,可惜我没那福气提早退休,再难干的活,也还是要我坚持着继续干呐。”
老家伙俨然一副劳苦功高的架子,就像离了他,云顶城就不运转了。
可这世上,没有谁是重要的,尤其是他们这些看上去高高在上的执政官,毁掉他们比毁掉普通人容易百倍。
云然没心思和他周旋,转而进入下一个议程。
提出第二个问题时,无人应答。
在这个问题摆上会议桌时,洛川就应该知道,这是精心派给她的任务。她知道,但不回应,想干什么?
“洛川。”
云然不想看洛川的表情,没看洛川。
“给我一个你拒绝的理由。”
听云然这么一说,洛川又答应了。
“接资料。”
云然抽出几份文件,拿在手里,等洛川拿走。
这时,预料之中的枪声响起,云然不为所动,洛川没拿走的资料在她手里滑落。
安静得诡异的气氛中,云然神情淡然,语气平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这是第三件事。”
云顶城必死无疑。
早在枢光城得知刺客的信息时,云然就该立刻解决这件事,是躲藏在地下的那群老东西叫她先去查髓尽城的资源状况,才让她耽误了此事。
这次会议地点没有和往常一样设在白塔执政中心总局,完全是因为白塔周围没有等高的伏击地点。云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处死他,可她偏不这么做。她就是要处处露出破绽,让所有人都胆战心惊地猜测自己是否是下一个目标,然后在他们想不到的时候开枪。
这种方式会让他们害怕她,但云然并不是为了这个理由。
她想看一群过久了安稳日子的人每天都提心吊胆地活着,看他们为了活着会做出什么事,思考他们为什么那么害怕死去。
过往处决行动中,有人跪下来求她开恩,有人用自己的情人挡枪,也有人要拉她陪葬。看他们在黑夜里绝望,在临死前还在花言巧语,像看一场又一场戏剧表演,演员演技是世间上乘。
“新的云顶城执政官择日上任。诸位,可以散场了。”
舞台上,配角们被主角的即兴表演惊得魂飞魄散。听到导演的话后,许久缓不过神离场。还没走到门边就瘫软倒地的家伙有幸博得导演一笑。
待人员尽数走完,云然踩过地上的资料,走到窗前,眺望远处的伏击地。苍白而刺眼的天光照得她难睁眼,于是她低头抚摸窗上那个完美的弹孔,心想:技术不错。
洛川还站在身后,像只被吓傻了的丧家之犬。
“我隐约记得贵府有家训:不为任何事任何人心软,我非常欣赏你父亲的这种觉悟,不过你似乎并没有理解透彻。”
“总执政官阁下,神通广大,连这种事都知道。您不提,我都不记得我还有家训这种东西。”
云然敲桌,门外的警卫随即进来清理走尸体。
“你说的每一句话,如果换一个人讲,已经死无数次了,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吗?”
“因为我是听话的狗?至少不会像他一样明目张胆地在财务上做手脚?”
洛川看完清理过程,回云然的话。
云然挑眉,对洛川的回答表示认可,接着指出洛川的后面一句回答错误。
“我并不反对有人敛财,否则今天走出会议厅的人不过三分之一,该死是因为他越界,企图取我而代之。”
发现云顶的财报有异常时,云然便让沈则安查了他们的资金流向,果然不出所料——大部分资金全用在了警卫队建设和武器配备上。
他真当云然是蠢材,不会注意这些,居然光明正大地搞这些动作。算上那个水平差劲的刺客,罪上加罪。
云然瞥一眼洛川,看她的反应就知道,洛川对此一无所知。
“你瞧,听到这种事你会露出疑惑的眼神,因为你根本不会想到还能这样做。”云然说,“做我的附属,要么无心无力,要么有力无心,你该庆幸自己是后者。”
洛川不回话,半晌才说她要去处理文家的事了。
“时间截止今天下午五点。”云然说,“文家早死绝了,我不相信有残留。但为万无一失,我要你前往第一中学搜查确认今天凌晨一点到四点没有可疑人员潜入。另外,警卫四队会和你一起,结果确认后由他们向我回复,你不必再来。”
“我知道了。”洛川转身离开。
云然提醒:“资料。”
“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