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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小孩程旭 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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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安息谷回来之后,米卞睡了整整十六个小时。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连被角都被塞进了床垫下面,这种叠被子的方式他只在一个地方见过。
那就是医院。
护士为了防止病人自己拔掉引流管,会把被角塞进床垫,严丝合缝,像包饺子。
“南宫匕,”米卞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你是不是把我也当成引流管了。”
没有人回答,但他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水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喝了,不然你的嘴唇可能会裂。”
字迹锋利得像刀刻。
米卞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像有人掐着秒表算好了晾凉的时间。
他端着水杯走出房间。
走廊里的灯带调到了最暗的档位,暖黄色的光像黄昏,客厅里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节奏极快,像机关枪扫射。
程旭盘腿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那台不知道什么牌子的笔记本电脑,眼镜滑到鼻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沙发上,连米卞走到他身边都没发现。
“你在干嘛?”米卞凑过去看。
程旭被吓得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电脑差点飞出去。
“米医生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你敲键盘的声音比电钻还大,我走路有声音你也听不到。”
程旭把电脑转过来给米卞看,屏幕上不是代码,至少不是米卞认知中的代码,那些文字他一个都不认识,排列方式也不是从左到右或从右到左,而是从中间向四周扩散,像涟漪。
“这是什么语言?”米卞问。
“不是语言,是协议,这个世界的底层通信协议,我在试着写一个解析器,把协议翻译成我能读懂的东西。”
“嘿,你们这些小程序员还会这个呢?”
“严谨点来说,我不是程序员,是黑客,黑客和程序员的区别是程序员用别人写好的工具,黑客自己造工具。”
米卞在程旭旁边坐下来,沙发很软,他陷进去的时候腰侧的伤口被轻轻扯了一下,不疼,但提醒了他那个伤口还在。
“你在安息谷的时候,”米卞说,“看到了那个从树干里长出来的女人吗?”
程旭的手指停了一下。
“看到了。”
“你不害怕?”
“我害怕,但害怕的时候写代码,写的时候就不那么怕了。”
米卞看着程旭的侧脸,十三岁的孩子,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但眼神里有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像某种金属一样坚硬的冷静。
“你在班里也是这样吗?”米卞问。
程旭歪了歪头:“什么?”
“就是冷静,遇到事情不慌不忙。”
“那倒不是,我在班里挺不冷静的。”
“怎么不冷静?”
程旭放下电脑,靠进沙发里,像是准备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我们班有个女生,叫林夏夜,她身体不太好,有先天性心脏病,体育课的时候她不能跑步,就在旁边坐着,有一次体育课,跟她不对付的女生非要她跑,说她装的,还去找老师告状,体育老师也说让她跑两圈,我就站出来了。”
“你说了什么?”
“我说——老师,法洛四联症的典型症状就是运动耐量减低,你让她跑八百米是想让她在操场上发绀给你看吗?”
米卞愣了一瞬。
“你知道法洛四联症?”
“知道啊,林夏夜住院的时候我去看过她,趁她睡着的时候翻了她的病历。”
“……你翻人家的病历?”
“我是黑客,黑客不尊重隐私,而且我看的只是她的病例,又不是其他的什么,涉及女性原则的东西我不会看。”
米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后来呢?”他问。
“后来体育老师和那几个女生都闭嘴了,再后来,年级上有什么女生不方便做的事,都会来找我,搬东西、修电脑、帮她们跟家长说一些说不出口的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们觉得我比较好说话。”
“因为你确实好说话。”
“可能吧,我不跟女生吵架,她们会哭,我不想心里觉得愧疚。”
米卞忍不住笑了一下。
“米医生你笑什么?”程旭问。
“笑你十三岁就知道跟女生吵架吵不赢,讨女生喜欢,八成在学校里被人追着谈恋爱。”
程旭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我不谈恋爱的,米医生,我还没长大,没有足够的物质条件和能承担责任的能力,这个时候谈对人家女生不公平。”
“谁教你的这些?”
“没人教,我自己想的,这个时候应该好好学习啊,我总不能在女孩子最好的年纪毁了人家的一辈子吧。”
“你是个好孩子。”
米卞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嵌着灯带,但没开,只有从窗外透进来的灰蓝色光线,把整个客厅染成了深海的颜色,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其他的问题。
“程旭。”
“米医生?”
“你觉得南宫匕是什么人?”
程旭沉默了三秒钟。
“我觉得他不是人。”
“他不是人还能是什么?”
“不知道,但我写解析器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这个世界的底层协议有一个……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有一个‘锚点’?所有的数据都围绕着这个锚点运转,像行星围着太阳,那个锚点的地址,和南宫匕怀表的MAC地址一模一样。”
“怀表有MAC地址?”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有地址,包括米医生你,包括我,包括那具棺材。”
米卞转过头看着程旭,程旭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漠,是那种在思考非常复杂的问题时才会出现的、大脑把所有资源都调去运算了的表情。
“你是说,”米卞慢慢地说,“南宫匕是这个世界的中心?”
“不是中心,是锚点,中心是别人选出来的,锚点是它自己在那里的,你不能移动锚点,你只能绕着它转。”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灰蓝色的光线慢慢变亮了一点,像是这个世界的时间也在往前走。
“米医生。”
“昂?”
“你说南宫匕想睡你。”
“……你才多大,小孩子别瞎想这些,还有你能不能不要用这么直白的词。”
“那用什么?‘共度良宵’?‘春宵一刻’?‘同床共枕’?‘巫山云雨’?”
“你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怎么会这么多成语?”
“林夏夜教我的,她说我说话太直了,要学会用成语包装一下,而她把我当做好朋友,所以她说她自己愿意教我。”
米卞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现在的小孩都这么早熟了吗?
米卞说,“对,南宫匕是说了,但那是在条件成立的情况下。”
“什么条件?”
“等这个世界被拆掉,等他能找回自己的记忆。”
“那要是拆不掉呢?”
米卞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灰蓝色的光线在天花板上投出一个模糊的光斑。
“会拆掉的,”南宫匕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两个人同时转头。
南宫匕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他的手里没有杯子,没有怀表,什么都没有,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放置在走廊尽头的雕像。
“你什么时候在那里的?”米卞问。
“一直。”
“你偷听我们说话?”
“没有,我在自己的房子里站着,不叫偷听。”
米卞想反驳,但发现从逻辑上确实反驳不了。
南宫匕从阴影里走出来,走进客厅的灰蓝色光线里,他的脸在那种光线下面看起来不太真实,像一幅被调低了饱和度的照片,所有的颜色都被抽走了,只剩下明暗和轮廓。
南宫匕说,“你们休息一个月。不接任务。”
“一个月?”程旭从沙发上弹起来,“那我们的时间怎么办?我的六十天,米医生的八十天,一个月就没了三十天!”
南宫匕冷冷的看着他,程旭突然就说不出来话了,只能小声道,“你是在关心我们吗?”
“我是怕你们猝死。”
程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米卞没笑,他看着南宫匕的脸,想从那上面找到一丝“关心”的痕迹,但他找不到,那张脸好看归好看,但上面什么都没有,像一面刚砌好的墙,连一道裂缝都没有。
但他在说“怕你们猝死”。
怕。
南宫匕用了“怕”这个字。
米卞决定不去深究南宫匕到底关不关心这件事,深究下去,他会开始想南宫匕到底怕什么,为什么会怕,怕到什么程度。这些想法像沼泽一样,踩进去就出不来了。
“一个月,”米卞说,“那这一个月我们干嘛?”
南宫匕看了他一眼。
“你养伤,小孩写代码。”
“你呢?”
“看你养伤,看他写代码,给你煮咖啡,给你做面。”
“你不觉得无聊吗?”
“不觉得,你很好看的。”
米卞被他撩的突然觉得室内温度上去了,不然自己怎么感觉到了热?
程旭的电脑又差点飞出去,“你们能不能考虑一下小孩子的感受啊啊啊啊!!!”
南宫匕看都懒得看他“你在暗网上看过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还少吗,现在装什么单纯的小孩子,你米医生知道你看过什么东西吗?”
程旭立马心虚的跑了,一边跑一边大声嚷嚷,试图用声量来掩盖自己的心虚,“南宫匕你这人说话真的好难听,我祝你永远抱不成美人!米医生我先去厨房给你倒杯热牛奶,等会儿就过来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