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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一个不想被吵醒的东西 棺材里躺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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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卞愣住了。
南宫匕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他看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觉得那双眼睛很深、很暗、像没有月亮的深夜。但具体是什么颜色……棕色?黑色?深灰色?他发现自己说不上来。
因为每一次看南宫匕的眼睛,他都只顾着看里面的东西,那些纹路、那些光、那些深不见底的东西——而忘了看颜色。
“黑色。”米卞说。
“错。”
“深棕色。”
“错。”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颜色。”
南宫匕没有回答。他弯下腰,凑近米卞的脸。
距离又变成了二十厘米以内。
“等你想睡我的时候,”南宫匕的声音很低,“你就知道我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了。”
他直起身,转身走向棺材的另一头,语气变回了平时那种冷冰冰的调子:“抬,你抬前面,我抬后面。小孩拿怀表看路。”
程旭接过怀表,嘴巴张成一个“O”形,看看南宫匕又看看米卞,最后什么都没说,低头研究怀表上的地图。
米卞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
他什么没见过?他见过人体的每一个器官,见过比“你等想睡我的时候就知道了”这种话露骨一百倍的东西,但那些东西都不会让他脸红,偏偏这句话会。
他发现自己真的在想一个问题。
南宫匕的眼睛到底是什么颜色的?
这个问题,比棺材里的女人、比十五公里的路、比这个世界的所有秘密,都更让他在意。
米卞深吸一口气,走到棺材前面,弯腰抓住黄铜把手。
棺材很重。不是木头该有的重量,是金属的重量,是石头该有的重量,是一个不可能被两个人抬起来的重量。
但南宫匕一用力,棺材就离地了。米卞这边的重量轻了很多,像是有人把棺材的重心调到了后面,他只需要提供一个向上的力就行。
“走。”南宫匕说。
程旭走在最前面,左手捧着怀表,右手在空气中划来划去,因为怀表上的地图是全息的,可以放大缩小,可以旋转,可以用手势交互。
程旭看到这个功能的时候发出了“呜呼”一声,那个声音里包含了他对一个完美产品的全部热爱。
“往左。”程旭说。
米卞扛着棺材的前端,跟在程旭后面。棺材的重量大部分被南宫匕承担了,但米卞的肩膀还是被压得生疼。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发现唯一能让肩膀舒服一点的角度是——
把棺材的前端抱在怀里。
所以他现在的姿势是:怀里抱着一具棺材的前半截,棺材里躺着一个睡美人,身后是一个说要睡他的冷血男人,前面是一个十三岁的程序员导航员。
“我的人生,”米卞说,“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的?”
“从你选择学医开始。”南宫匕在后面说。
“学医救不了这个世界,我知道,鲁迅说过了。”
“鲁迅说的是中国人。”
“你知道的还挺多。”
“我比你想象的知道得多。”
“比如?”
南宫匕沉默了两秒。
“比如你穿的是我的T恤,领口太大,你的锁骨露在外面,左边锁骨有一颗很小的痣。我以前不知道。”
米卞差点把棺材扔了。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刚才你蹲下来看拉丁文的时候。你的领口往下滑了。”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要告诉你?我看到了我喜欢看的东西。”
程旭在前面猛地咳嗽了一声,咳得惊天动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程旭你没事吧?”米卞关心地问。
“我没事,我就是想提醒你们,我虽然只有十三岁,但我什么都听得懂。你们能不能在我面前稍微收敛一点?”
“我们没有!”
“米医生你的脸红了。”
米卞闭嘴了。
————
走了大概三公里的时候,路变了。
之前的路是青石板铺的,虽然高低不平,但至少是路,现在的路变成了泥土路,路面上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草叶是灰绿色的,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两侧的建筑也开始变了,不再是木结构的小镇,变成了一片片低矮的灌木丛,灌木丛的叶子是深紫色的,和长脸院子里那棵会呼吸的树的颜色一模一样。
“我不喜欢这个颜色。”程旭说。
“为什么?”米卞问。
“因为紫色的叶子通常意味着植物在进行某种非正常的代谢,比如吸收的不是阳光,是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是什么?”
程旭没回答,他停下了脚步,盯着怀表上的全息地图,眉头皱得很紧。
“怎么了?”米卞问。
“地图上的路线变了,刚才还是直线,现在……你看。”
他把怀表转过来给米卞看,全息地图上,原本从起点到安息谷是一条笔直的黄线,但现在那条黄线弯了,已经完全不是正常的弯曲了,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挤”弯的,像有人在黄线的两侧放了两个看不见的磁铁,把黄线从中间推成了一个弧形。
“这是什么?”米卞问。
“有东西在这条路上,”南宫匕的声音从棺材后面传来,低沉而平稳,“而且那个东西不想让我们经过。”
米卞把怀表还给程旭,环顾四周。
灌木丛在动。
灌木丛自己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灌木丛下面穿行,把草叶从中间分开,又让它们合拢。
那个东西很大,米卞能看到灌木丛的“波浪”在绕着他们画圈,画了一个很大的圈,把他们围在中间。
“它在试探。”南宫匕说。
“试探什么?”
“试探我们能不能发现它。”
“那它发现我们发现了它之后会怎么样?”
“会换一种方式。”
棺材里的女人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睫毛在颤动了,是她的手,她的右手从交叠的位置抬起来了一点点,手指张开了又合拢,像在抓什么东西。
程旭看到了,往后退了三步。
“她醒了?”
“没有,”米卞弯下腰观察女人的脸,“她的瞳孔没有反应,意识没有恢复,但她的身体在对外界的刺激做出反应,这是一种……原始的、不需要大脑参与的反射。”
“你翻译成人话。”
“她的身体感觉到了危险,但她的脑子还在睡觉。”
“那不叫翻译,那叫换个说法再说一遍。”
“你想怎么样,我是在给你科普。”
灌木丛的波浪忽然停了。
整个世界安静了下来。
跟“没有人说话”的安静不一样,是那种“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的安静,没有草叶摩擦的声音,没有棺材里女人呼吸的声音,没有米卞自己的脚步声,甚至连他的心跳声都听不到了,并不是因为他心跳停了,而是因为声音传播的介质消失了。
米卞张了张嘴,想说话。
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但那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骨头里听到的,通过颅骨的振动直接传到内耳,因为空气已经不能传声了。
“空气被抽走了。”米卞说。他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在说话。
“不是被抽走了,”南宫匕的声音也是闷闷的,从骨骼传到骨骼,“是被凝固了。这里的空气变成了固体,我们被包在一块巨大的琥珀里。”
“那我们怎么呼吸?”
“你在呼吸,只是你感觉不到空气的流动,因为空气不动了。”
米卞试了一下,他确实在呼吸,胸廓在起伏,肺泡在交换气体,但他感觉不到空气进入鼻腔的过程,感觉不到气流拂过皮肤,感觉不到任何和空气有关的东西。像一个在水里的人突然感觉不到水的存在,因为水变成了冰,而你是冰的一部分。
“这个东西,”程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闷闷的但很清晰,“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它不是要攻击我们,它是要困住我们。”
“真的吗?”米卞问。
“真的,然后它就可以慢慢处理我们了。像你把一只虫子包在琥珀里,你有无限的时间去研究它、玩弄它、吃它。顺序不限。”
米卞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棺材。女人的手还在动,手指在空气中一张一合,像是在弹一首看不见的钢琴曲。
“南宫匕,”米卞说,“你遇到过这种情况吗?”
“遇到过。”
“怎么解决的?”
“等。”
“等什么?”
“等它不耐烦。”
————
等了大概七分钟。
米卞用这七分钟做了一件非常医生的事情,他检查了棺材里的女人。
没有听诊器,他用手指搭在女人的手腕上摸脉搏,脉搏很弱,但很规律,每分钟大概五十二次。这个心率对于一个年轻女性来说偏慢,但不是不正常的慢,很多耐力运动员的静息心率就是这个数。
“她跟普通人不一样。”米卞说。
“你从脉搏就能看出来?”程旭问。
“从指甲,你看她的指甲,没有月牙。十根手指都没有,这不是健康的表现,但也不是疾病的表现,这是一种我无法定义的状态。”
“翻译。”
“她的身体在一种极低的代谢水平下运行,低到连指甲都不怎么长了,她可能已经在这个棺材里躺了很长时间,几年?几十年?我不知道。”
南宫匕的声音从棺材后面传过来:“她的名字还在屏幕上。”
米卞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我想办法查了所有和这个任务相关的信息,她的名字在屏幕上,剩余时间:一百八十三天,比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长。”
“所以她还能活一百八十多天?”
“她还能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一百八十多天,活着和存在,在这里是两个概念。”
米卞低头看着女人的脸,她的睫毛还在微微颤动,她的嘴唇还是淡淡的粉色,她的手指还在空气中弹着那首看不见的钢琴曲。她存在,但她活着吗?米卞不知道。
灌木丛忽然动了。
这次不再是之前的波浪式移动,而是整片灌木丛同时向两边倒伏,像有人用一把巨大的梳子从中间梳了一下,把所有草叶都梳到了两边。
中间出现了一条路。
一条笔直的、铺着青石板的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路的尽头有一道光,跟灯光或者日光不一样,是一种柔和的、银白色的光,像满月的光。
“它让路了。”程旭说。
“不是让路,”南宫匕说,“是带路,它在告诉我们安息谷在哪里,它想让我们去那里。”
“为什么?”
“因为那里有它想要的东西。”
米卞抱紧棺材的前端,感觉到木头的温度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冷的,像冰箱里的东西,现在是温的,像有体温的东西。
棺材里的女人不再动了,她的手回到了腹部,手指交叠,指甲上的光泽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走。”南宫匕说。
程旭看了看怀表,怀表上的路线恢复了笔直,他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那条被让出来的路。
米卞跟在后面,他有种奇怪的感觉,被监视的感觉、被“注视”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用很多只眼睛同时看着他们,每一只眼睛都在不同的角度,覆盖了他们身上每一个角落。
“南宫匕。”
“在。”
“你觉得那个东西是什么?”
“一个不想被吵醒的东西。”
“它被吵醒了吗?”
“快了。”
棺材里的女人,在南宫匕说完这句话之后,笑了一下。
米卞看到了,并且感受到了棺材的温度又升高了一点,从温变成了暖,像一个真正的、活着的、有体温的人躺在里面。
他没有低头看。
因为如果他看了,看到那个棺材里的女人正在笑,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走完剩下的十二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