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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柯一梦 伍六七中了 ...

  •   ——

      鸡大保分不清伍六七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自从他们去了玄武国,阿七爱皱眉头了,话没以前多了,还喜欢往心里藏事了,睡眠质量也是一落千丈。

      他没少从睡梦中惊醒,醒来后也不继续睡觉,只是一味望着劈啪作响的火堆发呆。

      过了好几天,实在忍不下去的大保不再装睡,揪着阿七一通思想教育,才让不省心的家伙乖乖阖眼睡觉。

      可这一睡,伍六七便迟迟不睁眼。

      鸡大保一开始认为只是他太过缺觉,便放着没管。但过了一整天,他仍在梦里呻吟,怎么呼唤也没有苏醒的迹象。

      大保终于意识到了问题,连夜背着人回到异能国的地下城求医。

      看诊期间,大保在病床边转着圈来回踱步,时不时来一句“他怎么样”、“他没事吧”。直到神医慢条斯理地开口,这台焦虑制造鸡才暂停了运作。

      “别打转啦,他的身体没有大碍,更没受什么外伤,只是身上有一种毒……”

      “什么毒?你这庸医,上次不是说身上的毒全都解完了吗!”

      “嘿你这只肥鸡!他跑到玄武国就马上中个罕见新毒回来,这事能赖我吗?”

      神医回敬大保一脸唾沫星子,麻利地摊开针灸包,一针扎进穴位:

      “他现在中的毒叫做沉梦引,和之前中的醉生梦死一样,在江湖上失传已久。中此毒者会先经历噩梦的折磨,随后坠入内心深处渴望的幻境。很多中毒者以为自己脱离了梦境,实际上却是越陷越深,最终再也无法醒来。”

      鸡大保睁大眼睛,咽了咽口水:“看阿七这个样子,应该还在中毒的初期?”

      神医点了点头:“我现在只能暂缓毒性蔓延,要调配解药也不是不可能,只是现在有些迟了,我不确保能赶得上。”

      亏你还是神医呢,怎么每次都不能干净利落地帮阿七解毒?

      鸡大保在心里问候了他两句,又立刻问:“那更保险的方法呢?”

      “方法还有两个,最保险的那当然是去找施毒者啦,只要对方的目的不是要他的命,那肯定会准备解药哒。你们对施毒者有眉目吗?”

      鸡大保和小飞对视了一眼。

      不久前,他们在玄武国的客栈里问路时,从小鸡岛两元店淘来的劣质皮筋又断开了。

      这种小事他们习以为常,平常也不会在意。可或许正是在那一瞬,阿七不巧被人认了出来。

      也是因此,跑堂的小伙才将他们引到了一片枯树林里。

      伍六七最先觉察到了不对。即便是毫无生机的枯树林,这里也安静得过了头。很显然,他们被包围了。

      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在兵刃相接前哈着腰,露出滑头的笑容,嚷着各位大哥有话好说,比起这种不讲武德的围殴,我们不如换种方式,堂堂正正来场男子汉的决斗。

      可现在,伍六七只是停下脚步,低头催促小飞拿出魔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事实上,他的判断正确无比。

      话音刚落,林中杀气一下锋锐了起来。秃鹫的惊鸣掠过头顶,四面八方的弓弦声嗡鸣着响成一阵狂躁的风。

      满地黄叶纷飞,破空的箭矢密密匝匝、如潮而至,似泼下了一场铺天盖地的怒雨。

      伍六七手中的利刃即刻出鞘。上千魔刀碎片随着气息牵动,形成一片密不透风的伞幕。

      箭雨稀疏了一些,发起攻击的刺客显然吃了一惊。这用刀方式,和曾经的刺客首席分明判若两人。

      可没等他们改变战略,那些寒意森然的碎片便如被压到极致的弹簧,骤然四散崩裂,化作疾驰的电光。

      林间染上了血色。那场战斗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可在大保和小飞眼里却显得极其漫长。

      烂命华之前说过,使用魔刀的时间不能超过一分钟,因而逝去的每分每秒都让人如芒在背。

      伍六七越是战斗,神色便越是淡然,仿佛眼前的景色于他而言不过家常便饭。

      当那仿佛来自深渊的杀意自他眼底浮现时,周围的刺客已经倒下了大片。余下的敌人多少带着些伤口,姿态里有了退却之意。

      他再次开口,语气完全变了。

      “仲有边个想拦我嘅路?”

      负伤的刺客感受到与过去别无二致的杀意,肉眼可见地冒出了冷汗。他们最终咬着牙,作了鸟兽散。

      而大保在惊恐中上前,凭着本能呼喊起他的名字。

      激烈的战斗让他的头发又散开了。略长的额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鸡大保悄悄咽了口唾沫。可伍六七却又和往常一样蹲了下来,说话的语调带着一丝慌乱。

      “大保,我刚刚是不是用魔刀用超时了?”

      大保愣了愣,看向手里慢了几拍才摁下的计时器,赶紧接道:“是啊你个扑街,都超了三秒钟,能不能稍微注意一点?”

      伍六七挠着脸,起身归还魔刀,诚恳地点头哈腰,表示没问题的下次一定。

      听到这回复,鸡大保不知为何莫名来气,便趁他转身纵身一跃,用翅膀扇向他的脑门。

      伍六七吃痛地叫着,又连声喊着我错啦。

      大概是气过了头,鸡大保一直没发现,伍六七其实已经受了点皮肉伤。可他一声不吭,直到被小飞察觉才包扎了伤口。

      ……

      “哎,你描述得还怪生动的。”

      烂命华忽然嚼着烤肠插话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可说了半天,谁下的毒好像一点都没线索?”

      “那时候谁还会分出注意力去注意敌人啊?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了,对了,这里就没有那种……一下子就找出犯人的能人异士吗?”

      鸡大保颇有种病急乱投医的架势。见此,烂命华干脆替他问了点有用的。

      “另一种方法呢?”

      神医笑了:“喏,你来得正是时候。这第二种方法,就是借助外力,把你们之间的气连在一起,好让你们的意识进入他的梦境把人唤醒。”

      鸡大保两眼一亮,顿时有了精神:“那还等什么啊?”

      “你这只鸡还真不知道客气哦?先听我说完,其实这个方法也很有风险。人的梦境本身就是不安定的,何况是被沉梦引的毒所侵蚀的梦境。梦境是潜意识的投射,而意识就好比一片无垠的海,露于表面的从来都是冰山一角。你们在里面呆得越久,就越容易迷失。记得,如果他的梦境开始把人引向一个难以舍弃的温柔乡,你们的时间就不多了。”

      “知道啦知道啦,这不是和时间赛跑吗?赶快送我们进去吧。”

      大保听得多少有些心不在焉,但他的反应也在人们意料中。其实两只鸡这么挂念一个人的安危,应该是件稀奇事才对。

      送佛送到西,烂命华扶着昏睡的伍六七开始打坐运气,神医也开始往大保和小飞身上送针。只是这针送到大保身上时准头总有些不好,害得大保忍不住咯咯叫了两声。

      神医忍不住的笑,又解释自己以前没扎过鸡,失手很正常。大保怀疑他是故意的,但无奈没有证据,只能闭着眼睛在心里暗骂不止。

      过了片刻,周围的声音开始远去了。大保并不习惯这种安静,打算说点什么的时候,才想起还有重要的事情没问。

      “对了,我们一会儿该怎么带阿七离开他的梦境……嘞?”

      大保睁开眼睛,周围的景色已经完全变了。这里不再是异能国地下的医疗室,而是一片阴气沉沉的森林。

      四周是不见星月的深蓝夜幕。薄雾渐渐聚拢,似乎在暗中孕育某种无形的怪物。

      大保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什么鬼地方,这色泽都要让我们融到背景里去了,难怪阿七一直都皱着眉头,梦里这么昏暗阴沉,怎么会好受?

      忍着不适感,大保和小飞朝着林子深处前行。沿途的树叶簌簌作响,投在地上的影子像极了一张张咧嘴嗤笑的鬼脸。

      大保不由有些发怵。他自认在同类里胆子不小,但那终归是颗鸡胆。只是在小飞面前,他必须是个可靠的大人,于是他一如往常,踩着鬼影大步向前。

      直到走进林子深处,他们总算听到了一些兵刃相交的铮鸣。树木间留下的战斗痕迹和五花八门的暗器愈发密集,不远处也传来了惨叫和呜咽声。

      血迹开始在脚下蔓延。继续向前,他们的视线里出现了倒下的刺客。

      鸡大保感觉浑身的羽毛都立了起来。

      伍六七在玄武国和他们同行时,下手总会留有余地。哪怕是伤重的刺客,也能倒在地上喘几口气。可眼前这些刺客血流如注,死得毫无悬念。

      他们或是被一刀穿颅,或是被身首分离。更有甚者,干脆直接被切成了两半。

      “小飞快闭眼,小孩子可看不得这些喔!”

      大保提醒着,可他自己其实也想这么做。对着眼前的场景,本能开始催促他立刻逃离这里,只是他直觉,自己要找的人就在前面。

      蓝羽鸡紧张得反胃,不自觉地将翅膀搭在了身侧的树干上。羽尖上传来泥泞的触感,他定睛一看,那分明是尚未干透的人血!

      扑街啊!他们是来找阿七的,又不是来看这种地狱绘图的!

      他们认识的阿七啊,连阿猫阿狗都舍不得杀,砍个蚯蚓都能切到手指,刺客任务没一次能成功,还总被人骗得团团转。

      这样的阿七在恢复记忆后,还会乐意杀人吗?会乐意延续的这暗无天日的生活吗?还能习惯以前那种孤身一人的生活吗?

      要是他变成一个人,能照顾得好自己吗?会不会又被人给骗了?

      鸡大保回想着,发现自己并不知道伍六七的过往。曾经那个天下无双的刺客似乎只适合出现在传说中,离他们大保J发廊的生活好远好远。

      伍六七过去也不会叫这个自己随性起的名字。在记忆有所恢复后,他也极少提起自身的往事。

      其实真想知道,他只要问一声就够了。可大保问不出口。

      或许那些充满荆棘的过去就和脚下的景色一样,承载着相当沉重的份量。

      他们默契地回避了这些。可无论如何,鸡大保和小飞都绝不想让这些记忆与梦把阿七从他们身边带走,带到他们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鸡大保铁了心认为,伍六七不喜欢这样的生活。既然他不喜欢,那就一定要把那傻仔接回小鸡岛。

      这么想着,他才好让逐渐不听话的鸡腿动起来,穿过这条血路。

      大保对时间的感知开始迟钝了。

      不知又走了多久,他忽然看到了矮坡上的浅色身影。

      隔着一段距离,他只能看到阿七背对着自己,跪坐在血泊中心一动不动。见此,他一下提起翅膀,三步并作两步地朝对方奔去。

      白色的身影在视线中渐渐清晰。从上坡俯瞰,伍六七更像是看着自己的手发呆。

      蓝羽鸡不在乎脚下的泥泞,只关心这既残酷又狡猾的噩梦有没有伤了一颗创痍未瘳的心。

      “阿七,你有没有受伤啊?”

      大保和小飞正要接近那团白色,却看到那人满脸血污地回头一瞥,漆黑空洞的目光让鸡大保本能地顿住了脚步。

      可就在这极为短暂的一顿之间,近在咫尺的人提起刀,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黑夜里。

      他留下的风刮断无花果树的枝丫,留下一声呜咽,送夜回归沉寂。

      ——

      伍六七不知道自己在梦里被困了多久。

      他只记得在玄武国受伤后,只要眼睛一合,梦魇便会席卷而来。

      梦魇并非是来自经历的腥风血雨,那对他来说其实算不了什么。

      这么说或许会显得他既无情又冷性,可记忆有所恢复时,他就对那些光景脱了敏。

      真正让人不安的是,梦让记忆变了色。

      梦的伊始本像那让他坠入梦中的温吞火光一样,让人感到惬意与安心。

      他站在金色的海岸边,任由那悠然翱翔的海鸥掠过波光粼粼的海,将他的视线带向闪耀着银辉的地平线。

      宁静的风从海上来,吹开他额间的发,也拂过岛上的山林。回头望去,那茂密的树丛泛起层层波浪,变换着深浅不同的色调,吹起了一片绒羽细腻的蒲公英。

      蒲公英乘风飘荡,落在沿岸公路的柏树上,或穿过那婆娑的树影,带他见到正在散步的陈伯,玩着滑板的可乐,还有板着脸巡逻的江主任。

      这天阳光很好,阿七想着还能邀请他们打个沙滩排球,于是攀上阶梯,抬手就要打招呼。

      可眨眼间,远海风云突变。

      海风不再温润,而是裹挟着无数肃冷的杀意。

      晴空还是那晴空,但不再柔软明亮。

      那日头渐高,高悬于空,把人们的影子拉得极短,连光都是难以置信的黑。

      抬头直视太阳的伍六七确信,他此生从未见过如此漆黑的太阳。黑日不是冰冷的,它像是一面钹,悬于天穹,又在无形中压在肩上,烧灼起臂膀。

      藏于暗处的诸多刺客找准时机,展露身形,把众人困在原地。

      如今危机四伏,他却不像之前那样感到紧张。随着实力的恢复,他马上想到了在最短时间内不伤及朋友的情况下,把刺客同时制服的办法。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熟悉的目光都在这时投了过来。可乐皱着眉,冷不丁地问:

      “阿七,你怎么又把刺客引到了岛上来?”

      伍六七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他时常觉得,可乐是个有点烦人的小孩,有时候也会嘴毒两句,可从没说过这么刺人的话。

      然而,这句质问实实在在地打在了心尖。

      可乐陈伯他们确实不会这么想啦,但是别人呢?

      伍六七不接话。他知道这是梦了。

      所幸梦里依然能驾驭魔刀和剪刀。他竖起手指以气驭刃,两道割裂空气的残影便自远方而来。两道圆弧带着尖锐刺耳的尖啸,同时攻向反应不一的刺客们。

      这其中的追杀者不乏敏锐的精英,即时做出了应对。他们挡下了欲将人一刀两断的剪,却挡不住无孔不入的万千碎片。

      它们划开了敌人的皮肤,也让那些利器支离破碎,化作一地碎铁,同他们的主人一起应声落地。

      空气里蔓延出微弱的血腥气息。伍六七熟练地拉起兜帽,一声不吭地钻进林子里。

      他没有走得太远,而是拨开灌木,确认朋友们的安全。直到江主任带他们撤到安全地带,他才松了口气,顺手握紧魔刀,头也没回地往身后一送。

      刀柄分毫不差地击中那刺客的颚骨,让对方失了意识。随即,伍六七开始在岛上的林子里兜圈子。

      他觉得自己似乎在玩一款游戏,游戏里显示着他的血条和精气,还有必不可少的经验条。

      每当他打倒像定时刷新的怪物一样出现在跟前的刺客,经验条就上升一点,过往的记忆也就清晰一点,对气和魔刀的驾驭也更加熟悉。

      因为送上门的刺客都不棘手,所以他觉得这游戏大概无双割草,也愈发来了手感。不足之处在于,打累了也不知道往哪找退出键。

      直到他的动作再快些,狠厉一些,延绵不断的追击才消停下来。

      伍六七吐出一口浊气,在确认没有追兵后,才朝家的方向走去。但他发现,这里的招牌上不是大保J发廊,而是鸡哥美发厅。

      正当他准备离开时,大保和小飞却忽然推着牛杂车,朝着若智小学的方向走。

      伍六七在呆然中一眨眼,偷偷跟了上去,准备一看究竟。大保终究是可靠的,没了他,牛杂生意依旧很好。

      倒不如说,似乎更好了。那车前一到放学时间就排起了长队,队尾还朝着他的藏身处一路延伸。

      伍六七两手揣兜望得出神,一名眼生的巡警忽然拍上了他的肩。他吓了一跳,差点伸手摸向了背着的剑。

      来人上下打量着他,像是例行公事般地喷起了口水:“哎,小伙你搁哪来的?很面生啊,不是岛上的人吧?从哪来,到哪去,躲在角落做嘛呢?说说说!”

      “哇哇哇,这位大哥你要不要一上来就问那么哲学的问题呀?”伍六七尴尬地笑了一下,眼神飘忽,“我就是从玄武国来这里旅游的,看到这里有牛杂生意那么好,就好奇看一下咯。”

      “那你干嘛不上去排队?”

      伍六七赶紧摆摆手:“你看人那么多,很快就能卖完的,要不还是算了吧。”

      巡警不依不饶:“你背上好像是管制刀具吧,拿来给我看看!”

      “不不不,我的刀碎得不能在碎了是那种立刻马上要送修的级别,拔出来会有大麻烦的哇!”伍六七把头要成了拨浪鼓。见他不合作,巡警一个箭步向前,准备夺走他的刀。

      “嘿,你小子还躲!配合检查!”

      伍六七慌忙避过,闪身退向了树后。见巡警撸起袖子追赶起来,他立刻绕着大树转圈疾走,愣是几圈没让对方摸到一点衣边。

      直到对面的牛杂摊子都要收拾东西回家了,巡警才气喘吁吁地双手撑腿,停下脚步。

      “别绕了别绕了!秦王绕柱呐你?”

      伍六七歪过脑袋,一手摸着下巴思考:“额,所以我是秦王你是刺客?”

      “哎对对对……不对不对!我都穿着制服了,说谁刺客呢你!”

      “哦,这位刺客巡警你就放过我吧,我真的不是什么危险人物,要不然被你发现时就拔刀了,哪还用这么躲哇。”

      “你不要乱给人起外号啊!我记得你们玄武国人仗着武功强,作风都是很霸道的,哪像你那么畏畏缩缩?”

      巡警面露狐疑,又立刻打量着他的胳膊,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看你溜得那么快,一定是武功太菜,平常待在玄武国里没少被人欺负吧!”

      伍六七听着他的自问自答,只得哈哈赔笑。而巡警小哥也是个不认生的主,这会儿已经拍着他的背安慰起来:

      “没事,菜就多练!还有看你这身板,平时肉吃少了吧?我们这的食物就比你们玄武国的好,民风淳朴又好客。你要是在玄武国呆腻了,不如来留下来呗?我们这的移民政策嘛,也不是不能酌情宽松一下。”

      “是喔,我也觉得这个岛很温馨的。对了,那个牛杂店的老板没有什么其他家人吗?他一只蓝羽鸡还带个崽,生活很不容易吧?”伍六七话锋一转,目光又投向大保和小飞。

      要是现实里的大保和小飞身边少了他,是不是也能生活得那么好?

      “当然不容易啦,我们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大家都去照顾他家生意啊。至于其他家人,我听说以前是有一个,是他们从海边捡回来的小年轻,花了好大一笔治疗费才把人从阎王殿给拉回来。

      “虽然人是失忆了,还傻傻呆呆的,但又卖牛杂又剪头发又做刺客的,听上去挺上进一小伙,后来嘛……”

      “后来?”

      “后来嘛,有很多刺客上了小岛,斯特国的人也忽然冒出来闹事,你说怪不怪?那小伙子,好几次站出来保护了这座岛,大家也很感激他。

      “可坏就坏在,他和你一样,是玄武国出身,以前还是牛逼哄哄的刺客,仇家更是多如牛毛,这不,这身份一暴露就坏菜了。”

      巡警忽然紧张兮兮地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你是不知道,以前岛上来了多少名刺客找他,连暗影刺客都跟菜场的大白菜似的廉价批发,可没把人给吓死!”

      伍六七哽咽道:“那……你们岛上损伤严不严重哇?”

      “嗐!这不废话吗?连暗影刺客都来了还能好到哪去?这些个人,一出手比拆迁办还有效率,我们这不少民房都惨遭毒手。

      “其实房子没了都不是个事儿,咱还能重建,可是人呢?没了就没了,咱又不是什么怪力乱神,能跑到阴曹地府捞人不成?

      “当时为了拦住那些暗影刺客,好些懂点武功的岛民都挺身而出,可他们又不是什么隐世高手,哪能是对手啊?听说这些挺身而出的人啊,还是刺客小哥的朋友呢!”

      伍六七恍惚了一下。那最后一句话变得有些长,有些远。

      “对了,你不也是玄武国出身吗?知不知道有个穿着紫色披风的刺客姓嘛叫嘛呀?”

      “暗影刺客从来都用代号,哪有什么名字。”伍六七把头压得低了些,掩饰了自己的表情。

      “瞧你这话说的真怪,”巡警小哥微微皱眉,“人总会有自己的名字,再不济也会叫个二狗阿强不是?”

      “可要是没人会喊那个名字,叫什么还重要吗?”

      巡警小哥愣了愣,像在原地思索他的话。伍六七扭头离开,却忽然听到他喊:

      “绕半天你是不知道啊!忘记问了,你又叫什么啊?”

      伍六七背对着他,伸出兜里的手挥了挥。

      他望向天上的悬挂的那轮黑日,心里有了方向。

      他应该回玄武国看看。

      这么想着,他再次踏上木筏,扬帆起航。

      穿过飓风。

      穿过暴雨。

      穿过雾霭。

      穿过巨浪。

      回到另一个故乡。

      这是个凶险的梦。尤其入了玄武国后,游戏难度就似乎一路拔高,刷新的敌人再不能同小鸡岛的水榜刺客一概而论。他的神色逐渐凝重,也不敢再像之前那般放水,下手愈发狠厉。

      在小鸡岛的时候,他曾经和大保说,过去的自己好像很厉害。

      那个“好像”是多余的,其实还真没多少人能当他的对手。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亦或是在这噩梦中,前来袭杀的刺客总是源源不断。他们结伴而行,赌上性命,为的就是杀掉他一战成名。

      他足够强,一般没人能伤到他。

      除非敌人不知疼痛与疲惫。

      他们本该倒下,不该再站起来了。可他们眼里充斥的憎恶和仇恨流淌成血水,将他们化作不死的怨魂,又一次拖着残缺的身体杀向他。

      他看到每一张狰狞的脸都在朝他呐喊,嘶喊,喧叫,呼号。

      你夺走我的家人,凭什么拥有了家人?

      你夺走我的生活,凭什么拥有了生活?

      你夺走我的幸福,凭什么又得到幸福?

      像你这样的恶人,凭什么踏着他们的尸骨存活?

      ……

      伍六七持剑的手微微一颤,眉头皱成一团。

      他以前只想生存下去,便一头扎进了刺客培训计划,从中杀出一条血路。那之后,他作为唯一的幸存者,接受训练,成为暗影刺客,往复执行任务。

      这样的生活曾让他连这些词汇代表的含义都无从知晓。可现在他明白了,明白得太晚了。

      他从很多人手里夺走了这些重要的东西,他所留下的冤仇,也不会因为他的逃避就此消散。它们会转化成一种难以化解的苦涩,在他的余生隐隐作痛。

      刺客是他人手中的刀,执行任务,不问对错,不问缘由。

      终于,机缘巧合之下,一个白色的身影把许许多多未能成型的问题抛在了他的面前。

      “你武功练这么好,有想要保护的人吧?”

      他是个刺客,只会杀人。

      “那有没有想过以后不做刺客,就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不,没有奢求过。

      从没有人告诉他,他的人生可以有别的选择。事物的滋味,他品尝得太少。

      可确实在有些微不足道的瞬间——

      可能是在他赶完任务的清晨,又松又软的肉馒头透着热腾腾的香气,被早市出摊的大爷硬塞到他手心时。

      也可能在庆典中偶然抬头,看到孩童嬉闹着结伴而过,万千天灯连成一片星海之时。

      想要做出改变的想法便化作一颗种子,在心底生根发芽,致使他最终甩开了任务卷轴。

      那时他不知道如何保护他人,不知道如何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但确实不想再杀人了。

      ……

      伍六七恍然睁眼。不分昼夜的缠斗让他感到疲惫,迷糊中竟完全坠入了曾被忘却的往事。而训练出的战斗本能和肌肉记忆,则取代了他的思考继续应对。

      回过神来,眼前已是尸山血海。

      他扔下手里的刀,望着自己的手,心跳久久无法平静。

      其实他一直都十分厌倦这黏腻的感觉。可除了握刀的手外,白色的卫衣也满是血痕,几乎找不到一处干净的地方。

      鲜血判了他的罪。

      白狐的话语在脑海里愈发震耳欲聋:“你知不知道暗影刺客都有同样的宿命,在杀戮中死去?”

      伍六七的眉头皱成了一团,如果这就是恢复记忆的代价,那他是不是……是不是选错了路?

      “阿七!你在不在这里啊?阿七!”

      不远处忽然响起了熟悉的烟嗓。伍六七微微动了动唇,才发觉冲击让他的记忆蒙上了雾,竟一时念不出来者的名。

      可唯有一件事十分清楚,他并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哪怕只是一场梦。

      “阿七,你有没有受伤啊?”

      那声音贴到了背后。伍六七扭过头,看到大保的脚步因此一顿。他捡起魔刀,逃也似地离开了。

      他不想听到那些疏离凉薄的话语从他们口中吐出。

      这个梦虽然能让他快速找回记忆,但同时也像望不见底的深渊,让人越陷越深。他直觉自己必须赶在记忆更加混乱前,脱离这个梦。

      可究竟往哪边走,才是正确的道路?

      伍六七困惑地望着四周,任由模糊的记忆领着他向前。

      直到他来到曾经踏足的川流边,洗去手上的污渍时,故人的声音忽而自树梢传来。

      “你怎么又回了这里?”

      他错愕地抬头,夜色中出现了一轮爱说谎的月。

      ——

      大保翻开心中的小本本,暗自算起了账。

      伍六七一声不吭丢上他们上路,自小岛上不辞而别是一次。

      在玄武国替可乐找黑玉断续膏,趁烂命华开始运功,送人回异能国时,关上井盖独自上路又是一次。

      如今在梦里把自己搞得满身狼狈,一声不吭转头就跑又是一次。

      虽然这次也有自己一瞬犹豫,没有及时抓住他的原因,但只要回头一想,大保就气不打一处来。

      “真是气死鸡了,梦里还抽不到雪茄,还要抓到处乱跑的病患,你说阿七他就不能让鸡省省心吗?还露出那种让人陌生的表情……”

      鸡大保抱怨到最后,反倒是担心更甚了。

      察觉到这微妙的语气变化,小飞也止不住说了几句:“叽叽叽叽叽——”

      “是啊,他刚才表情好吓人,好淡漠的,可仔细回想,那眼底何尝没有茫然和无措啊?他到底知不知道这里是梦?他这么笨,谁知道会不会在梦里也被骗昏了头?”

      想到这里,鸡大保又是一声叹,“唉,都怪我一时心急,忘记问神医怎么才能带他离开梦境了。”

      “叽叽叽叽叽?”

      “你说让他意识到梦,或者让他多回想一些平日的经历?这是个办法,但现在找不到人啊。难道我们要发寻人启事?但这里是梦啊……唉不管啦,边找边画吧是时候展示我的绘画水平啦!”

      “叽叽叽叽!”

      想到办法后,小飞直接叼起了手电筒,而执笔作画的鸡大保,则开始在漆黑的夜空下寻找又一次走丢的仔。

      与此同时,伍六七也见到了曾经在梦里见过几次的白衣刺客。

      因为暂时想不起对方的名字,伍六七决定暂且在心底称呼她白小姐。

      在仅有的记忆中,白小姐说的每句话都与过去遇到的人有所不同,不是命令,不是诅咒。它们是单纯的疑问,是呢喃式的思考,每次都引发了他的深思。

      她的出现给了他的人生一个转折的机会,他开始学着相信,选择将背后交付,但换来的却是背后的一剑。

      那时他用千刃震碎石桥,从高空坠落时,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如果不是感情的负累……

      循着他的眼神,白在疑惑中微微歪过脑袋,从树上跳了下来。

      “怎么这样看着我?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因为看到你就想起,你在众人的围堵下背刺了我。”

      也许是在梦里,伍六七肆无忌惮的坦白了。他低头,伸手捂住了心脏。

      “那时我感觉好痛,每次呼吸都好像让我的心脏在一点点裂开。”

      “你做了这样的梦吗?嗯……十分合理。”白因为他的话愣了一下,随即又坦然笑道,“我早就告诉过你,我就是受命来刺杀你的。可当时你还是拼了命,不惜和整个玄武国为敌,杀了神兽也要救我,该夸你是绝世高手,还是绝顶笨蛋?你说,江湖上会不会出现的我们两人的流言蜚语?”

      伍六七没有接她的话茬,只有有点难过的说:“我以为你不会下手的。”

      白听着他的话微微一顿,才继续开口:“我不知道该不该感到高兴,原来你这么相信我。不过既然你做了这样的梦,之后对我有所提防也是好事,我也不可能用你说的手段对付你了,你说是吗?”

      “可是,这里只是我的梦……”

      白皱起眉问:“这下可真的让人苦恼了,你为什么会认为这里是梦呢?”

      “解释起来会很长。”

      “那就边走边说,我在听。”白说着,朝着灰暗的山腰深处走。

      伍六七不知道梦中的人想将他引向何方,但还是带着一丝提防,跟在她的后头,捡拾起开始变得模糊的记忆。

      他说,我被你背刺后,被蓝羽鸡救下,生活在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岛上。我中了你下的毒,失忆了,自此忘掉一切,跟着它们像普通人一样讨生活,卖牛杂,这样的日子一晃就是两年。

      直到有一天,那只蓝羽鸡说,你去做刺客吧。可是我不记得过去,笨手笨脚的什么都做不好。

      不过为了生活,我还是去当刺客了,为了隐藏身份,我还当了发型师,蓝羽鸡则是我的经纪人。

      我接到了很多五花八门的任务。

      新郎的前任女友让我在婚礼现场剪了新娘的头发,我看着充满回忆的荧幕一时失神,把新郎的头剪了,后来才补刀剪了新娘的头发。婚礼鸡飞狗跳,任务失败了。

      之后呢,有只猫叫我去刺瞎一条狗的狗眼。我没成功,但是他们重归旧好了。

      有位父亲叫我去刺杀一名阿婆,我不知道那是他母亲,后来……后来任务还是失败了。

      岛上的主任叫我去刺杀内裤男,我发现他没偷没抢,就是有收集癖恶心猥琐极了,我扭头跟委托人敌对了。

      还有个得了绝症的女孩子,雇佣我杀死她自己,在准备赴死前拿出了好长的愿望清单。

      我陪她逐个做完,被折腾了好久,她又说自己不想死了,可她能怎么办呢?自己已经活不长了。被刺客杀死多帅啊,通常只有大人物才会被刺杀的,所以动手吧。

      我还是没能动手,带她去找了神医。

      岛上的陈伯为了雇我驱赶海盗,把海军裤子都卖了,那海盗很强,我之前打不过,好在他跟我打了个赌,我很快就赢了。

      后来有个富婆委托我去切了他老公的作案工具,但是他老公找了个又强又硬的五边形保镖,我打不过,还被他用超级无语的招式锁住,差点锁满了七天。

      可是一个斯特国的眼镜仔来要毁了这个岛,他强行解开了招式,以身接下导弹。

      岛上的人都去对抗他,没人是他的对手,我死命对抗,命悬一线时恢复了一些记忆,才把他解决了。

      这后来,我们岛上来了不少刺客,我打败他们,又和他们成了朋友。直到暗影刺客来到岛上,打破了平静的生活。

      我回到玄武是出于无奈,当然,也是我想要找回我的记忆……

      听到了这里,白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听起来和现在的你完全无关,是一段崭新的人生呢。那么,你找回原来的记忆又是为了什么?”

      伍六七在灰黑的山洞口停住了脚步,重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直直地对上她的目光。

      “为了回答我是谁,究竟是什么人,我为什么成为了我。我觉得只有回答了这些问题,我才知道哪里才是我的前路。”

      白看了他一眼,又望向洞外的黑夜:“所以,你才回到了这里,走你曾经走过的路。”

      伍六七哪好意思说他只是单纯的迷路,于是又掰扯回来:“所以我也知道,这些都是我的梦。”

      白听着他的话,边走边做沉思状:“这个结论,是不是下得为时过早了呢?庄周梦蝶,是我梦到了蝴蝶,还是蝴蝶梦到了我?有没有一种可能,这里才是现实,而你说的小岛才是一场梦?”

      “不可能。”伍六七立刻反驳,“现实哪会让死者复生,我在梦中一路走来,杀的都是过去的刀下亡魂。你也一样,你应该是被曼珠沙华杀死了。”

      “我?被暗影刺客之一杀死吗?倒也不错,如果真是这样,我算不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了?”白指着自己,仰头轻笑了一下,脚步轻快地迈向了结冰的溶洞深处。

      “你说的亡魂,也有可能是你为我引开火力,连夜遭受追杀,导致你看到的幻觉不是吗?”

      伍六七皱眉,又一次回答:“这不可能。”

      “可是你不觉得,你所说的那些生活有些美好过头了吗?你可是个刺客呀,就算过上了普通生活,真的就能那么顺顺利利被岛上的人接纳吗?身份暴露之后,他们不会对我们处处提防,用异样的眼神看待我们吗?”

      伍六七抿了抿唇。

      “不可能,你又不了解他们。而且,真正的白小姐也不会这么怀疑别人。”

      她耸了耸肩,不在乎道:“好吧,这回你要怀疑我的真实性了。就当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些都是愿意真心接纳你的朋友,那你能告诉我,他们都叫什么名字吗?”

      山洞里的寒气扑面而来,想要开口回应的伍六七忽然觉得如鲠在喉。

      他想不起来,所以才会省略名字,把一切诉说。

      “我能想起来的。”他的声音微微一颤,“我只是暂时忘记了,我甚至没能想起你的名字。”

      “是我大意了,你的状态真的很不对劲,你是什么时候受的伤,中的毒?”

      白这才停下来,担忧地看着他,“让我重新帮你梳理一遍吧,你把眼前的所有都当做一场梦也无妨。总之,我们这位玄武国天下无敌的第一刺客,在石桥上遭到我的背刺,深受致命伤后,坠入海中。他陷入昏迷,在海上漂流了好长好长的时间。然而天无绝人之路,他被冲到了一座岛上,被恰巧发现他的蓝羽鸡救了。”

      “就算是我,真的决定下手后,也是不会手下留情的。我一定准确地刺中了你的心脏,你坠入海中,定然没了意识。可究竟是怎样的巧合,才能让你的血液不在海上流干,身体也不脱水,直到被海送到与世无争的岛上,被不识得你的蓝羽鸡所救下呢?”

      白说完,沉默了一下,才把话语化作了一把利刃,再度对准了他的胸口。

      “你真的要把如此富有戏剧性的臆想,当作现实吗?醒醒吧,到底哪边才是真实,哪边才是梦境?也许我们能偷得一时的平凡与幸福,可那终究是镜花水月。

      “刺客终究是刺客,我们生于黑夜,持刃喋血,做着断头生意。人们诅咒我们,唾弃我们,无论你如何否认,我们都终会葬身于腥风血雨。”

      “……”

      记忆像是忽然开了阀的水峡,如瀑般倾泻而下,让他感到头痛欲裂。

      他瞥过洞中镜面般的冰壁,它忠实的映射出自己的影子,化作走马灯,重复他彷徨的一生。好像所有声音都在告诉他,命运是人们翻不过的山,别妄想将它征服。

      可小鸡岛的记忆却在来来回回闪现着,像是深水里冒出的气泡,让他伸出手来,想要再挣扎一番。

      谁来告诉他,这些都不是幻觉?

      ……

      “阿七——!”

      一声熟稔的呼叫让他从模糊的意识中骤然清醒,他立刻回头,看向追上他的鸡大保和小飞。他们的出现成了无比鲜明的铁证,让一切怀疑都不攻自破。

      “这什么地方啊?冷死鸡了!你个扑街跑那么快,是不是想赖神医的账,全都交给我们还啊!?”

      伍六七睁大眼睛看着追上来的身影,想要转过身呼唤他们的名,可是话语又卡在了喉头。而白低着头,忽然拉住他的手,强硬地带着他往山洞深处走了几步。

      鸡大保的神色立刻多了几分焦急。

      “阿七,你要去哪里?那个穿得生怕别人看不见的刺客又是谁?这里是你的梦,神医让我来这里叫醒你,别再往深处走,不然你真的要永远留在梦里了!”

      “等一下,我……”伍六七主动停下了脚步,想要说点什么,可白忽然打断他。

      “不要信。二十多年前,有一名暗影刺客,他手持的魔刀叫做幻虹剑,那把剑可以制造真假莫辨的幻觉。”

      鸡大保愣了一下,意识到那白衣刺客是在说他们,顿时气得鸡毛耸立。

      “不要血口喷人,贼喊捉贼呐你,哪有人想象得出那么帅的蓝羽鸡啊?再说了,伍六七跟我们有着整整两年的回忆,这能作假吗?这是一把破刀能制造出来的东西吗?你说对不对阿七?”

      伍六七站在中心,两侧的声音同时在山洞中缭绕。

      他们都在说,你要相信我。

      ——

      “柒,别做错选择,你准备跟谁走?”

      冰冷的沉默蔓延开前,白率先开了口。而伍六七并没有犹豫太久。

      冥冥之中,他意识到了一件事,会这么对他穷追不舍的可能不是梦里的幻影,而是他真正的家人。

      “……我知道他们不是幻觉。”

      白的笑容在这一刻透出些冷意:“明明你连他们的名字都不记得,明明他们的身形都模糊得让人看不清楚?”

      话音刚落,鸡大保似乎又被踩到了雷区,唰地跳了起来。

      “你闭嘴啊!都怪这个梦的夜晚全是深蓝色的,我们蓝羽鸡融到背景色里有什么办法!”

      白对鸡大保的控诉置若罔闻,只是看着伍六七问:“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我忽然想起来了,你刚刚说得太多,早就说穿帮了。我没有跟你说过,你是在石桥上背刺我的,我只说我们遭到了围堵。你觉得这一切都是我的梦,可你为什么知道,我‘梦’到了怎样的场景?”

      “原来,你也不是那么好骗。”

      白衣刺客沉默片刻,笑意渐深。伍六七神色一肃,竖起手指,转动剪刀留在鸡大保和小飞的身边。

      他们又被“定点刷新”的刺客包围了。可白似乎并不准备和他为敌,只是留下一句话,走进了敌群。

      “来寻心海。”

      “什么心海?阿七啊,你别再跟着人乱走了,不然被人卖了还要帮人家数钱啊!”

      随着大保的声音,白的背影彻底消失。伍六七抬头看去,只见脚下的阶梯蜿蜒回转,周围遍布着密集的冰柱和钟乳,以及难以见底的深渊。

      成群的刺客借着地势,宛如黑潮般将他们团团包围。

      倘若他孤身一人,拔刀收割不用七秒。

      但有朋友在,大开大合的杀招是不能用了。

      伍六七默不作声地按住刀柄,评估起敌人的数量。

      冰柱上的水滴“滴答”一声落下,脆弱单薄的柱体几乎同时碎裂,五花八门的暗器蜂拥而至。

      伍六七歪头躲开两枚擦过耳边的子弹,再顺势拽住一枚瞄准后颈的绳镖。趁那刺客站立未稳,他将暗器原路送回,又立即侧身回撤。一柄瞄准腰部的软剑恰在此刻直刺而来,又在他的有意引导下“铿”的一声中撞上了另一人砍来的双刀。

      脚下有冷风如毒蛇吐信。他本能地起跳,拧身躲过脚边划过的毒镖和正面荡来的锁链,行云流水般送跟前两人一记鞭踢。下一瞬,一枚流星锤对着他的头顶轰然落下,一时间石屑崩散,重锤的余音在幽深的洞穴中回荡。

      没人认为曾经的刺客首席会死于这一击,于是八方而来的兵器同时飞出,近乎连成一线。烟幕中,人们只听得叮叮当当连成一片,发出刺耳的嚣鸣。

      最后的铮鸣声停止,利剑化作的风啸忽地吹散了沙尘。鲜血四溅,几米外的敌人被悄然刺穿了喉头。

      伍六七从烟雾中缓步踏出,神色愈发贴近曾经的自己。

      每战斗一秒,翻涌的杀意便从心底溢出三分。手里的魔刀不断躁动着,发出渴血的嘶鸣。

      鸡大保忽然感觉到一阵寒意。他余光瞥见下手越发狠戾的伍六七,忽然明白了这寒意从何而来。

      虽然现在他杀死的是梦中的敌人,但醒来之后呢?

      他很想在这时候喊住伍六七,那个傻乎乎的白色身影,好像正在褪色成他所陌生的黑与紫。可正是这刹那的担忧与分神,让他在无意间减缓了速度。

      “先杀了那两只家养鸡!”

      鸡大保感到无数视线打在了身上,数不清的人影立刻包围而来。与此同时,酝酿已久的剪刀轰然放大数倍,从他和小飞身侧落下。可怕的转速让它化作比电锯更快的光轮,直直地切开障碍,在地上留下狰狞的残痕。

      确保大保和小飞从围困中脱离后,伍六七转守为攻。对着跟前的敌人,他击腕夺刀、一击剖腹,又随手丢出小刀命中近旁另一名刺客的眼睛。感到身后杀意涌现,他便顺势抓过对方的躯体,充当临时盾牌。

      新的袭击者还未从失手的触感缓过神来,便被勾住了颈部,迎头撞向冰柱……

      魔刀尚未出手,但敌人已经七零八落倒下了大片,足够窥见逆转的势头。

      偏偏这时,不知何人甩鞭一把捆住大保,将他丢入深渊。惊觉的小飞振翅向深渊飞去,却一时疏忽中了暗器,一下解除变身状态落在地上。

      伍六七瞳孔骤缩,猫身疾走,一把捞过落在地面的锁链。

      他借着跟前的刺客侧身过背,又踩着钟乳石借力跳向深渊,甩出锁链捆住两人,将他们甩到包围圈另一侧。

      而此刻也不用担心什么误伤了。他抓住悬崖边缘凸出的钟乳石,以气推开刀柄,心底杀意蔓延。魔刀即刻化成千片,轰向敌人。

      兵器铮铮落地,洞内再无敌人的声音。

      鸡大保花好大力气才解开缠在身上的锁链,紧张兮兮地跑到崖边。

      “阿七,敌人全倒了,你快点上来啊!”

      伍六七低着头,沉默良久,像是在思索挣扎后,才抬了头。

      “你们走吧,回小鸡岛,不要回来!”

      也许他不在,他们才能真正安全。他这样想着,头也不回地跳下了深渊。

      可是,接下来应该去哪呢?

      “去寻心海。”

      白走前留下的话一闪即逝。

      ……

      伍六七循着记忆,找到了有人烟的落脚地问路。

      山脚的村民告诉他,想要前往寻心海,需要长途跋涉。

      他要穿过这里的应声谷,攀登过高耸的戏论峰,回到玄武国的城镇,一路向西,才能看到尽头的寻心海。

      得知方向的伍六七便连夜赶路,踏入了山谷中。他不敢睡,怕途中被拖到更深的梦境中。

      这一路向前,有些景色正刺击着新的记忆。

      他曾经拥有过如流星般转瞬即逝短暂的童年,又在枯骨成堆的荒野中落寞。

      他为了活命,将过去与未来抛之脑后,将夺人性命的事当做生意,才换来生存下去的许可。

      他成了暗影刺客,夺得魔刀千刃,独自刺杀斯特国国王,成为史上最年轻的刺客首席,杀死了玄武国的神兽。

      伍六七沉默地站在戏论峰的山顶,借着微光俯瞰云端下的众山。其实他从未在意什么最强不最强,巅峰不巅峰,但等他回过神来,便被推到了这个位置上。

      他成了经久不衰的话题,不会褪色的传说,于是人们用传说描绘他的轮廓。

      可有很多很多时刻,他好想站在这高处将一颗跳动的心从身体里取出,捧在手上,向着人群呐喊。

      ——谁能看向这边?谁能看一看真正的我?

      轰隆一声,最初的闪电自山巅落下,将他惊醒了。

      伍六七茫然地看着穹顶蛛网上挣扎的白色蝴蝶,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在破旧的庙宇中歇脚。庙宇外电闪雷鸣,下着倾盆大雨。

      原来事与愿违,他还是因疲惫阖上了眼,好在他比自己想象中脚程更快。人在这个庙宇,就说明离城中不远了。

      只是这是又有了新的问题,他怎么……又换回原来的刺客服嘞?

      哎,不管了!反正大梦一场,连太阳都丢了,一键换装又算得了什么?

      伍六七透过年久失修的木窗望着大雨发着呆,直到雨快停时才拉上兜帽,一路走进城里。

      深夜里的玄武国依旧透着些许灯火,往来的皆是刺客。

      人们注意到他的存在,眼神或避讳或闪躲。感受不到恶意,伍六七便将投来的视线和闲言碎语视若无物。

      可没等他走得太远,走得太深,他便停住了脚步,被贴在城口告示牌上的众多寻人启事吸引。

      所有的寻人启事都在寻找他,寻找伍六七。

      他认得出这是,这是他那擅长画画的朋友画的画像。不,或者不该叫做画像,对方画下了被他遗落在记忆碎片中的生活。

      他把寻人启事揭下来逐张翻看。

      这一张,这张是他蓬头垢面,陪着他们在镜子前睡眼朦胧刷牙……

      这一张,是夏季停电,他们一起搬出矮凳拿着西瓜在大树下乘凉。

      这一张,是他被绑在牙医的手术台上,在即将被拔去智齿前,大声的呼喊求救。

      这一张,是理发店刚刚开张,他站在门前拉客时,露出的谄媚微笑。

      这一张,是他和他们小心翼翼打开钱包,最终看到比脸干净的内衬,连头发都耷拉了下来,不情不愿地面对现实。

      还有这一张,画的是两年前,他首次扎起头发的情景。

      那时的他未曾见识海岛的暴风,所以即便风雨来势汹汹,也不知道躲。

      见他仍在雨中漫步的鸡大保又急又气,拿了把伞丢到他跟前。

      “你傻啊?说这么大的台风天你不知道找个地方躲着吗!”

      他茫然地抱着手里的透明伞问:“什么是台风?”

      大保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又换了个说法:“那你遇到大雨总该知道避吧?”

      他抓了抓头,无辜地说:“可能是我失忆了,没想起来吧。但就是感觉,以前的我应该没这种习惯。”

      大保的神色里满是不解:“那你说说你不避雨你在做什么?喜欢淋雨啊?”

      他顺着大保的话努力回想:“我就是觉得,下雨了也得赶路,可能是急着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鸡大保听完,把他领到了对接的便利店中。蓝羽鸡买了两条毛巾,又跟店员要了吹风机,在员工更衣间里和他互相擦拭身上的雨水。

      “都怪你啊,我都能落汤鸡了。”

      他低头看着抱怨个不停的大保,忽然恶作剧心起,逆着对方的毛擦了一下。

      鸡大保回头瞪了他一眼,气势汹汹地把他的脑袋揉成鸡窝。那顶尖呆立的头发竟和蓝羽鸡有了几分相似。

      看着自己的“作品”,蓝羽鸡思索片刻后递过来一面镜子:“不如你以后都这么把头发扎起来怎么样?看起来好像精神好多。”

      他拿过对方递来的镜子,自恋了那么一会儿,忽然觉得新形象看着不错:“好喔,我也觉得这样看起来很清爽很多。”

      下一张图是他傻傻乎乎跑去跟人炫耀大保送他的礼物,说来还和这件事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

      在定完未来的新发型后,他就连打了几个喷嚏,连鼻涕水都流了出来,鸡大保一下就不笑了。

      “你可别感冒啊,这个月我们冇钱买药了,要买也得向神医赊账了。”大保想了想,一手张开自己还干着的翅膀,贴在他湿哒哒的背上,一手拿吹风机的热风对着他吹个没完。

      “这样有没有暖和一点啊?”

      他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我明白了,这就是别人说的羽绒被吧!”

      鸡大保微微怔了一下,才独自呢喃起来:“差点忘了,你们人类冬天还得靠羽绒被生活。”

      现在回想,那时的他在家里几乎捡不着一根羽毛。

      直到快要入冬的时候,大保唰地一声从背后掏出了一件礼物。

      蓝羽鸡用自己的羽毛做了一条小鸡岛不卖的“羽绒被”,因为短短一季收集不到太多羽毛,还瞒着他去找林子捡了点鸟毛塞了进去。

      虽然大保已经竭尽全力,但这条被子只够遮住他的肚子。

      可伍六七不在意。

      他高兴得眼睛都发光了,情不自禁跑到街上,一有机会就和人炫耀,说好朋友用自己的羽毛给他做了一条羽绒被。直到拎着白菜的大婶忍俊不禁,告诉他鸡毛并不保暖,所谓的羽绒服羽绒被都是鸭绒做的。

      “那又怎样?”他无所谓地回道,“这条羽绒被全世界仅此一条,而且对不下雪的小鸡岛来说不是正好?”

      伍六七在回忆中笑着摸了摸画着自己笑容的寻人启事,却在下一秒顿住了。这张寻人启事背后沾着血,是羽毛剐蹭后的痕迹,大保受伤了。

      他一下揪住身侧那神色鬼祟的捕快,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神色有多可怕。那捕快手里的贴单在惊吓中脱手,画着他肖像的通缉令洒了一地。

      “我不贴了,不贴了!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告诉我贴这些寻人启事的人去了哪里?”

      “贴单的不是人,是两只鸡。”对方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指了一个方向,“不久之前,他们来到这里问路,说是要去寻心海。你一路向西,就能找到,那是大陆的尽头。”

      伍六七松开他,使出平生最快的轻功,踏过深夜的泥潭。

      他现在才想通一件极为简单的事。

      对于不怕淋漓鲜血,不怕遍地泥泞的自己,究竟怎样的惨剧才足够被称作为噩梦?

      ——

      伍六七不敢想下去,循着些许打斗的痕迹,一路奔走。

      他的前方是荒山,是野岭,是坟山,是从未停止的战火。

      他看到了再度被团团围住的朋友,带着伤在兵戈中死斗。

      不论是大保还是小飞,他们的变身形态都像摇曳的残火般即将熄灭。

      就在他们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即将被刀剑斩落时,伍六七喉头一动。

      即使记忆仍然缺损,那名字依然化作了一种习惯,脱口而出。

      ——“大保,小飞,趴下!”

      他是多么不想让大保和小飞看到自己的另一面啊,但在朋友的生死攸关间,那点担忧和顾虑早已不见踪迹。

      他终于脱离了加诸自身的众多禁锢与枷锁,毫无保留地使出魔刀。

      万千碎片遮住天幕,漫天杀意如雨倾斜,无数紫色的弧光划开了黑夜,也分割了生死。

      ……

      当伍六七从远方朝着他们大喊时,鸡大保便和小飞迅速趴在地上,两羽抱住了头。

      他能感受到一阵凛冽的风。

      风刮在头顶,撕裂开他们的敌人,徒留一地涂炭的血与肉。

      也许是鲜血洒在背上的触感让他感到一丝后怕,鸡大保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抬起头。

      他借着魔刀碎片在空中发出的淡淡荧光看向伍六七,震惊了好久。

      既惊叹伍六七在这一瞬的狠厉,也为他这上气不接下气的脸上显露的紧绷和无助。

      他的脸上沾着雨,沾着血,或者还有他自己的泪。

      大保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但这次伍六七平缓着起起伏伏的胸口,率先说:“我以为你们要死了。”

      大保下意识的藏起被划伤的羽翼回应他:“我们没事,我们没事,倒是你……”

      话语戛然而止,伍六七忽然伸手,把他们拥到怀里。鸡大保忽然发觉他的心跳一点都不比自己来得慢。

      “我以为你们要死了。”伍六七又机械式的重复。

      “没死没死,呸出去,不许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了。”鸡大保顿了一下,又继续说,“还有阿七啊,你能不能别抱那么紧,鸡要快喘不过气了。”

      伍六七唰地一下松开手,鸡大保应声落地,因扯到了伤口大惊小叫,又止不住的咳嗽。

      发现了他的伤,伍六七脱下代表整个刺客组织的外套,撕扯开边角的布料。

      眼见藏不住伤口,鸡大保和小飞只得保持了身为患者的合作。

      他一边娴熟地包扎,一边轻声地说:“对不起,我来得有点晚了。”

      “是啊,来得是有点晚了。要不是你一次又一次从我们身边跑开,哪有那么多事啊。什么回小鸡岛,不要回来,忘记这里还是梦了吗?”

      鸡大保越说越气。伍六七下意识一个激灵,以为接下来免不了劈头盖脸的叫骂,或者被鸡翅膀来回糊脸,但空气中只传来一声长叹。

      “你没事就好啦。”

      伍六七因此眨了眨眼:“大保你居然不骂我哦。”

      “难道你更想被骂啊?”大保斜了他一眼,抬着头叹了一口气。

      “本来是想狠狠骂你的。我和小飞都在路上说好了,我要揪着你耳朵耳朵骂,小飞也要对着你的脑袋啄那么几下。你真是太气人啦,有什么事都想着自己担。你是把我们当外人,还是怕我们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啊?我们都相处多久了,你的习惯有多少变化我们会不知道?自从烂命华帮你排完毒后你就一直在掩饰自己的改变,你以为我们没发现?”

      忽然被被拆穿得一览无余,伍六七的目光胡乱溜达着,一时不知往哪里放。最后他只得小心翼翼凑过脑袋问:“那你们现在还生气的话……”

      “早就不气啦,我和小飞跟你失散后,就一边贴着寻人启事,一边找梦境的出口。我们误打误撞,跑了一个陌生的村庄里,发现那里饿殍遍地,所有人的眼神跟恐怖片里的僵尸一样。我们怕被抓起来当大餐吃,所以避开了村子,跑到了荒芜的林野里,在那里看到了小时候的你。”

      “小时候的我?”

      “是啊,看才来才七八岁的样子吧,总之你满脸淤泥,拿着根树杈在树底下刨,把刨出来的薯仔在衣服上随便擦了擦就往嘴巴里送。我和小飞急着阻止你,想叫你剥了皮烤熟再吃……可是你听不到,也碰不着,原来这是你的幻影。

      “我们只好看着你小时候的在荒地里发呆,打转,后来忽然冲出一大堆人打了起来。你警惕地盯了他们一会儿,等争斗结束了,才小心地探出脑袋寻找有用的东西。我们还在担心,夕阳下山后,你会不会回那个连小孩都想抓起来的鬼村子。不过你却往山里走,天知道你以前居然没心没肺到能把墓地当做睡觉的地方!”

      伍六七沉默地听着,其实这些过去他在做刺客的时候都没记得太清。

      大保又继续讲了下去。

      “你在那个墓地里过了些时日,直到有个看起来很危险的大人发现了你。正当你准备拿出藏起来的刀子跟他拼了的时候,他开口说,可以带你去有饭吃的地方,你想都没想就跟着那人贩子走了。后来,后来你就参加了那什么刺客培养计划,作为唯一的优胜者接受培育,之后也不用我说了。”

      因鸡大保的描述找回一些记忆碎片的伍六七哇了一声:“大保你看了那么多,那我还有没有秘密了?”

      大保瞥他一眼,不在乎道:“放心吧,我们没兴趣全都看完的,什么传说啊最强刺客啊,反正我看来看去,就只看见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小鬼头啊。”

      伍六七歪着头回想过往:“你也不用评价得这么差吧?”

      “好了,我说那么多,就是想问问你,你……之后还跟不跟我们回小鸡岛啊?”

      伍六七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大保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可能不会跟你们回去的?”

      “废话,在那个山洞里你只喊我们回小鸡岛,半字不提自己。”鸡大保哼出一口气,“我们没法帮你做决定啊,你现在找回记忆了,我和大保都快追不上你的脚步了。你要是真要待在玄武国这个破地方我们也拦不住,但也记住吃点好的,别跟小时候一样饿疯了就张嘴生啃薯仔。不管怎样,我是不会卖掉大保J发廊的,以后晚上也随时给你留一盏灯。你偶尔回来看看,万一我们哪天遇上个不长眼的,也好让对方知道我们不好惹。”

      伍六七愣愣地听着他说,随即又是一笑:“大保你这样说很像是小鸡岛上的那些老……”

      鸡大保炸毛了:“不准说那个那个字眼!我在很认真的跟你说啊!”

      “我知道的,大保。”

      伍六七望向远方,这回轮到他来讲述。

      “其实在这个噩梦最开始的时候,我是在小鸡岛的。一开始阳光明媚一切安好,但冲上来一堆比春风一郎他们要强不少的刺客,想要伤害我的朋友。这时候也有人说,阿七,你又把刺客引到了岛上来了。

      “其实我听着有点难受,因为我没法反驳,是我让他们遇到了危险。后来我去找你们,发现你们没我也生活得很好。脸生的巡警告诉我,我离开后岛上的人都在偷偷照顾你们的生意,暗影刺客依旧找上了岛,还打死了我的朋友。我听完之后感觉好难受,也想到今后和小鸡岛划清界限,不再往来。”

      伍六七深深地吸了口气。

      “可是我现在才发现,我已经做不到了。我从寻人启事上发现你受伤的痕迹就吓得要死,生怕你们会出什么事。”

      伍六七伸出自己手,抓向那黑色的夜。

      他一路往前才发现,他不会像自己过去所想的那样,度过无所归依的一生。

      “即使这个噩梦把我的衣服换成这样,有意模糊我跟你们的记忆,它也不能改变一个事实。

      我一直是我,是大保J发廊的伍六七,是与我相逢的一切让我成为了我。我是永远不可能和小鸡岛分别的。”

      伍六七笑了起来。

      “再说,有些话我不听朋友亲口说,我就无法认同。就算他们真的排斥我的过去,就算他们认为错全在我,我也不能一走了之。我得和你们一起告诉别人,岛上有个刺客排行榜17369位的刺客,他不是好对付的!”

      伍六七高高举起怀里的剪刀,指向了天空。

      地平线因此泛出了一线天光,照亮了大地,那光线是浓烈到无法忽视的红,它带着死亡的腥气,也散发着生命的搏动。

      被梦境模糊了身形的小飞和鸡大保此刻变得清晰无比,伍六七这才发现曾经杂乱的坟地早已开满了鲜花。

      “糟了,光和你在梦里说话,差点都忘记了神医交代的事了!”,鸡大保几乎把打鸣声和惊叫声混在了一起,“他们说你中了什么很厉害的毒才会一直在梦境里,要是磨蹭着一直不解开,你会模糊梦和现实,最终沉到幸福美梦里醒不过来……不过都过去这么久了,好像一点美梦的迹象都没有啊?”

      伍六七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是哦,为什么呢?”

      “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们啊?哎,这下麻烦了,我们不会就这么被关在梦里?”

      “那我们要不要朝着西边继续走?我问路找你们的时候,那人说最西边就是寻心海,也就大陆尽头了。哎,奇怪,这个太阳是打西边升起的哦?”

      “都是你的梦了,还有什么好稀奇的,走了阿七,你时候该从梦里醒来了。”

      “这个任务就交给我吧!”

      三人一起沿着花海一路向前,而越是往前,伍六七便越是感到熟悉。

      离开墓地,他们看到了一处海崖,海崖上仍然架着一座本该被他砍断的石桥。

      这里终结了玄武国最强刺客的传说,也换来了一个名不经传的发廊仔的新生。

      离开梦境的方法在伍六七的脑中变得明晰透彻。

      “哎,桥上是不是站着个人?”鸡大保指过去,伍六七再往前走了几步,看到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后,神色变得有些怪异。

      “呃,难道说,离开梦境的方法是再往我胸口来一刀?”伍六七一边捂住心脏,一边摇头晃脑地讪笑着拒绝:“不要吧?这样很痛的。”

      白没有接他的茬,而是指向了遥远的桥端,他未曾去过的地方。

      “其实,我们当时马上就要成功了。只要踏过这座桥,走到海湾,乘上远洋,就能摆脱玄武国的追踪。只是……”

      只是人在离成功最近的那一刻,是最容易放松警惕的。这里所埋下的陷阱,比他们想象得还要多上太多。当时他们离成功只差了一步。

      可这一步有天与地这么远。

      “去看一眼吧,那里有你原本可以得到的风景,原本可以得到的生活。”

      白走过了那座桥,但伍六七站在石桥中心顿住了脚步。

      “不用了。”他平静地拒绝道,“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就很好,又何必特地去看已经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呢?”

      白的神色有些讶异:“你不想知道更为幸福的未来长什么样吗?”

      “对我来说,小鸡岛的生活已经足够幸福。而且,跟你走了的话,我才是真的离不开这个梦了吧?”

      “真是瞒不过你。”听到他的答案,白反而笑的更释然了,“那你知道知道真正的出口在哪里吗?”

      “知道,就在我脚下。”伍六七毫不犹疑地回答,又抬头认真地看着他,“要永别了。”

      白点了点头:“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你,或者说你们究竟是谁呢?”

      那幻影没有回答,只是拔出了刀,直直刺入石桥。

      感受到脚底的基石即将崩裂溃散,伍六七揪住大保和小飞,一同落入了海中。

      在下坠的那一刻,伍六七看到那团白色的身影逐渐张开了纯白的羽毛,化作了一只白鸟。

      淌入心海的伍六七似乎听见了它的回答。

      声音低沉、悠远,宛若深海奏响的鲸歌,回荡在的灵魂每个角落。

      它跟上成列的的飞鸟,飞向了远方的黑色日轮。它们化作无数团火,熊熊燃烧,最终点亮了一度熄灭的太阳。

      ……

      “喂,怎么样了,靓仔还没醒吗?”烂命华又走进屋里看了一眼。

      神医顺着他的话,凑过头去。他瞅了眼松开眉宇,露出率真放松的神色,微微蜷缩着身子,抱紧了大保和小飞的伍六七。

      呵,原来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放心,毒已经被驱散啦,你瞧他那样。”

      烂命华顺着神医的话一同凑过头去,勾唇一笑,便带上了房门。

      梦境外,偷不走的繁星降于夜路,有两道流星划过了夜空。

      而梦境内,伍六七和大保小飞仍在汪洋大海上,朝着小鸡岛的方向漂流。

      “阿七啊,你会怀念曾经那个作为天下第一刺客的自己吗?”

      “哪有什么怀念不怀念,我一直是我,我是伍六七,大保J发廊最强的发型师啊。”

      ——完

      free talk

      途中跳上车来滑铲的,感谢豆谷老师和灯泡老师给的机会,各位老师们也辛苦了。

      《南柯一梦》的内容本来是手里几张梦核摸鱼图,本身更接近坏结局,后来整理了一下思路才生了出来,而过程中又透过阿七小时候的人设图脑补了很多过去。

      伍六七的本质和内核给我感觉十分稳定且纯粹,同样的,绝大多数人类个体都会终其一生地保持着其基本自我原封不动的完整性。在这个基础上,我进行了很多想象。

      在自由设想的时候,我脑海里比较强烈的画面是,小时候的伍六七坐在荒芜昏暗的土地上仰望夜空发呆,他目光所向是月光与星辰,脚下却是坟冢和尸骨。

      再长大一些,让他有所触动的或许是递到手心里的热包子,又或许是不经意间抬头看见的万千天灯。这些对于常人来说习以为常又司空见惯的善意和美好,恐怕始终留在他内心的一隅。

      然而,习惯了痛苦的孩子在那个阶段尚未设想自己会得到幸福。身为刺客的柒以为自己会一路走到黑,哪怕身边有人需要帮助,他都会驻足在原地自我洗脑,默念着刺客守则,在精神世界中扼杀着自我,将自身化作冷血又机械的任务机器。

      赞拳师傅的出现更像是在那条黑暗的单行道的提灯人,他诉说着赞拳理念的时候,手中的光火也让柒看清了一条把力量拿去做善事的岔路。

      柒写在脸上的惊愕或许不是被言语感化,或者更接近于被长期洗脑教育后,醍醐灌顶的那一刹那。他恍然发现原来他的力量也可以拿去做些善事,原来他更想走这条路。

      于是转变发生,在他扭头拒绝任务的刹那,未来扎着蓝羽鸡同款发型的傻小孩便逐渐有了轮廓。

      白狐认为在杀戮中死去是他们的宿命,而他为什么会对柒说这句话,我们目前还不得而知。唯一能知道的是,是伍六七和大保曾经所做出的抗争,和心中所存留的善和趋光性,让他们走向了一个更好的可能。

      而当大保得以可以窥视到伍六七的过去,他又会作何感想呢?当头脑中有这种十分模糊概念的时候,设定被一步步完善了。我设定“沉梦引”这个毒会让人深陷梦境,最初是深陷噩梦,最终又通向美梦难以醒来。

      他的噩梦是让朋友看到他的过去,他最残忍又不近人情的一幕,他很害怕失去朋友。所以大保在梦里首次在尸山血海找到他的时候,他逃得比风还快。

      伍六七在梦中的整个心智都在“逆行”,他越来越向自己的过去靠近,越来越向苦痛的回忆靠近。

      人在这种时候,总会设想,如果当时这么做了该有多好,所以关于重生的小说总能在市场上经久不衰。

      所有的引路人告诉他,前行的路是过去的重复。

      他要穿过应声谷(一味执行任务的过去),攀过戏论峰(背叛时受白狐和以及他人言论谴责),走向寻心海(寻找自我),踏过一遍轮回。

      如果伍六七选择做出改变,想去看看更美好的可能,那么他将在梦里走过永恒轮回,越陷越深,至此到达不再醒来的“好结局”。

      但伍六七不会这么做,当真正的大保和小飞进入梦境时,被模糊的记忆有了锚点,所有的怀疑烟消云散。

      清醒梦总是容易醒的。比起未知的美好可能,小鸡岛的生活却如蝉鸣般清晰、聒噪又延绵不绝。

      生活早早地教会他不要回头,继续向前走,而如今依然适用。

      曾经的星辰与月遥不可及,过去也总是充满悔恨。而小鸡岛那永不完结的盛夏却不在梦里,它在未来等待。

      所以哪怕深陷永恒轮回,他也不会做出任何改变,义无反顾的以坠海的方式选择接受吧。

      ……

      在回到小鸡岛后,伍六七或许会再次骑上他的小电驴,小飞抓着大保陪他绕着沿岸的公路环岛一周,和老朋友们打打招呼,再和权主任进行一场小学鸡式的斗嘴。

      小电驴继续开着,目之所及是沙滩,海浪和延绵不绝的棕榕树,而海风在静默中抚平着心灵的伤口。

      不经意间,大保忽然想起了他所窥探到的,那些伍六七不曾提及的过去,这使他有些难受,好在墨镜很好的掩盖了一切情绪。

      在短暂的停顿后,鸡大保说:“阿七,今天早点回家,晚上我请大家吃火锅。”

      伍六七开着电瓶,有些讶异地回头:“哇,今天是什么日子啊?你是不是有什么特别任务想交给我?”

      “别总想那么多,你就说想不想早点回家吧。”

      伍六七微微笑了一下,小电驴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些。

      风把他的声音拖得很长,留在那条悠长的公路上。

      “那当然想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南柯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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