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番外·05 人需要能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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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加哥，初夏。
窗外的世界绿意盎然，阳光透过树影在街道商店的棚顶落下光斑。两室一厅的公寓采光明亮，客厅里散落着拆到一半的纸箱。
搬家第一天，格蕾丝忙得团团转。门铃声响起时，她来不及整理形象，匆匆忙忙奔到玄关。
“欢迎。”格蕾丝将脏兮兮的手在牛仔裤上抹了一下，向屋里退出一步，“快请进。”
拥有将近百年历史的公寓样式老旧，但胜在户型通透、价格合适，而且距离格蕾丝的工作地点——芝加哥的FBI分局只有十分钟的步行距离，非常方便她回家照看艾米莉。
摆上家具的客厅已经初具雏形，布置得十分温馨。白色的布艺沙发上搭着编织毯和靠枕，茶几上摊开的童话绘本故事正进行到一半。
听到玄关处的动静，抱着布偶熊的小姑娘从沙发旁探出身影。
注射厄尔庇斯后，艾米莉的眼睛得以重见光明。但从出生起就被关在地下室的小姑娘目前还在慢慢适应新生活——色彩、声音、气味、触感，一切都那么新奇又令人害怕。
艾米莉贴到格蕾丝身边，一只手拉住格蕾丝的衣角，如同靠岸的小小船只，只要触碰到格蕾丝就能获得安全感。
“嘿。”里昂半蹲下来，放轻了声音。他知道在六七岁的小姑娘眼中，成年男人的体型有多么令人害怕。“你还记得我吗？”
艾米莉眨了眨眼——她还在学习与人交谈时要注视对方的眼睛。
犹豫片刻后，她点了点头：“我记得你的声音。”
她记得在疗养院门口和格蕾丝暂别时，是这个人把她带到了安全的地方。艾米莉当时请求他保护格蕾丝，他也确实做到了。
艾米莉松开格蕾丝，朝前方伸出手：“我可以摸摸你的脸吗？”
无法视物的那些年，艾米莉主要靠声音和触觉辨认周围的人和物。
里昂耐心地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像一只温顺礼貌的大型犬，让小姑娘抬手摸上自己的脑袋。
艾米莉的动作好奇而认真，好像他的眼睛、鼻子、眉毛和嘴巴是文字，岁月刻下的痕迹则是标点符号，而她在努力辨认这些东西所组成的含义。
得出结论的瞬间，她想起了男人的名字：“里昂。”
周围的大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是里昂叔叔。”格蕾丝贴心地纠正。
卡瑞娜对里昂说：“恭喜，看来你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艾米莉下意识循声朝她看来。
“这是卡瑞娜。”格蕾丝说，“你可能不太记得了，当时她也在疗养院……”
“我记得。”艾米莉歪了歪头，似乎在搜寻自己的记忆，“但你的声音当时比现在冷很多。”
卡瑞娜正考虑着要怎么解释这件事。
“所以，你们喜欢彼此吗？”
她被这个问题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什么？”
“格蕾丝告诉我，你们结婚了。”艾米莉用小孩子特有的天真语气说，“只有喜欢彼此的人才会结婚。”
“……”
她看向格蕾丝。格蕾丝绞着手指，红着脸移开目光。
她又看向里昂。他和她四目相对。片刻后，她率先承受不住，默默别开了视线。
里昂含着笑意告诉艾米莉：“格蕾丝说的没错。”
艾米莉满意了。
两人这次登门，不止是为了恭贺乔迁之喜，也是为了给格蕾丝搭把手。
纸箱拆完后，里昂将整个公寓检查了一遍，这边开开门窗，那边用指背敲敲墙面。他测试水龙头的水压，检验电路的开关，勘测地板的平整度，就差没拿出一把卷尺。
他问格蕾丝：“找人检查过吗？”
“没有。”
里昂很快发现浴室的门有点问题，锁舌卡不进门栓，需要用点力气才能闭拢。
锁舌卡不进门栓是因为门扇下沉，需要用螺丝刀拧紧门最上方铰链的螺丝，处理起来并不困难。
里昂忙活的期间，卡瑞娜在旁边用「这是他最大的优点之一」的语气告诉格蕾丝：“里昂很擅长在这方面省钱。”
二十多岁时，每当公寓出了点什么问题，都是里昂负责修理，她负责在旁边递工具。
一是不想花钱请人，二是出于工作性质，或是特工的某种职业病，两人都不习惯让陌生人进出公寓——安全隐患太多。
除非真的是复杂到需要专业人士出马的程度，不然日常生活中会出现的常见问题，基本上都是里昂来解决。
漏水的水管、卡死的百叶窗、松动的抽屉和吱呀作响的柜门。
换客厅灯泡时，她扶住他脚下的梯子。里昂修车时，她蹲在工具箱边，等着他从车底下伸出沾满机油的手套。
里昂对改装枪械也有不少兴趣，一直都是实打实的动手派。但她不同，她是坐享其成派，负责以最少的劳动享受小组作业的共同成果。
浴室、卧室、客厅都检查了一遍，接下来厨房是重点项目。
芝加哥的老公寓多多少少都有点毛病，厨房水槽下方的弯曲排水管明显年代久远，需要拆下清洗内壁。和修理下沉的门扇不同，这可是个大工程。
卡瑞娜问里昂，他的腰还行吗？
拆卸水管得拿着水泵钳爬到水槽下方，蜷着腰背和脖子，在昏暗逼仄的空间里作业。
里昂让她去客厅陪艾米莉玩积木。
“不需要人帮你举着手电筒吗？”
“不必。我多年的工作经验告诉我——我还挺擅长在黑暗里修东西的。”
她配合地喔了一声，和艾米莉格蕾丝坐一桌玩积木去了。
这次登门拜访，她特地为艾米莉准备了礼物——《大富翁》桌游，有助于从小帮助孩子培养投资理念。
格蕾丝问她，这会不会有点太早。
她说，没关系。她有备而来。
然后又拿出了一盒乐高。
她说这可以帮助培养孩子的空间思维和创造能力。
艾米莉按照玩具盒上印着的图案拼出了一个小屋。
她说，天哪，这孩子以后可以当建筑师。
艾米莉用五颜六色的乐高拼出了奇怪的生物。
她说，天哪，这孩子以后可以成为毕加索。
卡瑞娜问格蕾丝，有没有考虑艾米莉以后上大学要申请哪种奖学金。她有90年代申请大学奖学金的经验，非常乐意提供帮助。
格蕾丝说她最近在教艾米莉认字，艾米莉学得非常快，最近已经能够自己阅读童话绘本。
艾米莉喜欢读书，喜欢画画，喜欢摸起来柔软的东西，比如她的小熊布偶。她喜欢听格蕾丝讲睡前故事，喜欢格蕾丝用手指给自己梳头发时，指尖摩擦发根发出沙沙的声音。
说到艾米莉的事情时，格蕾丝像是有讲不完的话。她的眼睛闪闪发亮，盈满光芒的脸庞看起来明亮又温暖，像夜空里的满月。
人可能不止需要被爱，同时也需要能够去爱的事物。
领养艾米莉后，格蕾丝·阿什克罗夫特的状态看起来比之前好多了。
格蕾丝再也不像从前那般垂头丧气，谨小慎微。她如今是艾米莉的依靠，得成为可靠稳重的大人才行。
但偶尔，格蕾丝也会忍不住担心：她完全没有抚养小孩的经验，艾米莉的身世背景和成长环境又如此复杂，就算是经验丰富的社工也会感到无措。
最近格蕾丝就遇到了棘手的难题——到了要布置卧室的时候，艾米莉居然说她想要大面积的灰色。
这孩子不知道怎么回事，最喜欢的颜色居然是柔和朴素的浅灰。
卡瑞娜一听就笑了。
“格蕾丝。”
“什么？”
“那是你眼睛的颜色。”
“……”
“这个颜色很漂亮，一点也不朴素。”
在格蕾丝结巴起来之前，卡瑞娜转移话题：“工作的同时还要照顾艾米莉，很不容易吧？”
格蕾丝脸颊微红，摇摇头，道：“克莱尔帮了我很多。”
DSO擅长处理和生化恐袭相关的事件，但不擅长解决危机之外的工作。
灾后救援，尤其是对未成年受害者的心理辅导——那是克莱尔所在的人道救援组织的专长。
里昂帮格蕾丝和克莱尔牵了线，至于艾米莉的身体检查和治疗，他推荐了芝加哥知名研究机构的瑞贝卡·查姆博斯。这位病毒学的顶尖专家曾是浣熊市警局STARS的成员，也是克莱尔的哥哥克里斯的老战友，对T病毒非常了解。
克莱尔最近正好在芝加哥，今天也打算过来一趟。
大约工作太忙，等克莱尔终于姗姗来迟，里昂已经修完了厨房水槽下方的管道。三个成年人站在空空荡荡的冰箱前，共同沉默不语。
“……抱歉，我给忙忘了。”格蕾丝小声开口。
去餐馆本是个选项，但餐馆环境太嘈杂，艾米莉目前还不太能适应。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在新公寓里开火做饭，庆祝乔迁。
“附近有家超市。”克莱尔扬眉，然后往卡瑞娜的方向一勾手指，“你跟我一起，我们去采买物资。”
她瞬间立正站直了：“遵命，女士。”
里昂看她一眼。
“怎么了？”她问他。
“没什么。”
里昂拿起放在桌面上的车钥匙。
“我今天是开车来的。”克莱尔挥挥手，表示他待着就好。
“放心吧，我保证我们会在一小时之内回来。”
超市距离格蕾丝的新公寓开车大概十五分钟，占地面积不大，但该有的东西都有。
克莱尔走在前面，卡瑞娜在后面推着购物车。这个时间点，来买东西的都是附近的居民，主要是单身的上班族、已经退休的老年人和带着孩子的家庭主妇。
“工作还适应吗？”
“适应极了。”卡瑞娜说，“我感觉我很快就要能操起键盘物理制裁罪犯了。”
克莱尔仰头笑了一声，笑声和以前一样明朗。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都不意外。”
“雪莉没和你讲吗？”
“她只告诉我，她隔得老远都能听见你在工位上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
“我现在每天都在坐班。”卡瑞娜说，“你能想象吗？我。坐班。”
克莱尔看着她一边吐槽一边熟练地把果汁、牛奶、巧克力麦片和樱桃玛芬蛋糕放到推车里，然后又从货架上拿下松饼粉和枫叶糖浆。路过冷冻柜时，她拿出炸鸡块和意大利千层面。
这次采买的目标，是把格蕾丝公寓里的冰箱和橱柜都塞得满满当当。
察觉到克莱尔的视线，卡瑞娜抬起头说：“这些都是为艾米莉买的。”
“我知道。”克莱尔的表情忍俊不禁。
“克莱尔——”
克莱尔摊开手：“我以前也不会理解，但二十多岁的新人，在职场其实看起来和小朋友差不多。”
“我有多年的工作经验。”
克莱尔耸肩：“里昂年纪大了，承受风险能力不如从前。”
该买的东西都买得差不多了，最后就差调料。那些贴着彩色标签的瓶瓶罐罐摆满了一整排货架，和二十年前不同，来自其他国家的调料如今也变得寻常可见起来。
“你如今还适应吗？”
“你指什么？”
卡瑞娜看向克莱尔，后者收起轻松的笑意，神色温和却认真。那双蓝色的眼眸中既有对朋友的关心，也带着几分长辈的关切。
她反应过来。
她重新推起购物车，硬质的橡胶车轮在地面咕噜滚动起来。
“失去记忆的那两年，其实帮我缓冲了一下。”
她醒来就以为自己是属于2020年代的人，因此没有体验到一个人骤然被抛到二十年后的慌张无措。
“你会想念原本的生活吗？”
“如果说一点都不想念，那肯定是在说谎，但我还挺喜欢智能手机和社交媒体的。”
“那我就放心了。”克莱尔用俏皮的语气道，“我还以为比起现在的我，你会更想和二十多岁的我说话。”
她哈地笑了一声：“要是二十多岁的里昂，说不定不会让我坐班。”
“那可不好说。”
“……至少他没那个权力。”
以前两人在职场是平级。大概。
他只比她多两年经验——当然，前提是不去计较里昂与亚当·本福德关系不错，也不把他欧洲救援后在白宫积攒的那点人脉算进去。
克莱尔刚开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那个身影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很快，克莱尔就神情了然地朝她看了过来。
她接过克莱尔递过来的手机。
“——喂？”
“你们现在在哪？”里昂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
卡瑞娜眨眨眼睛：“我们在超市，马上就能结账。为什么这么问？”
“刚才为什么不接电话？”
“什……噢。”她翻了一下自己的包，“我手机没电了。”
“出门时，你带了充电器吗？”
“……没有。”她的声音小了一些。
克莱尔将手机拿了回去，及时救她于水火。“我车上有充电器，我们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到公寓。回聊。”
她用崇拜的目光看着挂断里昂电话的克莱尔。
“走吧。”克莱尔拍了拍她的肩膀。
两人结了账，离开超市。卡瑞娜坐到副驾驶座上，给手机充上电。
“出门忘带充电器，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对吧？”
“当然。”
“因为手机没电了，所以不接电话——没有任何问题，对吧？”
“没错。”
“克莱尔。”
“什么？”
“我不想坐班。”
克莱尔忍住笑：“你今晚想来我的公寓避一避风头吗？”
卡瑞娜一下子坐直了：“没那个必要。”
她不能那么没有出息。
她冷静地重新开机。
伴随着亮起的屏幕，三条未读信息和两通未接来电顿时映入眼帘。
“……”
“克莱尔。”她瞬间改变心意抱住克莱尔的腰，“收留我。”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番外·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