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月》芒果不吃榴莲y

1、少年空降重点班 喂！帮我补

　　六月的风裹着操场边香樟树的浓绿，吹进北城二中的校门时，带着点黏腻的热。风里混着塑胶跑道被晒化的味道，还有远处小卖部冰汽水的甜香，是独属于盛夏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气息。
　　喻清欢站在铁门外，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的缝线。帆布的材质被他磨得起了毛，边缘泛着白，像他此刻用力抿着的唇。他抬头看了一眼校门口烫金的校名，阳光太烈，刺得他眼睛发酸，生理性的泪水一下子涌了上来，他下意识地眯了眯，飞快地用手背蹭了蹭。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欢欢，到学校了吗？别紧张，你最棒了。妈妈晚上给你做你爱吃的番茄牛腩。”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指尖在键盘上敲了又删。“我有点害怕”“我不想去”“我觉得我撑不下去”这些话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一个咧嘴笑的黄色表情。那个圆脸笑得灿烂，露出整齐的牙齿，像他此刻脸上挂着的笑容一样，标准，完美，挑不出一点错处。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笑容练了多久。
　　每天早上对着卫生间的镜子，嘴角上扬到刚好的弧度，眼睛弯成月牙，露出八颗牙齿。练到脸颊发酸，肌肉僵硬，直到能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不假思索地扯出这样一个笑容。就像一个设定好的程序，只要有人看过来，就会自动启动。
　　就像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指尖触到了那个冰凉的小瓶子。是普通的维生素片瓶子，标签被他撕了又贴，贴了又撕，边缘卷得不成样子，上面用黑色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维生素B”。里面装的不是维生素，是氟西汀。
　　白色的小药片，每天早上一片，是他维持“正常”的救命稻草。
　　今天出门前，他趁妈妈在厨房煎鸡蛋的功夫，偷偷倒了一片在手心，就着水龙头的冷水咽了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涩得他难受，他咳了两声，赶紧用手捂住嘴，背对着厨房的方向。妈妈总是能精准地捕捉到他任何一点不对劲的地方，哪怕只是一声咳嗽，都会紧张半天。
　　妈妈总是说，欢欢你要开心一点，你看你现在多好，能跳级到高三，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医生也说，你这么聪明，这么年轻，只要积极治疗，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知道。他都知道。
　　所以他不能不开心。
　　他不能让妈妈担心，不能让老师失望，不能让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得逞。他必须是那个开朗、聪明、无所不能的天才少年喻清欢。至于那个躲在黑暗里，整夜整夜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到天亮，觉得活着没有一点意思的喻清欢，必须被藏起来。藏得严严实实，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他整理了一下校服的领子，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书包上挂着的小狐狸挂件轻轻晃了晃。那是去年生日妈妈送他的，毛已经被摸得有些秃了。他抬脚走进了校门。
　　刚一进去，就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钻进他的耳朵里，带着嗡嗡的回响。
　　“就是他吗？那个初一跳级到高三的？”
　　“对啊对啊，喻清欢，听说上次全市统考，文科全科满分，直接破了咱们学校十年的记录。”
　　“我的天，初一啊，直接跳高三？这是人脑子吗？怕不是开了挂吧。”
　　“长得还这么好看，眉眼清清秀秀的，笑起来好甜啊，他一个男生比我们班那些女生还好看。”
　　“听说他家就是普通家庭，爸妈都是初中老师，完全靠自己，太厉害了吧。”
　　喻清欢脸上的笑容不变，脚步也没有丝毫停顿。他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这些话他听了太多遍了，从他决定跳级开始，从他拿到全市第一开始，赞美和惊叹就像空气一样围绕着他。可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外面的世界，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所有的色彩都变得灰暗。别人的羡慕，别人的夸奖，都像是在说另一个人。他只是一个旁观者，站在玻璃后面，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楼梯口挤满了人，都是来看他的。高一高二的学生扒着栏杆，伸长了脖子往这边望，指指点点，兴奋地讨论着。有人拿出手机偷偷拍照，闪光灯晃了他一下。
　　喻清欢加快了脚步，心里开始发慌。
　　人太多了。
　　嘈杂的声音，密集的目光，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他的皮肤上。指尖开始发凉，手心冒出了冷汗，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更灿烂的笑容，对着楼上的人群轻轻挥了挥手。
　　“哇！他跟我们打招呼了！”
　　“好温柔啊！真的好温柔！”
　　人群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
　　喻清欢低下头，快步走上了三楼。楼梯的台阶很高，他走得有些急，差点绊倒。他扶了一下墙，稳住身体，深吸了一口气。
　　高三（1）班在走廊的尽头，是整个学校最好的班级。重点班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班主任王老师的声音，正在讲昨天的模拟试卷。
　　他站在门口，指尖抠着门框的木纹，深吸了三口气，才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王老师的声音带着笑意。
　　喻清欢推开门走了进去。
　　瞬间，整个教室安静了下来。
　　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有好奇，有惊讶，有羡慕，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敌意。空气好像凝固了一样，连风扇转动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王老师站在讲台上，朝他招了招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来，清欢，跟大家介绍一下自己。”
　　喻清欢走到讲台上，放下书包，转身面对全班同学。他的手指轻轻攥着书包带，指节微微发白。脸上依旧挂着那个标准的笑容，声音清澈明亮，像山涧的泉水，没有一丝颤抖：“大家好，我叫喻清欢，从今天起，就是高三（1）班的一员了。以后请大家多多指教。”
　　说完，他微微鞠了一躬。
　　教室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王老师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清欢同学是我们学校有史以来跳级跨度最大的学生，文科天赋非常出众，上次全市统考，文科全科满分，大家要多向他学习。当然，清欢同学刚跳级过来，理科方面可能会有点跟不上，大家也要多帮助他。”
　　掌声更响了。
　　喻清欢笑着点头，目光快速扫过教室。
　　座位基本上都坐满了，只有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有两个空位。一个靠里，一个靠外。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那个空位上，桌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看起来很久没有人坐过了。
　　王老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指了指那个靠里的空位，语气明显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表情：“清欢，你就坐那里吧。旁边的座位是季清和的，他今天……有点事，没来上课。”
　　提到季清和这个名字的时候，教室里传来几声压抑的笑声。
　　喻清欢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季清和。
　　他来之前，妈妈跟他说过，高三（1）班有个叫季清和的男生，理科特别厉害，是全国竞赛的常客，早就被清华预录取了。就是性格有点散漫，经常翘课，文科成绩一塌糊涂，是老师们又爱又恨的存在。
　　他点了点头，拿起书包，朝最后一排走去。
　　走过过道的时候，旁边的同学都偷偷看他。有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欢迎你！我叫林晓，坐在你前面，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喻清欢接过纸条，对她笑了笑，声音放轻了一点：“谢谢你，林晓。”
　　老师看见林晓说话就吼着说：“林晓，你不要打扰好学生！”
　　林晓听到这话的脸一下子红了，赶紧转过头去，耳朵尖都红透了。
　　喻清欢走到最后一排，把书包放在桌子上。桌子上果然有一层灰，他拿出纸巾，轻轻擦了擦。然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的座位靠窗，外面就是操场。香樟树的枝叶伸到窗边，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桌子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打碎了的金子。
　　这个位置很好。
　　安静，偏僻，不容易被人注意到。而且，旁边的座位是空的。
　　喻清欢松了一口气，紧绷了一上午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点。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蝉鸣。蝉声聒噪，却奇异地让人觉得安心。
　　他拿出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内容。指尖划过书页上的字迹，黑色的印刷体密密麻麻，他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妈妈担忧的眼神，一会儿是医生说的话：“抑郁症不是简单的心情不好，是大脑神经递质出了问题。你要按时吃药，多和人交流，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如果觉得撑不下去了，一定要告诉妈妈，或者给我打电话。”
　　一会儿又是那些黑暗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
　　“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反正最后都是要死的。”
　　“你就是个累赘，只会给别人带来麻烦。”
　　“如果没有你，妈妈会过得更好。”
　　他用力摇了摇头，想把这些念头甩出去。指甲再次嵌进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不行。
　　不能想这些。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胡乱地画着线条。一道又一道，重重地划过纸面，留下深深的痕迹，直到笔尖把纸划破。
　　“叮铃铃——”
　　上课铃响了。
　　语文老师拿着课本走了进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师，姓陈，教了三十多年书，是学校里最有威望的语文老师。
　　陈老师看到喻清欢，眼睛一亮，笑着说：“清欢同学来了啊，正好，我们今天讲《赤壁赋》，你给大家背一下第一段吧。”
　　全班同学都看向他。
　　喻清欢放下笔，站起身。他没有丝毫犹豫，张口就背：“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
　　声音清澈，语速平稳，一字不差。连语气里的停顿和感情，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背完之后，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再次爆发出掌声。
　　陈老师满意地点点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好！背得非常好！不仅流利，而且有感情。看来清欢同学的古文功底确实很扎实。以后语文课代表的工作，你可以多帮衬一下。”
　　喻清欢笑了笑，坐了下来。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更加敬佩了。可他心里还是一片平静，甚至有点麻木。
　　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太简单了。别人需要花几个小时才能背下来的课文，他看一遍就记住了。别人绞尽脑汁也写不出来的作文，他提笔就能写，而且每次都是满分。别人都说他是天才。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宁愿做一个普通人。一个能感受到快乐，能睡个安稳觉，能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普通人。
　　一上午的课很快就过去了。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每节课老师都会叫他回答问题，他每次都能答得完美无缺。数学老师是个急性子，看到他解出了一道全班都不会的压轴题，激动地拍着桌子说：“好！太好了！清欢同学，你这数学思维也很厉害啊！以后跟着我学竞赛，保准你拿全国一等奖！”
　　喻清欢只是笑着说：“谢谢老师，我再考虑考虑。”
　　他不想参加竞赛。太累了。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付那些额外的事情了。能维持现在的状态，每天按时上学，按时完成作业，扮演好那个天才少年的角色，就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晓转过头来，兴奋地说：“清欢，你太厉害了吧！数学压轴题你都会做！季清和都不一定能做这么快呢！”
　　喻清欢笑了笑：“没有啦，刚好以前见过类似的题。”
　　“对了，”林晓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旁边的座位是季清和的，你知道他吧？”
　　喻清欢点点头：“听说过一点，理科很厉害。”
　　“何止是厉害啊！”林晓眼睛发亮，“他是咱们学校的理科战神！上次全国物理竞赛，他拿了金牌，直接被清华预录取了！老师们都把他当宝贝一样，就算他天天翘课，也没人敢说他什么。”
　　“那他为什么经常翘课啊？”喻清欢随口问道。
　　“不知道，”林晓摇摇头，“有人说他家里有钱，不用好好学习也能上名牌大学；有人说他性格孤僻，不喜欢和人待在一起；还有人说……”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还有人说，他妈妈去世了，他心情不好，所以才经常翘课出去。不过这些都是传言啦，谁也不知道真假。”
　　喻清欢的手指顿了一下。
　　“反正他这个人挺奇怪的，”林晓继续说，“平时很少说话，对谁都冷冷淡淡的，除了几个发小，几乎不跟别人来往。而且他文科特别差，上次历史考试，他只考了18分，选择题全蒙的，大题一个字没写，把历史老师气得差点晕过去。”
　　喻清欢忍不住笑了一下。18分。确实挺差的。
　　“对了，”林晓又说，“他今天没来上课，估计又是翘课去天台了。他最喜欢去天台了，每次翘课都在那里待着，一待就是一整天。”
　　天台。
　　喻清欢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地方。
　　林晓突然凑到喻清欢身边小声的说，“记住！千万别惹他！我们学校有句话，北城二中乱不乱，一切季哥说了算。“
　　“你懂了吧！干啥都不要惹他。”
　　“啊！……哦，好我记住了！”
　　喻清欢觉得有点震惊，但更多的是我觉不能招惹他。
　　“清欢，我们去食堂吃饭吧？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可好吃了。”林晓邀请道。
　　喻清欢摇了摇头：“不了，我带了面包，就在教室里吃吧。”
　　他不想去食堂。人太多了。嘈杂的声音，拥挤的人群，饭菜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都会让他感到焦虑和恶心。每次去食堂，他都要找一个最偏僻的角落，快速吃完，然后赶紧离开。今天第一天来，他更是不想去。
　　林晓有点失望，但也没有勉强：“好吧，那我自己去了。你要是有什么事，就给我发微信。”
　　“好，谢谢你。”
　　林晓走的时候又回头说：“喻清欢，我学习不好，你会不会觉得……”
　　话还没说完就被喻清欢打断，“你只是学习不好，又不是杀人放火了。”
　　“嗯…好。”
　　林晓走了之后，教室里的人渐渐都走光了。很快，整个教室就只剩下喻清欢一个人。
　　安静下来了。
　　喻清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他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浑身都累，像跑了一场马拉松，筋疲力尽。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全麦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面包是甜的，可他尝不出任何味道。就像嚼着一块没有味道的蜡。他机械地嚼着，咽下去，然后再咬一口。吃了一半，就再也吃不下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有点恶心。
　　他把剩下的面包扔进垃圾桶，拿出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流下去，让他稍微舒服了一点。
　　他坐在座位上，发了一会儿呆。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和风吹树叶的声音。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慢慢移动着。
　　时间好像变慢了。
　　喻清欢站起身，走出了教室。他想去天台看看。不是为了找季清和，只是想找一个更安静的地方。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他沿着楼梯往上走，一直走到顶楼。天台的门虚掩着，上面挂着一个生锈的牌子：“禁止入内”。牌子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字迹模糊不清。
　　喻清欢推开门，走了进去。
　　天台很大，空荡荡的。地上有一些烟头和空饮料瓶，角落里堆着几个破旧的课桌椅。墙面上有很多涂鸦，乱七八糟的。风很大，吹得他的校服衣角猎猎作响，也吹散了他心里的一些烦闷。
　　他走到天台的边缘，扶着冰凉的栏杆往下看。下面是操场，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传来阵阵欢呼声和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远处是教学楼，再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绿色。
　　视野很开阔。
　　喻清欢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风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阳光的气息。他觉得心里的压抑稍微缓解了一点。
　　他就这样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一个散漫的、带着点沙哑的声音。
　　“你是谁？怎么在这里？”
　　喻清欢猛地睁开眼睛，转过身。
　　一个男生靠在天台的门上，手里夹着一支烟，正淡淡地看着他。
　　男生穿着北城二中的校服，但是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的纯棉T恤。校服裤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裤脚卷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他的头发是黑色的，有点长，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五官长得极其好看，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唇线清晰，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刻一样。
　　只是他的眼神很淡，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清冷和疏离。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泛着冷光，让人不敢靠近。
　　喻清欢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扯出那个标准的笑容：“你好，我是新来的转学生，喻清欢。我看这里没人，就上来透透气。”
　　季清和挑了挑眉，没说话。他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一个烟圈。白色的烟雾在空气中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喻清欢闻到了烟味，有点呛，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
　　季清和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他看了喻清欢一眼，然后把烟掐了，扔在地上，用脚轻轻踩灭。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季清和。”他说。声音很低，带着点刚抽完烟的沙哑，像大提琴的低音弦，在空气里轻轻震动。
　　喻清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自我介绍。“你好，季清和同学。”他笑着说。
　　季清和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的目光很直接，没有丝毫掩饰，从上到下打量着喻清欢。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又像是在观察什么有趣的东西。
　　喻清欢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他不喜欢被人这样盯着看。尤其是被这样一双清冷的眼睛盯着，好像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看到那个躲在黑暗里的、狼狈的自己。
　　“你就是那个初一跳级到高三的？”季清和终于开口问道。
　　“嗯。”喻清欢点点头。
　　“文科满分？”
　　“嗯。”
　　季清和哦了一声，没再问什么。他走到天台的另一边，靠在栏杆上，背对着喻清欢。阳光洒在他的背上，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轮廓。他的肩膀很宽，但是很瘦，校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点空荡。
　　他就这样站着，望着远处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台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过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蝉鸣。
　　喻清欢站在原地，有点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偷偷看了一眼季清和的背影。男生的手腕上戴着一块旧手表，黑色的皮质表带，表盘已经有点磨损了。看起来戴了很多年。
　　他收回目光，也转过身，继续看着下面的操场。
　　两个人就这样背对着背，站在天台上，谁也没有说话。
　　奇怪的是，这种沉默并不让人觉得尴尬。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平静。喻清欢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竟然慢慢放松了下来。他不用再刻意维持笑容，不用再扮演那个开朗的天才少年。他可以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站着，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
　　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季清和其实没有看风景。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玻璃上映出的喻清欢的影子上。
　　少年站在阳光下，穿着宽大的校服，显得更加单薄。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只是他的眼神很空，望着远处，没有一点焦点。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娃娃。
　　刚才他推开门进来的时候，季清和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他。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和这个乱糟糟的天台格格不入。他的笑容很标准，很完美，但是季清和一眼就看出来，那不是真的。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疲惫和落寞。
　　还有他刚才下意识皱眉头的样子，还有他攥紧衣角的小动作，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紧张。
　　季清和见过很多人。虚伪的，谄媚的，嚣张的，懦弱的。他一眼就能看穿别人的伪装。这个叫喻清欢的少年，身上藏着秘密。
　　他刚才掐烟，不是因为什么礼貌。只是因为他看到少年皱眉头的时候，心里莫名地有点不舒服。不想让他闻到烟味。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季清和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从来不是会顾及别人感受的人。从小到大，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一点灰尘，是刚才翻墙进来的时候蹭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下课铃响了。是下午第一节课的铃声。
　　季清和动了动，转过身。“上课了。”他说。
　　“嗯。”喻清欢点点头。
　　季清和抬脚朝门口走去。走到喻清欢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喻清欢的手腕。
　　喻清欢下意识地把手往后缩了缩。
　　他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去年冬天割的。不深，但是很长，像一条白色的虫子，趴在白皙的皮肤上。平时他都会用手表或者长袖遮住，今天天气太热，他把校服袖子卷了起来，不小心露了出来。
　　季清和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留了两秒。
　　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然后他移开了目光，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脚走了出去。
　　喻清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一阵慌乱。
　　他看到了。他肯定看到了。
　　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怪人？会不会告诉别人？各种各样的念头涌上来，让他的头又开始疼了。他用力掐了掐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关系。就算他看到了也没关系。就说是不小心摔的。反正没有人会真的在意。
　　喻清欢深吸了一口气，也走出了天台。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季清和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趴在桌子上，头埋在胳膊里，好像在睡觉。
　　全班同学都惊呆了。
　　“我的天！季清和竟然来上课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他不是从来不上下午第一节课的吗？”
　　“难道是因为新来的转学生？”
　　“别瞎说，怎么可能。他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
　　议论声很小，但还是钻进了喻清欢的耳朵里。他走到座位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动作很轻，怕吵醒季清和。
　　下午第一节课是历史课。
　　历史老师拿着课本走了进来，看到季清和坐在座位上，也是一脸惊讶。他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好了，上课了。今天我们讲第二次世界大战……”
　　历史老师讲得唾沫横飞，激情澎湃。教室里的同学都听得昏昏欲睡。
　　喻清欢拿出课本，认真地听着。他旁边的季清和，一直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好像真的睡着了。
　　其实季清和没有睡。
　　他的脸埋在胳膊里，耳朵却竖了起来。他能听到喻清欢翻书的声音，很轻，很小心。能听到他写字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他偷偷抬起一点头，用眼角的余光看了喻清欢一眼。
　　少年坐得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棵小白杨。阳光洒在他的头发上，泛着淡淡的金色。他的侧脸很认真，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写字很好看，娟秀又有力，和他的人一样。
　　季清和看着他的侧脸，心里莫名地有点烦躁。他又想起了天台那道浅浅的疤痕。还有少年那个空洞的眼神。
　　直到历史老师讲到一半，突然点了他的名字。
　　“季清和！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转折点是什么？”
　　全班同学都屏住了呼吸，看向季清和。
　　季清和动了动，慢慢抬起头。他的头发有点乱，眼睛里带着刚睡醒的迷茫，还有一丝明显的不耐烦。他揉了揉眼睛，懒洋洋地说：“不知道。”
　　历史老师的脸一下子黑了。
　　“季清和！你看看你！每次上课都睡觉！上次考试考了18分！你能不能稍微用点心？就算你理科再好，文科拖后腿，也考不上好大学！”
　　季清和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趴在桌子上。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历史老师气得吹胡子瞪眼，但是又拿他没办法。谁让人家是清华预录取的苗子呢。“算了算了，坐下吧。下次再睡觉，就给我站到外面去！”
　　季清和没理他。
　　历史老师叹了口气，继续讲课。
　　喻清欢偷偷看了一眼季清和。男生的侧脸很好看，鼻梁高挺，睫毛很长。只是他的嘴角抿着，带着一点不耐烦。
　　喻清欢忍不住笑了一下。果然和林晓说的一样，文科一塌糊涂。
　　历史课很快就结束了。接下来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一进来，看到季清和坐在座位上，眼睛一亮：“清和来了啊！正好，我这里有几道竞赛题，你过来看看。昨天想了一晚上，都没想出最优解。”
　　季清和不情愿地站起身，走到讲台边。数学老师把卷子递给他，指着上面的题说：“就是这三道，难度很大，你看看能不能做出来。”
　　季清和拿起笔，低头看了看题。然后刷刷刷地写了起来。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没有丝毫停顿。不到五分钟，就把三道题都做完了。
　　数学老师看着他写的解题过程，激动地拍着桌子：“好！太好了！就是这个方法！比我想的还要简单！清和，你真是个天才！”
　　季清和没什么表情，把笔扔在桌子上，走回了座位。
　　全班同学都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
　　喻清欢也有点惊讶。那几道题他刚才也看了，确实很难，他想了半天，也只想到了一种比较复杂的解法。没想到季清和这么快就做出来了，而且方法更巧妙。
　　果然是理科战神。
　　季清和回到座位上，又趴在了桌子上。不过这次，他没有睡觉。他侧着头，看着窗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其实他在看玻璃上映出的喻清欢的影子。
　　少年正在低头看刚才那几道竞赛题，眉头微微皱着，很认真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好像想通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不是之前那种标准的、完美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释然的笑容。
　　季清和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他赶紧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心脏在胸腔里砰砰地跳着，有点快。他皱了皱眉，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下午的课很快就结束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同学们都收拾好书包，陆续离开了教室。林晓走过来，对喻清欢说：“清欢，我们一起走吧？”
　　喻清欢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有点事，要晚一点走。”
　　“好吧，那明天见。”
　　“明天见。”
　　林晓走了之后，教室里的人渐渐都走光了。只剩下喻清欢和季清和。
　　季清和还趴在桌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喻清欢收拾好书包，站起身。他刚要走，季清和突然开口了。
　　“喂。”
　　喻清欢停下脚步，转过身：“怎么了？”
　　季清和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很淡，但是很认真。不像平时那样散漫。
　　“你文科很好？”他问。
　　“还行吧。”喻清欢笑了笑。
　　“教我文科。”季清和说。语气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喻清欢愣了一下。
　　“我教你理科。”季清和又说。不等喻清欢回答，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扔在喻清欢的桌子上。“这是我的数学笔记，你先看着。明天开始，每天放学留一个小时，我教你理科，你教我文科。”
　　喻清欢看着桌子上的笔记本。封面是纯黑色的，很简单，没有任何装饰。边角有点磨损，看起来用了很久。
　　他犹豫了一下。
　　他不想和任何人走得太近。他怕自己的秘密被发现。他怕给别人带来麻烦。他怕别人知道他是个抑郁症患者之后，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会远离他。
　　可是，当他抬起头，看到季清和那双清冷的眼睛时，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像黑暗里的一点光。微弱，却足够温暖。
　　鬼使神差地，他点了点头。
　　“好。”
　　季清和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说。然后，他拿起书包，站起身。“我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季清和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只剩下喻清欢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桌子上的黑色笔记本，心里五味杂陈。他伸出手，轻轻翻开了笔记本。
　　里面是工整的字迹，写满了数学公式和解题过程。字迹很有力，笔锋凌厉，和他散漫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偶尔，在空白的地方，会有一些奇怪的涂鸦。都是一些复杂的几何图形，画得很精致。
　　喻清欢翻着笔记本，指尖划过那些字迹。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点不一样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
　　他合上书，把笔记本放进书包里。然后，他走出了教室。
　　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喻清欢走在校园的小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风一吹，香樟树的叶子落了下来，飘在他的肩膀上。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药瓶，冰凉的触感传来。然后，他又摸了摸书包里的笔记本。那里有季清和的字迹，还有他留下的温度。
　　喻清欢抬头看了看天空。夕阳很美，像一幅油画。
　　也许，明天会是个好天气。也许，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他这样想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个真实的、淡淡的笑容。
　　不远处的校门口，季清和骑着一辆黑色的山地车，停在一棵香樟树下。他看着喻清欢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拐角处。
　　然后，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微信。
　　“帮我查一个人。喻清欢，初一跳级到高三的那个。越详细越好，尤其是去年一年的。”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他那双清冷的眼睛。
　　他不是怀疑什么。他只是想知道。这个总是笑得很完美的少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他的眼神那么空。为什么他的手腕上，会有那样一道疤痕。
　　季清和骑着自行车，消失在夕阳里。
　　夏蝉还在不知疲倦地鸣叫着。
　　那个夏天，好像才刚刚开始。而他们的故事，也才刚刚拉开序幕。
　　只是那时候的他们，都不知道。这场相遇，会是彼此生命里，最耀眼的光，也是最刻骨的痛。他们会在最好的年纪相爱，也会在最美好的夏天，迎来最残忍的离别。
　　第十三月永远不会到来。而他们的约定，也终究，成了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