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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κ ...


  •   深夜是Lian Yu最安静的时段,也是最吵闹的。

      安静的是风,它会在午夜后暂歇,仿佛岛屿本身也需要喘息。吵闹的是记忆,是那些在高烧退去、疼痛成为背景音后,终于找到缝隙钻出来的东西。

      Oliver靠在墙上,右肩的钝痛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Moros蜷缩在他身侧,额头轻抵着他的肩膀,呼吸均匀绵长。这个姿势他们已经维持了几个小时。他的手臂早已麻木,但肌肉记忆让他保持着绝对的静止。

      他看着那簇油灯火苗。光芒稳定,在罐头盒的金属边缘折射出温暖的光晕,将这一角与外面吞噬一切的黑暗切割开来。

      困意像潮水,一波波拍打着他的意识防线。他不能睡。他承诺过。但疲惫是另一种重力,拖拽着他的眼皮,混合着伤口深处隐约传来的、不祥的搏动感。

      不知何时,他滑入了浅眠的灰色地带。

      一开始只是熟悉的嗡鸣,在耳道深处震动。然后热度从右肩的伤口蔓延开来,不是白天的钝痛,而是一种尖锐的、针刺般的灼烧感,沿着脊柱爬向后脑。

      他看见医疗站的墙壁在融化,像蜡一样滴落,露出后面扭曲的丛林。Slade Wilson站在那里,半边脸覆盖着骷髅面具,另半边是疯狂的笑容。他手里没有刀,但他的手指间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一把匕首,手术刀,某个尖锐、致命的东西。

      “你逃不掉的,kid。”Slade的声音重叠着回响,“你和你珍惜的一切,都会毁在你自己手里。”

      Oliver想动,但身体被钉在原地。Slade的脸开始变化,皮肤剥落,露出下面Shado哀伤的眼睛,接着是Yao Fei沉默的凝视,最后是所有他没能拯救的人的面孔融合成的、无声尖叫的漩涡。

      热。太热了。像被扔回了沉船那天的引擎舱。

      一个影子靠近了。

      很轻,带着凉意。是Moros。她似乎被他的颤抖惊醒了,正小心翼翼地支起身,凑过来查看。她的脸在晃动的火光中显得模糊,只有那双盛满担忧的琥珀色眼睛清晰可见。她伸出手,想探他的额头。

      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Oliver视网膜上最后一点现实的景象——她关切的眼神——与幻觉中Slade手中那道反光的、锐利的寒芒完美重叠。

      “不——!”

      野兽般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爆发。

      求生的本能,杀戮的训练,五年炼狱烙进骨髓的“先发制人”的指令,在高烧和谵妄的催化下,压倒了一切。

      他的左手——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像捕兽夹的钢颚般猛地弹出,但不是伸向她的脖颈。他的手指在黑暗中疯狂地摸索、抓取,触到了身边某样冰冷、细长的金属物体。是那把生锈的手术刀,她白天擦拭过的那把。触感真实得可怕。

      在幻觉的扭曲滤镜下,那不是手术刀。那是Slade的匕首,是Fyers的刀,是所有曾伤害过他的利器的总和。

      他握紧了它。

      然后,朝着那个靠近的、幻觉与现实重叠的影子,挥了过去。

      动作快、狠、准。

      嗤——

      一声轻微却刺耳的、布料与皮肉被割开的声音。

      时间停滞了。

      Oliver的视野在血红与黑暗中疯狂闪烁。他“看见”自己击中了Slade,击中了那个幽灵。但手里传来的触感不对——不是击中肌肉骨骼的阻力,而是更柔软、更脆弱的东西……

      幻觉的帷幕被这异常真实的触感硬生生撕开一道裂缝。

      Oliver的瞳孔骤然聚焦。

      他看见了自己左手紧握的东西——那把生锈的手术刀。刀尖沾着深色的、在火光中反射出暗红光泽的液体。

      视线顺着刀尖移动——

      Moros跌坐在一步之外,背抵着墙,一只手紧紧捂住自己脖子的左侧。指缝间,深红色的血正源源不断地渗出,顺着她苍白的手指和手腕流淌下来,染红了白色袍子的领口。她的眼睛睁得极大,里面充满了纯粹的、无法理解的震惊,和一种深切的痛苦。她的嘴唇在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着他,看着那把刀,看着刀上属于她的血。

      然后,她的目光移回他的脸上。那里面的震惊慢慢沉淀,化成了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悲悯的悲伤。

      “不……”

      Oliver听见自己发出一声短促的、窒息的音节。不是否认,是认知崩塌的声音。

      哐当。

      手术刀从他突然无力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踉跄着向后跌坐,眼睛死死盯着她捂住脖子的手,盯着那些不断涌出的鲜血。“我伤了你……”语言破碎,无法成句。巨大的恐慌和自我厌恶像冰水灌顶,瞬间浇灭了他体内残存的所有热度,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战栗。

      Moros的身体因为疼痛和失血而微微发抖,但她捂紧伤口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她深吸了几口气,那呼吸带着痛苦的颤音,然后,她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向他摇了摇头。

      一个很轻的、否定的动作。

      她看着他崩溃的样子,那双盛满痛苦和悲伤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更强烈的焦灼。她想说话,但一开口就被喉咙里上涌的血沫呛到,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更多的血从指缝涌出。

      “别说话!”Oliver猛地惊醒,连滚爬爬地扑到她身边,但又不敢触碰她,双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止血!必须止血!他的视线疯狂扫视,看到她白天整理好的、干净的布条和草药。他抓过那些布条,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让我看看伤口。”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每个字都带着恳求。

      Moros看了他几秒,然后,很慢地松开了捂住伤口的手。

      一道长约两寸的割伤,斜在她左侧颈动脉旁不到一厘米的位置。不深,但足够长,皮肉外翻,鲜血正汩汩流出。再偏一点点,力道再重一点点……

      Oliver胃里一阵翻搅,强行压下呕吐的欲望。他用颤抖的手指拿起布条,浸上她准备好的、有消炎止血作用的药液,小心翼翼地按在伤口上。他的动作笨拙,因为恐惧和颤抖而不断失误。

      “对不起……”他机械地重复着。

      冰凉的药布触及伤口时,Moros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但她死死咬住下唇,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那双湿润的、悲伤的眼睛,一直看着他。

      包扎的过程漫长而折磨。每一次触碰都让Oliver想起自己挥刀的那一幕。当最后用布条固定好,血似乎终于缓住时,Oliver全身都被冷汗浸透,仿佛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

      他跌坐在地,背靠着墙,与Moros隔着一步的距离,不敢靠近。他低头看着自己干净的、却仿佛沾满无形鲜血的双手,巨大的空洞和寒冷攫住了他。

      “我不是……”他想辩解,想说他被高烧和幻觉控制了,但那听起来苍白得像借口。事实就是,他差点杀了她。

      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Oliver抬起头。

      Moros正看着他,脸色因为失血而更加苍白。然后,在他震惊的注视下,她用手臂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艰难地挪向他。每一下移动都牵动颈部的伤口,让她眉头紧蹙,但她没有停下。

      她停在他面前,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未干的湿气。

      她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沾着干涸血渍的右手,很慢地,触向他的脸颊。

      Oliver猛地闭上眼。

      但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

      只有冰凉、颤抖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他脸上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

      他睁开眼。

      Moros正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他狼狈不堪的脸。她的手指停留在他湿冷的脸颊上,带着一种生涩的、却异常坚定的温柔。

      “不是你。”她嘶哑地开口,声音因为脖颈的伤口而扭曲,几乎无法辨认,但每个字都用力地挤出,“是高烧。是幻觉。我知道。”

      她顿了顿,喘息着,积聚力气,然后更清晰地说:“你不是他。不是怪物。”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Oliver体内某个一直被锁死的闸门。

      他不是Slade。他不是那些伤害他人的怪物。但在刚才那一刻,他与他们无异。而这个他誓言保护的女孩,这个被他亲手伤害、血流不止的女孩,却在第一时间告诉他:你不是。

      所有强撑的堤坝轰然倒塌。

      Oliver发出一声破碎的哽咽。泪水汹涌而出,他抬起颤抖的手臂,想要回握她触碰自己脸颊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不敢落下。

      Moros却向前挪了挪,用额头轻轻抵住了他的额头。这个姿势笨拙而亲密,她带着血腥味的、微凉的呼吸拂在他的皮肤上。

      “不怕。”她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我不疼了。你在就好。”

      然后,她的身体软了下去,脱力地靠进他怀里。

      Oliver僵了一瞬,随即小心翼翼地、用尽毕生最轻柔的力道,环抱住她虚弱的身体。他感觉到她颈部包扎处传来的温热潮意,感觉到她细微的颤抖,也感觉到她对自己全然的、不可思议的信任。

      他就那样抱着她,一动不动,任由泪水无声流淌。窗外,Lian Yu的夜色浓稠如墨,而医疗站内,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和那盏静静燃烧的油灯火光。

      后半夜,Oliver没有合眼。

      愧疚是比高烧更灼人的火焰,烧光了他所有的疲惫。他怀里的Moros时而昏睡,时而因疼痛而惊醒颤抖。每一次她颤抖,他都觉得那把生锈的手术刀再次割在自己心上。

      天快亮时,她的体温似乎有些升高。伤口很可能感染了。

      这个认知让Oliver的恐慌达到了新的顶点。他轻轻将她放平,用能找到的最干净的东西垫在她头下,然后开始疯狂地在医疗站里搜寻。更多的清水,更多的草药,更干净的布料。

      他找到那个简陋的油灯,盯着那簇火苗。不够亮。不够稳定。就像他,一阵高烧的浪潮就差点让他万劫不复。

      他需要光。更多、更稳定的光。他需要做点什么。

      他开始改造油灯。找到一个更结实的金属容器,搓捻更耐烧的灯芯,融化所有能找到的松脂。他的动作因为右肩的疼痛和内心的焦灼而笨拙,但异常专注。每一次凿刻,每一次缠绕,都是无声的忏悔和祈祷。

      天亮后,新的油灯完成了。它更笨重,但火光更明亮、更稳定。他把它放在离Moros最近的地方,让光芒完全笼罩她苍白的脸。

      然后,他打来清水,用干净的布浸湿,小心地避开伤口,擦拭她额头的细汗和脸上的污迹。他找出她之前分拣好的、有消炎作用的草药,捣碎,挤出汁液,一点一点喂进她干裂的嘴唇。

      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做着一切。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

      ------

      Moros在午后彻底清醒过来。

      她睁开眼,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屋顶,然后脖颈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记忆回笼。她下意识地想去摸伤口,手指却触碰到了干净整齐的新绷带。

      她转过头,看到了坐在她身旁的Oliver。

      他看起来糟透了。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巴冒出胡茬,脸色疲惫憔悴。但他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里面布满了红血丝,和一种沉重到令人心碎的专注。

      见她要动,他立刻俯身,声音沙哑:“别动,会扯到伤口。要水吗?”

      Moros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Oliver小心地扶起她的头,将水壶凑到她唇边。水温正好。她小口喝着,视线落在他布满新旧伤疤、此刻却异常稳定的手上。

      喝完水,他扶她重新躺好。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不再是最初的茫然,而是充满太多未言之语的沉重。

      “灯。”Moros嘶哑地开口,目光转向那盏全新的、安静燃烧的油灯。

      “我改了一下。”Oliver低声说,目光也落在灯上,“这个更亮。燃料更多。”他停顿了很久,然后转向她,眼神是经历过崩溃后的、异常清澈的坚定,“只要这盏灯还亮着,我就醒着。灯不灭,我不睡。我会守着它,守着你。”

      Moros的睫毛颤了颤,有水光在眼中汇聚,但她没有让它流下来。她只是看着他,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疼吗?”Oliver问,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后怕。

      Moros沉默了一下,诚实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她补充道:“但好多了。你包的。”

      Oliver的心脏像被狠狠捏了一下。他转过头,不敢再看她清澈的眼睛。“对不起。”这句话苍白无力,但他必须说。

      “不用。”Moros的声音很轻,却很坚持,“你病了。现在好了。”

      她伸出一只手,手指轻轻地碰了碰他放在身旁的手背。

      Oliver浑身一震,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力道大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又慌忙放松。他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我差点杀了你。”他终于说出这句话,声音压抑着巨大的痛苦,“我挥刀的时候,我以为……”

      “我知道。”Moros打断了他,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动了动,“我知道你不是想杀我。是别的东西。在你心里。”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虚虚地点了点他心口的位置。“那里有很多伤。比我脖子上的深。”

      Oliver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她看懂了他的痛苦。这个认知让他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也有。”Moros继续说道,目光有些飘忽,像是看向了很远的地方,“有时候会看到听到不好的东西。在黑暗里。在安静的时候。”

      她看向他,眼神脆弱而坦白:“所以我明白。你不是坏人。你是受伤了。和我一样。”

      Oliver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仿佛那是暴风雨中唯一的锚。他不再是那个强大的、需要保护她的幸存者。他们是一样的。都是被过去和创伤追猎的、伤痕累累的灵魂。

      “那我们就一起治。”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低沉而坚定,“你的伤,我的伤。我们一起。”

      Moros看着他,许久,嘴角终于弯起一个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弧度。她点了点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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