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月赴华》青山遍

1、出城 长栖常栖，

　　暴雨下了一夜。

　　雨停以后，东方渐渐明亮，整个皇宫沐浴在柔和的朝阳下，画梁上的雨珠晶莹剔透，缀在梢头将落未落，养在深宫里的鹊鸲还未送上今日的第一声啼鸣，长栖宫的宫人们便早早忙碌起来，洒扫、喂鱼、烧水、备膳，来来回回的脚步声轻盈之中带着匆忙。

　　“诶哟，你这畜生！”

　　忽然的一声惊呼打破了宫墙内的寂静，新来的侍从被矮墙上窜下来的一团白猫当头一踹，摔倒在地，将手中的鱼食尽皆撒在了池塘中。

　　另一个年岁稍长些的内侍连忙捂住他的嘴：“小声些，叨扰了里面那位安寝，你有几个头够砍！”

　　小太监揉揉脑袋，不服气地嘀咕道，“她今日便要离宫，以后再不回来了，您还怕她作甚？”

　　老太监将眼睛一瞪，“让你噤声就噤声便是！”

　　少时，院里果然传来动静，三五个等候在外的宫女捧着漆盘鱼贯而入。

　　想是那位已经起身，一老一小熟练地收好洒扫器具，悄悄地退出了长栖宫。只是那小的仍不服气，临走时背着老太监朝撞他的猫狸儿恶狠狠地呲了呲牙。

　　那猫狸儿并不理睬他，只是翻了翻圆滚滚的身躯，又在暖融融的阳光下睡了过去。

　　长栖宫修得分外典雅别致。大晟皇宫本是前朝皇帝所建，武昌帝入长安后，念多年来百姓饱受朝代更迭所带来的战争之苦，不忍再空耗民力、大兴土木，遂命阖家先行安置下来，等来年再行修缮。

　　长栖宫本名承晖殿，便是当时赐给怀王一家的住宅，怀王自觉承晖乃仰承日曜、恭沐恩光之意，故命人内内外外整修一新，殿宇梁栋重施丹雘，庭前辟花圃一方，遍植牡丹等花，以示对圣上的感激之意。

　　如今正值初春，沿墙的一排柳树抽出新芽，长栖宫的大宫女绿蓉穿过回廊，低头躲过架子上开得正盛的紫藤，站在殿门外，对着不远处纤瘦的碧影轻声唤道：“女郎。”

　　门内站着的美人闻言转过头来，一双清冷的眸子嵌在如雪般洁白的面庞上，身姿挺拔，神情高傲，正是怀王之女昭华县主。

　　昭华见绿蓉身后层层叠叠的箱笼细软大半已搬上马车，碧云等从者也都垂首静立在一旁等待吩咐，便开口问道，“都收拾完了？”

　　“是，”绿蓉答，“您要的东西全都带上了，碧云已经检查过。”

　　她打量着面前女郎的神色，见她面色平淡，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又开口道。

　　“女郎何必离开京城，雍王已许了您留居长栖宫，现在走，岂不是平白……”她琢磨着该不该说下去。

　　昭华十四岁时，她的祖父、大晟的开国皇帝武昌帝斥责怀王耽于享乐、不理庶务，下旨将怀王一家送至封地房州，唯独昭华被留在了长安，由皇祖父亲自抚养。

　　十日前，这位全皇宫最疼爱她的祖父不堪二十年来的呕心沥血殚精竭虑，病倒在神龙殿内，昏迷不醒。

　　如今昭华的二叔、太子雍王监国，她这位被贬谪的亲王之女还有何理由待在长安？

　　“平白让人耻笑。”昭华淡淡地替她说了下去，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雍王理政，我当回避，此乃礼法，不必再言。”她拢了拢袖口，面色平静无波，倒让一向陪在身边的绿蓉都有些看不透，“趁天还未亮，早些出城吧。”

　　绿蓉闻言低下头，不再说话，默默替她拉开马车的帷帘。昭华轻提裙摆，利落地登上轿厢。

　　待她坐稳后，碧云隔着厢壁对外面喊一句，“启程。”马车轻轻一晃，便悠悠地向前行进起来。

　　刚下过一夜的雨，地上还是湿漉漉的。马儿刚吃完草便要启程，不情不愿地边打着响鼻边慢慢悠悠地前进。

　　昭华拨开幕帘，向后望去，东方天光大亮，刺眼的金辉隐隐勾勒出神龙殿的形状，另有几束金光越过空旷的平地照来，浮在长栖宫的匾额上。

　　四下皆寂静无声，唯有一行大雁飞在祥云上，远方送来一阵阵啼鸣。

　　长栖宫一切仿佛如旧，独不见昔日教导养育她的祖父，与她品评古今，秉烛夜谈的昭宁、秦云逸。

　　长栖常栖，终无可栖！

　　昭华自嘲一笑，手指轻颤，放下帘子，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绿蓉和碧云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不知道如何劝解，索性闭了嘴。车厢里一时安静无话，唯有马夫断断续续的赶车声传来。

　　“昭华，昭华！”忽然，窗外传来低低的唤声，帘上有人影晃动，昭华揭开帘子，不出所料见长孙景着一袭朝服坐在马上，担忧地望向她。

　　长孙景乃长孙家最幼子，两家世代较好，二人自幼便是玩伴，如今昭华失势，也只有他肯前来探望了。

　　不等她开口，长孙景便抢先道，“我来只劝你最后一句，你现在出城，数年来的心血该放之何处？”

　　昭华笑道，“还谈何心血？如今成王败寇，已成定局，雍王怎么可能容得下我，与其到时候撕破脸皮，不如我自行离去来的体面。”

　　长孙景低头不语，理了理手中的缰绳慢慢道，“绮烟阁不仅是你的，也有秦云逸一份，你走的事他尚未知道……”

　　“那日他不见我，便是知与不知都不重要了。”昭华打断他的话，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冷漠不耐的神色。

　　长孙景顿了顿，自知戳中了她伤心处，转而言道，“就算这些你都能舍下，可北地实在不太平，突厥人上个月又掳走了一个檀州的守捉使，只怕月底就会破城，你要查也实在不必亲自过去。”

　　“此去幽州，我势在必行，阿兄不必劝了。”昭华微微撇过头，语气强硬起来。

　　长孙景闻言定定地看着她，面前的女郎迎着朝阳，脸上的表情坚毅决绝，并无半分惧色。

　　昔日娇蛮的雏鸟羽翼已丰，只待化作凤凰直上云霄的那一刻。她铁了心要走，再劝也无用，长孙景叹了口气喃喃道，“罢了，你走也好，也好……”

　　“只是路上照顾好自己，现下书信往来不畅，待来年朝堂安稳，记得给我写信。”

　　昭华脸上终于有了些真切的笑意，她的眼角微微有些湿意，重重地点了点头道，“这个自然。”

　　“阿兄，你今日还要当值，早些回去吧。”

　　长孙景的背影从视野中缓缓消失，低调的马车载着一行人晃晃悠悠地出了城门，此刻还尚早，出城的大道平坦而宽敞，不见多少行人，田间偶有一两农夫耕作，也都是静悄悄的，并无多少声响。

　　已是初春，炭盆里的炭火却仍旧添得足足的，轿厢内温暖而舒适。昭华单手撑头，横卧在上首的软榻上，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随意倾泻而下，更衬得肌肤似雪，樱唇嫣红，只是眼下的乌青未免有些煞风景，暴露了她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女郎当真要瞒着怀王殿下和王妃去北地？”绿蓉方才在前头听了半晌，此刻终于找到机会，忍不住问道。

　　“此行不一定能成功，现在说了也是徒惹担忧。”昭华抓过一旁的软枕攥在掌心，无意识地拨弄上面缀着的穗子，“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按照女郎的吩咐，对外只说是回房州，长安只有长孙郎君知道，可是长孙郎君方才所说……”

　　“他说的也在理。”昭华垂下眼眸，陷入了沉思之中。

　　她如何不明白长孙景的担忧？新朝初立时，皇祖父一手建立了绮烟阁，设暗卫百名，暗中监视前朝太子的余党，不过是为了铲除异己，培养可用之人。

　　如今朝中一片太平景象，绮烟阁反倒闲置下来，怀王接手后，上书皇祖父，自领巡按全国、监察百官之则。

　　这几年，明面上再没有人敢公然违抗新朝，皇祖父大喜，怀王也因此被封为太子。

　　昭华从小在怀王身边长大，耳濡目染了许多，在情报管理方面颇有心得。怀王被贬后，秦家二郎接管了绮烟阁，可朝中无人不晓，昭华依旧是绮烟阁说一不二的阁主。

　　如今她走了，绮烟阁是她乃至怀王这么多年在长安的唯一依仗，如今她自身难保，秦云逸若是撑不住，那长安真便是雍王的天下了。

　　不过眼下她没有精力管那么多，她想起祖父昏迷前的那番嘱托，轻舒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吩咐车夫道。

　　“出城门后掉头，我们往北走。”

　　幽州城距离长安两千余里，众人日夜兼程，终于赶在暮春时节抵达了沧州。恰逢天色已暗，昭华便教碧云和绿蓉带着随从寻了旅店暂且住下，自己则略收拾一番，独自向镇上走去。

　　自入河北道以来，一路上见了不少胡汉混杂的陌生面孔，这里民风淳朴，比长安开放许多，不少妇人抱了自家的孩童，正在集市上采买。

　　连着坐了两个月的马车，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一回，路两旁皆是叫卖胡饼饆饠的小贩，昭华老远便闻到了香味，此刻腹中饥饿却无暇去管，只是大步往前走。

　　市墙外的钟声响了一遭，不少行当已经关了门，剩余几家店家也在收拾铺上的东西，人群熙熙攘攘地向坊门涌去。

　　昭华逆着人流挤进去，一伙队兵正站在坊前驱赶人群，其中一个人眼尖发现了她，大声喊道。

　　“今日已关市，明日再来吧！”

　　昭华不为所动，仍旧径直向里走去，那队兵嘿了一声，便要上前。

　　另有一人拦住了他，边走边言道，“你去那边带队回所，这人我来管。”话音未落便横在昭华面前，挥了挥手中的横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