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闹剧 且看崔世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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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破晓，晨雾薄薄一层覆在长街的青瓦之上，微凉的秋风穿廊过院，卷走了昨夜残留的几许沉郁。
崔瑀晨起打理完毕，换下了昨日一身肃然常服，着了件藏青色锦袍，长发高高扬起，褪去凌厉锋芒，倒添了几分世家世子的纨绔潇洒。他遣了仆从候在院外，自己径直去往晏淮住的院子。
晏淮栖身的院落素来清净，院中几株花初绽，细碎的米白花瓣落了满地，暗香浮动。
推门而入时，便见晏淮正临窗端坐，手中捏着一卷闲书，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纸页，姿态慵懒又从容。依旧是惯常的清淡模样，眉眼疏朗，周身不染半分市井烟火。
听见脚步声，晏淮未抬眼，指尖轻轻一压书页，淡声开口：“崔世子今日倒是起得早。”
崔瑀缓步走到窗边，垂眸看向窗内之人，语气随意温和：“殿下今日可有要事在身？”
晏淮这才抬眸，漆黑的眼眸澄澈幽深，淡淡扫了他一眼，从容合卷：“今日倒是没有什么要事。”
自晏淮来到兖州以来，难得有一日这般清闲无事。连日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倒让人觉得几分倦怠沉闷。
崔瑀闻言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既无要事，殿下不如随我上街走走？连日困于府邸，未免太过憋闷。”
晏淮微微颔首，并无异议：“好啊。”
崔瑀转身从外间案几上取来一枚玄色锦盒，抬手打开，内里静静躺着一枚银制面具。面具纹路极简，只贴合大半面容，不显张扬，恰好能掩去晏淮的脸。
崔瑀抬手，动作自然又轻柔，微微俯身替晏淮戴上面具。
微凉的玉面贴合肌肤，隔绝了外界窥探的目光，细微的系带在耳后轻轻系拢，指尖偶尔擦过耳廓，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轻痒。
他动作极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无半分逾矩冒犯。
戴好之后，崔瑀微微后撤半步，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面具遮去了晏淮眉眼风华，只余下清隽利落的下颌线条，平添了几分神秘疏离的质感，依旧清冷夺目，只是无人能识得他真实身份。
“这般便稳妥了。”崔瑀低声道。
晏淮抬手轻触面具边缘，遂起身随他离去。
二人并未带随从，并肩走出院落大门。
此时兖州街市最是热闹，晨光正好，暖阳穿透薄雾洒在青石板路上，街边商铺尽数开张，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车马往来，人流络绎不绝，烟火气浓郁，冲淡了连日萦绕在二人周身的压抑紧绷。
二人不急不缓，沿着长街缓步慢行，一路随意闲谈，倒也自在闲适。
行至城南一处繁华街口时，前方忽然人声鼎沸，黑压压围了一大片人群，层层叠叠堵在街道中央，将整条去路堵得严严实实。百姓们踮脚张望、议论纷纷，好奇之色溢于言表，场面极为热闹。
远远望去，人群中央是一座气派恢弘的朱漆府邸，府门高悬鎏金匾额，字迹端庄大气，一看便是高门大户。
“前面这般热闹，不知是有何事？”晏淮目光微抬，看向拥挤的人群，语气平淡。
崔瑀本无意凑这些市井热闹，但今日闲来无事，便也笑盈盈地顺势颔首：“左右无事，过去看看便知了。”
二人并肩往前，凭借身形的挺拔，从容穿过拥挤的人群缝隙，缓步靠近外围，隐约能听见周遭百姓的议论声。
“这不是秦府门前吗？今日怎么这般热闹？”
“听说秦家小姐今日择选良婿，官府默许，邻里亲友都来观礼，还有不少人慕名而来呢！”
“秦家主富甲一方，秦小姐又是这兖州有名的佳人，难怪这般轰动。”
细碎的议论声钻入两人耳中。
就在“兖州秦家”几字落入耳畔的瞬间，方才还眼底带笑的崔瑀，周身气息骤然一凝。
方才柔和舒展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寒霜，唇角的笑意寸寸褪去，深邃的眼眸骤然沉暗，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厌恶。
崔瑀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沉下来，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周遭无形的冷意散开，连身侧流动的轻风都似凝滞了几分。
他一秒也不愿意多待，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侧手攥住晏淮的手腕，力道沉稳却不重，转身便要拨开人群离去，语速极快，嗓音冷硬：“走吧殿下，我们换条道走。”
晏淮“？”
此是非之地，半分停留的必要都没有。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二人转身之际，人群缝隙中，一道娇俏急切的目光骤然牢牢锁定了崔瑀。
人群中央，秦府朱漆大门缓缓敞开，一身藕粉罗裙的秦雪瑶正立于府门前，原本正含笑应对周遭宾客，余光瞥见那抹身影，眼眸瞬间一亮，再也顾不得身前众人。
她全然不顾大家闺秀的端庄仪态，猛地拨开身前簇拥的仆从与宾客，提着裙摆快步冲出人群，步伐仓促地奔至崔瑀身前。
不等崔瑀彻底拽着晏淮离开，秦雪瑶已然伸手，一把牢牢攥住了崔瑀宽大的衣袖，不肯松开分毫。
清脆娇软的女声带着难掩的欣喜与雀跃，骤然响起：“崔哥哥！”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几分，周遭的议论声悄然止住，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三人身上，好奇观望。
崔瑀身形骤然僵住，下意识看向晏淮。
晏淮冲他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
崔瑀的眼角抽了抽…
他没有半分迟疑，手腕微振，力道干脆利落，猛地甩开了秦雪瑶的手。
力道分寸极稳，不曾伤及秦小姐，却足以证明态度决绝，全然不给对方半分情面。
秦雪瑶被他猝不及防甩开，踉跄着后退半步，堪堪站稳，脸上的欣喜却未褪去，依旧满眼缱绻地望着崔瑀，柔声追问：“崔哥哥，你怎么会来这里？我还以为你今日不会过来……你是特意来看我的，对不对？”
她语气带着期待，眼底满是笃定的欢喜，俨然认定崔瑀是为她而来。
被当众纠缠挽留，崔瑀面色愈发阴沉，墨色的眼眸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周身寒气森森，语气疏离冰冷至极：“秦小姐。”
他冷淡划开二人所有牵扯：“我与你，并不算熟识吧，还请自重，莫要乱叫在下。”
直白的疏离，毫不掩饰的冷漠，都在划清界限。
可秦雪瑶似乎早已执念深重，理解能力堪忧，根本不愿就此作罢。
她素来娇生惯养，被秦家宠得骄纵任性，认定的人和事，从不肯轻易放手。
即便崔瑀屡次冷淡回绝，她依旧不死心，此刻更是装作未曾听见他的疏离之语，再度上前半步，想要靠近，语气软糯纠缠：“崔哥哥怎么会这么说？你我相识三年有余了，你还为我爹爹做过事的，怎会不熟？今日是我择婿之日，我可盼了你许久……”
“若你觉得我们门不当户不对，我也可以为了你脱离秦家的！”
她喋喋不休，不肯退让半分。
崔瑀脸色彻底黑透了，眉宇间戾气翻涌，隐忍的不耐几乎要彻底爆发，周身的低气压让周遭围观百姓都不敢出声，纷纷屏息观望。
“秦小姐，你我何止门不当户不对，你我是天壤之别好吗。你另择他人吧。”
身侧，晏淮静静伫立一旁，戴着面具，看不清眉眼神情，只露着线条清俊的下颌。
能看到素来游刃有余的崔世子，此刻被一介闺阁女子缠得束手无策的模样难得一见。
这般反差，实在有趣。
压抑的笑意悄然漫上心头，晏淮肩背微绷，极力憋住，喉间藏着浅浅的笑意，若非面具遮挡，此刻眼底的戏谑笑意早已全然展露。
待秦雪瑶又一番纠缠不休的话语落下，趁着众人目光皆落在二人身上，晏淮微微侧身，凑近崔瑀身侧，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带着几分浅浅的戏谑笑意，轻声打趣。
“没想到，崔世子城墙厚的脸皮，竟也会在一位姑娘身上屡屡吃瘪。”
话语间裹着细碎笑意，传入崔瑀耳中，十足的调侃意味。
此话精准戳中了崔瑀此刻的憋屈。
崔瑀身形微顿，侧眸看向身侧笑意藏不住的人，牙关骤然咬紧，齿间发紧，眼底掠过一抹又气又无奈的暗芒。
他此刻被缠得进退两难偏偏最熟悉自己的人还在一旁看热闹、调侃他，简直火上浇油。
下一瞬，崔瑀忽然收敛了周身沉郁的戾气，原本铁青的面容缓缓褪去冷意，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极冷的弧度——典型的皮笑肉不笑。
他侧眸看向晏淮，眼底暗含一丝隐晦的胁迫，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殿下既这般爱看热闹，那便别怪我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不等晏淮反应，崔瑀已然转头，重新看向身前依旧不死心的秦雪瑶。
方才对秦雪瑶的所有冷漠疏离尽数褪去，他眼底敛尽寒意，换上一副坦然的神色，语气平淡从容，响彻喧闹的街巷：
“秦小姐，你这样再三纠缠，未免不妥了吧。”
他目光坦然直视着神色怔愣的秦雪瑶，音色清朗：“我如今已有家室。内人心思敏感、性情善妒，你这般当众拉扯纠缠我。可让我极为为难，也坏了姑娘你的清誉啊。”
周遭嘈杂的议论声瞬间死寂，整条街口鸦雀无声，所有围观百姓尽数愣住，满脸错愕。
秦雪瑶脸上的娇羞欢喜骤然僵住，瞳孔微微一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崔瑀，整个人彻底懵在原地，一时之间竟反应不过来他话语中的意思。
而身侧的晏淮，身形亦是微微一顿。
漆黑的眼眸里瞬间掠过一丝错愕，方才眼底的戏谑笑意骤然凝固，全然没了方才看热闹的松弛，心头微微一震，显然没料到崔瑀会突然说出这番话。
已有家室？内人善妒？
这番说辞，未免太过出人意料。
不等两人从猝不及防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崔瑀动作利落自然——
他微微抬手，主动牵起身侧晏淮垂在身侧的手，十指轻轻相扣，稳稳握住，微微抬手，将二人交握的手轻轻抬至众人可视的视野之中，坦然示众。
动作从容亲昵，姿态坦荡，仿佛二人本就是相守相伴的至亲之人，没有半分违和刻意。
晏淮：“……？”
围观众人彻底哗然，眼神惊疑不定，频频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
而崔瑀浑然不顾周遭目光，趁着全场寂静、众人错愕之际，顺势上前一步，手臂微收，极其自然地将身侧的晏淮轻轻揽入怀中。
下一瞬，他垂眸，指尖轻轻抬起，亲昵又温柔地捏了捏晏淮的脸，动作流畅自然，熟稔至极。
这一番动作行云流水，眼神温柔缱绻，任谁看了，都深信不疑。
全场一片死寂。
晏淮站在原地，被他稳稳揽在怀中，腰间是他温热的手臂，脸颊是他微凉的指尖触碰，耳边是周遭死寂的空气，心底却是彻底的无言。
方才被面具遮住的眉眼，此刻已然彻底沉了下来，眼底的清冷尽数覆上一层淡淡的阴霾，漆黑眼眸深处翻涌着无奈与愠怒。
晏淮脸也黑了，若非有这枚面具遮挡，此刻眼底的所有情绪早已暴露无遗。
好一个顺势而为，好一个借他演戏。
崔瑀倒是打得极为漂亮，出其不意，让他猝不及防，硬生生将他拖入这场荒唐的戏中。
而身前的秦雪瑶，在亲眼目睹这一幕之后，所有的期待、娇羞、执念，瞬间尽数碎裂。
她怔怔地看着两人，看着崔瑀眼底从未给过她的温柔缱绻，看着他紧握旁人的手、亲昵捏脸的模样，心口骤然酸涩胀痛，眼眶瞬间通红。
长久以来的执念与期盼，在此刻被彻底击碎，难堪、委屈、失落、酸涩齐齐涌上心头。
众目睽睽之下，她被这般直白彻底地拒绝，可谓是颜面尽失。
泪水瞬间蓄满眼眶，盈盈欲落，少女的骄傲与执拗彻底崩塌。她再也撑不住，狠狠咬着唇，深深看了一眼温柔揽着旁人的崔瑀，终究是再也不敢多留，猛地转身，提着裙摆，狼狈又仓促地冲进府内，再也不敢出来。
围观百姓见状，皆是面面相觑，无人再敢多言，原本热闹的场面瞬间冷清大半。
一场闹剧落幕。
崔瑀见人彻底跑远，周遭目光也渐渐收敛，这才缓缓松开揽在晏淮腰间的手臂，指尖顺势撤开。
空气微微凝滞。
晏淮抬手，动作微凉，径直抬手推开身侧的崔瑀，力道清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藏着几分无奈愠怒：“戏演够了？”
一场荒唐又突如其来的戏，将他无端卷入，着实让人无奈。
崔瑀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愧疚歉意，反而低低笑出声来，笑声清冽悦耳，带着几分得逞的狡黠与轻快。
他垂眸看着眼前面具覆面、已然暗藏愠怒的人，眼底笑意盈盈，眸光深邃灵动。
不等晏淮再多言语，崔瑀微微俯身，身形压低，凑近他身前，指尖极其轻浅地、带着几分戏谑玩味，轻轻勾了勾晏淮线条利落的下巴。
动作轻薄，带着几分肆意的撩拨。
随即，他侧身贴近晏淮耳畔，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耳廓，嗓音压得极低极轻，带着笑意，字字缱绻又狡黠，悄然传入耳中。
“多谢殿下配合。”
顿了顿，他唇角笑意更深，尾音带着几分慵懒的愉悦，低声补了一句：
“我演得很开心。”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闹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