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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宫宴 宫宴之上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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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东宫西苑设宴。
九曲廊下架起水晶灯百盏,灯内燃着蜜浸烛芯,火光暖而不烈,一层层漫过飞檐斗拱,映得琉璃瓦色流转如霞。御苑内海棠开得正盛,堆烟砌玉,风一吹便落英如雪,粉白花瓣绕着雕梁翩跹,沾在鎏金灯穗上,软香浮动。
殿外铜鼎焚着沉水香,青烟袅袅而上,与晚风、花香、酒气缠成一片。殿内丝竹细乐婉转,舞姬身着轻绡,腰肢款摆,广袖流云,在金砖地上旋开层层软影。席间金杯玉盏错落,锦衣玉带环坐,宗室王公、世家公卿、齐聚一堂,衣料上的暗纹在灯火下一闪而过,尽显富贵气象。
席间人声不高,笑语轻浅,却各有分寸。
世家子弟三两成群,低声闲谈风月,看似散漫,实则句句留意朝局。空气中浮动着各色芫馝香气,有的张扬,有的收敛,有的刻意压制,交织成一张看不见的张力之网。
太子晏承璟高居主位,案上陈设最丰,金盘盛果,玉壶温酒。他一身赤金镶边常服,面色微醺,意气骄横,时不时举杯向众人示意,每一次抬手,都引来一片恭敬奉承。
“太子殿下洪福!”
“殿下海量,我等敬殿下!”
附和之声此起彼伏,场面一派和睦融融,仿佛四海升平,毫无波澜。
唯有最末一席,七皇子晏淮独坐一隅。
身前案几略简,素色瓷杯,清酒一盏。他一身素色暗纹锦袍,身姿清瘦,垂着眼,安静得几乎要融进灯影与落花之间。周身雪松香淡得几乎微不可察,与满殿喧闹、浓烈的气息格格不入,像寒风上的一截孤松,遗世独立。
身旁有低低的议论声,压着嗓子,却仍然飘入耳中。
“这郢王也真是,总是闷不吭声……”
“可不是吗,甚是无趣。”
“到底只是个沉坻,又不受宠,可不就只能这样。”
“左右将来也是联姻的命。”
晏淮恍若未闻,指尖轻轻搭在杯沿,神色始终平静。太子晏承璟目光扫过全场,忽然在他身上顿住,当即扬声一笑,声线压过丝竹:“诸位瞧瞧,湋安今日倒是坐得住,整场宴会一言不发,怕不是孤这东宫太小,入不了七弟的眼了?”
一句话落下,满殿笑语瞬间一收。都望向最末一席。
乐师手指一顿,乐曲戛然而止,舞姬也纷纷停步。垂首屏息。
周遭立刻有人陪笑着打圆场:“殿下说笑了,郢王殿下素来沉静,那是性子使然吧?”
“是啊,七皇子许是不善言辞……”
太子放下杯盏,木案微颤,脸上笑意未减:“老七怕是在宫外呆惯了,这般失礼”话顿,他勾了勾手“湋安,你过来,给孤敬了这杯酒,今日便就此揭过。你这是连孤的面子都不肯给吗?”
威压骤然铺开,殿内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方才还低声闲谈的众人尽数垂首,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轻。
一场富丽堂皇的宫宴,转瞬间便成了刀尖之上的局。
众人噤若寒蝉,方才还柔和的灯火此刻在一张张紧绷的脸上,竟显出几分森然。依附太子的世家子弟们纷纷垂首,既不附和,也不劝阻,摆明了冷眼旁观,要看这位郢王殿下怎么收场。家族保持中立的各位子弟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唯恐被卷入这场无端的刁难里。
晏淮缓缓直起身。
素色的衣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却脊背挺直,不见半分瑟缩。他抬眸望向高位上的太子,眉目平静,声音清淡有礼:“回皇兄,臣弟近日身体不适,医嘱禁酒,实在不敢破戒,还望皇兄见谅。”
“见谅?”晏承璟轻笑一声“孤让你喝杯酒为难你了,七弟的面子可真是大,连孤的面子都不给啊。”
话音未落,一股霸道凶悍的颢旻气息轰然炸开,如同寒冬烈风席卷大殿,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沉檀味。
离得近的几位朝臣脸色骤白,身侧的沉坻女眷更是控制不住地发抖,有人低低扶住额头,几乎要被那股威压压得屈膝失态。连几位枢侪官员都呼吸一滞,胸口发闷,下意识往后缩
“皇兄,湋安尚且年幼,又身在宫外,不懂规矩是正常,还请皇兄莫要与七弟计较。”旌王晏云洲忙护住晏淮。
“是啊,殿下,您大人有大量,别为一点小事伤了和气……”
可这些劝解在晏承璟的怒火面前,不过杯水车薪。
他收回笑颜,冷冷盯着晏淮,信息素一层重过一层,摆明了要将人逼到失态,当众低头屈服。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晏淮身上,有同情,有嘲讽,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漠然。
在他们眼里,这位七皇子迟早要撑不住,要么狼狈失态,要么屈膝服软。
可晏淮依旧立在原地。
一丝极淡极冷的雪松香,自他周身缓缓地散开。
不张扬,不凶悍,却如寒松立雪,硬生生将那股汹涌而来的霸道威压挡在身外三尺。他面色依旧平静,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仿佛置身于这场风暴之外。
太子脸上的轻蔑一点点僵住。
他本以为随手便可捏碎的人,竟这般稳如磐石
就在气氛紧绷到即将断裂的时候,一道轻慢含笑的声音,自廊下慢悠悠飘了进来:
“我说太子殿下,不过一杯酒的小事,何必弄得闹满殿人心惶惶,连歌舞都停了。”
众人一怔,纷纷循声望去。
廊柱旁斜倚一道身影,此人一身月白色锦袍,,衣袂垂落,肩头沾着几片飘落的海棠花瓣。他一手随意搭在柱上,眉眼微挑,唇角噙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一副事不关己的执垮模样__正是崔世子,崔瑀。
京中谁人不知,崔氏世子崔瑀,身份尊贵,却终日荒唐,流连酒肆坊间,从不沾染朝堂纷争。谁也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开口。
太子脸色一沉:“崔世子,本宫管教七弟,与你无关吧。”
“臣自然不敢管殿下的家事。”崔瑀直起身,缓步走入殿中,清冽的玉兰香随之一漾。看似温雅柔和,却带着惊人的穿透力,轻轻松松便将太子溢散的威压卸去大半,“只是殿下这般威压,吓坏了席间诸位,传出去,反倒有损殿下仁厚之名。况且,陛下可同意殿下夜会朝臣?这要是让陛下知道,可不得认为殿下想拉拢群臣,意图谋权篡位啊。”
他语气轻松,笑意散漫,说出来的话,却不轻不重堵得太子一时语塞。
殿内众人神色一凛,低声交换着眼色。
“崔世子怎么会帮七皇子……”
“谁晓得,他向来不按常理出牌。”
“崔家势大,太子也未必敢轻易得罪。”
太子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终究碍于崔氏权势,不能发作,只能重重一甩袖,闷声道
“崔世子说得什么话,本宫怎会有如此之想。既然世子开口求情,今日便暂且饶过他。”
他狠狠瞪了崔瑀一眼,满是不甘与阴鸷。崔瑀当做没看见。
晏淮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谢皇兄手下留情,谢崔世子开口求情。”
说完,便从容退回席位,垂眸静坐,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刁难,从未发生。
乐声重新响起,却已不复先前轻松。
众人举杯应酬,笑语勉强,一场宫宴,看似重回热闹,底下暗流却已汹涌难平。
晏淮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杯沿。
雪松香淡而自持,不曾有半分紊乱。
他不动声色地,往斜对面方向,淡淡瞥了一眼。
崔瑀也恰在看他。
四目短暂相触,又各自移开。
一个沉静如松,一个散漫如玉,眼底却都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深潭,无声试探,互不交底。
……
宴罢更漏渐深。
……
宫灯一盏接一盏亮过长廊,昏黄火光映着青石路面,落满花瓣与夜露。晚风微凉,吹得宫衣轻扬,深宫重门在夜色里一座座合上。
晏淮缓步离席,池冶一身劲装紧随其后,沉默如影,手始终按在剑柄之上,周身戒备不散。
行至一处柳荫转角,树影浓密,四下无人。
一道身影负手立在灯影之下,静静等候。
玉兰香气随风轻漾。
是崔瑀。
他转过身,脸上的散漫笑意淡去几分,目光落在晏淮身上,直白而锐利:“郢王殿下好定力。满殿人都以为你会撑不住,其实,你根本没把太子那点威压放在眼里吧?”
晏淮停步,身姿挺直,雪松香清淡疏离:“世子过誉了。本王有何能耐,心里在清楚不可了,除此之外,并无他意。”
“并无他意?”崔瑀低笑一声,走近两步,夜色将两人身影拉得极近,“殿下能在太子威压下面不改色,将信息素收放得如此平稳,岂是寻常安分皇子能做到的?”
他顿了顿,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凑到了晏淮耳边,带着几分点破不说破的意味:
“深宫之中,安分,可活不长久。”
晏淮眸色微沉,指尖微不可察地攥紧。
他听得明白,这是试探,是观望,是崔瑀在掂量他的深浅。
可他此刻一无所有,根基未稳,不能信,不能靠,更不能轻易与人结盟。
他微微拱手,语气疏离而客气:“世子高看了。本王无兵无权,只求在宫中安稳度日,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夜深不宜久留,世子请回府吧。”
言罢,他不再多言,侧身从崔瑀身侧走过。
雪松香清淡掠过,不带半分留恋。
池冶紧随其后,冷厉的目光警惕地扫过崔瑀,寸步不离护着自家主子,消失在长廊尽头。
崔瑀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清瘦却始终挺拔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
片刻,他低低笑了一声。
“只求安稳……”
夜色里,玉兰香气四溢。
“七皇子,你这谎,说得未免太不走心了。”
风过柳梢,落花无声。
作者有话说:有建议尽管提,本人写文毛病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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