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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chapter37 良药苦口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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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夫放下笔,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并拢的指节敲了一下我的脑门。
“你以为是喝糖水,想加什么加什么?甘草是调和诸药的,不是给你当糖吃的。告诉你多少遍了,良药苦口!甜的那是糖浆,糖浆治不了你的喉咙。”
我伸手揉了揉被敲的地方,额头那块皮肤有点发烫。
“我看你什么都没记住,该熬夜照熬不误,咖啡照喝不误。”王大夫坐回椅子上,拿起毛笔,在药方上又加了一味药,字迹比刚才潦草了一点,力透纸背。
我偷偷瞄了一眼那张药方,看不太懂,但看到“甘草”两个字还在上面,没有被划掉。
写好后王大夫把纸递过来,我双手接过那张处方纸。
“拿着处方去隔壁找我女儿拿药。”王大夫朝门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五天的量,一天两次,早晚饭后各喝一次。如果五天后舌苔还是黄的,就再来。什么时候舌头不胖了,才能喝咖啡,听到没。”
“听到了,我保证这段时间不碰咖啡,谢谢王爷爷。”
“不用谢,下次别来了。”王大夫挥了挥手,又继续转过身去整理药柜了。
我拿着处方笺站起来,转身准备走。洛伦佐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伸过来,从我手里抽走了那张处方笺。
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在日光灯下泛着健康的、粉白色的光泽,他把处方笺举到眼前,看着上面那一行一行的中药名。
“这就是中药?”他问。
“对,中药。”我不由自主地微皱着一张脸,已经想到了中药的苦涩味。
他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了几秒,唇角似乎微微扬了一下,把处方笺折好,没有还给我,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我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晚风迎面扑来,带着巷子里烤鸭和中药混合的味道。温度比来的时候又低了一些,我把针织衫的领口往上拉了拉,盖住露出来的那截锁骨。
洛伦佐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后,他在门槛上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我加快脚步,率先推开了旁边药房的门。
药房比诊堂小一半,三面墙都是抽屉,和中药铺一样,但这里的抽屉更小更密,拉手是铜环的,被摸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比中药铺更浓的药香,当归的甜、黄芪的豆香、陈皮的柑橘调、甘草的甘醇,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在暖黄色的灯光里缓缓浮动。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圆脸,戴着眼镜,穿着一件白大褂,白大褂的袖口沾着一些药材的碎屑。
她的眉眼和王爷爷有几分相似,唇角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小林?”她看了我一眼,“刚听见爸给你看完,五天的量?”
“对,王爷爷开的方子,在——”我转头看向洛伦佐。
洛伦佐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处方笺,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一眼处方上的字迹,从抽屉里拿出戥子和牛皮纸袋,开始抓药。每一个抽屉在她手里都像长了眼睛,拉开,抓一把,放进秤盘,称一下,多了拨回去一点,少了补一点,然后倒进袋子。
金银花是细小的、黄白色的、像没开的花蕾,连翘是棕褐色的、外壳裂开的、像小船一样的果实,黄芩是黄色的、切片的、边缘有不规则的裂纹。
她把所有药材倒进一个白色的大塑料袋,扎紧袋口,又在外面套了一层布袋,布袋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王记中药铺”的白色字样。
“四十欧。”她说。
我刚打算把手机拿出来,洛伦佐就已经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抽出一张五十欧的纸币,放在柜台上。
“不用找了。”他说的是意大利语。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我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状。
她把钱收了,把布袋推过来。然后她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盒润喉糖,放在柜台上推过来。
“小林,拿着。喉咙痛的时候含一颗。”
“谢谢阿姨。”我把糖抓起来塞进口袋,拎起那个装着五天份中药的布袋。
我拎着布袋转身往门口走,然后洛伦佐从我手里抽走了那个布袋。
“老板,我自己能拎。”我的声音在药房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有点闷,带着一种发烧者特有的沙哑和虚弱,尾音往下坠。
洛伦佐没有回答我。
他拎着那个印着“王记中药铺”白色字样的深蓝色布袋,迈过门槛,侧过身,留出足够我通过的空间。
门框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切成明暗两半。左半边脸被暖黄色的灯光照成柔和的米白色,右半边脸被灰蓝色的天光照成更冷的调子。
温度比来的时候又低了一些,大概降了两三度,风从巷子口灌进来,穿过那些挂着烧腊和中药招牌的缝隙,把八角、五香粉、烤鸭皮脂焦化的香气、当归黄芪甘草混合的药香全都搅在一起,仿佛一锅煮了几十年的老汤,味道厚重得能把人裹住。
我再一次把针织衫的领口往上拉了拉,布料蹭到喉咙的时候,那层被砂纸磨过的刺痛感又冒了一下。
巷子两侧的店铺招牌在暮色里亮起了灯,红色、金色、暖白色的灯光从玻璃橱窗里溢出来,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晕开一小片一小片的光。
洛伦佐走在我旁边,他的左手拎着装药的袋子,步伐依旧从容不迫,却并不快,反而还比较契合我平时正常走路的步频。
经过烧腊的时候,陈叔正在玻璃橱窗后面斩烧鸭,烧腊的香气从橱窗的缝隙里涌出来,蜜糖的甜、烤鸭皮脂的焦香、五香粉的辛香、豉油的咸鲜,这些味道在热风的裹挟下扑在脸上,温热的、黏稠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脸颊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然后加快了两步,绕了半圈从另一侧走到洛伦佐前面,借用洛伦佐身形挡住了陈叔不经意的余光。
洛伦佐的脚步没停,但他的目光从前方移到了我的后脑勺上。
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仿佛一小片被阳光晒热的鹅卵石,从我的头顶慢慢滚到后颈,在后颈的皮肤上停了一下,然后滑到脊椎,顺着脊椎一路往下。
“你为什么绕到另一边。”洛伦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风太大了。”我低哑着嗓子慢慢说。
“那个卤味店,”洛伦佐说,“是你上次买的那家。”
“我生病了,吃不了,所以不想看,看了更难受。”
洛伦佐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我的后脑勺收回去,落回前方的路面。但他的脚步在那一刻往前迈了半步,又变成了我们并排走。
经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我的脚步又慢了。
不是我想慢的,是我的脚自己慢的。那家店开在巷子的中段,奶茶的香气从门口飘出来,我看见有一个扎着马尾的少女捧着珍珠奶茶喝了一大口,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我的目光在那杯插着吸管的奶茶上停了好几秒。然后艰难地收回来,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身旁的洛伦佐侧过脸看了我一眼,我绷着脸继续看前方,不说话。
巷口到了,黑色的玛莎拉蒂在暮色里显得更深、更沉,车漆吸收了两旁店铺的灯光,反射出一层斑驳的光影。他拉开驾驶的门,坐进去后把药放在了后座。
我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
车拐上那条沿海的公路,窗外的海是深蓝色的,接近黑色,只有海面上被路灯照亮的那一小片区域还泛着银白色的、破碎的光。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闷闷的。
我的头歪向车窗,额头顶着冰凉的玻璃。玻璃的温度比体温低了很多,贴上去的那一瞬间,太阳穴的胀痛被那股凉意压下去了一点,仿佛是一块烧红的铁被丢进冷水里,嗤的一声,冒出一小片看不见的白雾。
我注视着自己映在车窗玻璃上的光影,琥珀色的瞳孔在玻璃里显得比平时浅了一个色号,瞳孔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深褐色的环,眼白上布着几根细小的红血丝,从眼角向瞳孔的方向延伸。
发烧让我的新陈代谢加快了,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呼吸声也比平时浅。
洛伦佐的余光从我身上扫过。
他的目光在前方的路面和我的侧面之间来回切换,每一次切换的时间间隔大概几秒。我没有正眼看他,只是从车窗的倒影里看到了他的目光。
那双帝王绿般的瞳孔里闪烁着点点微光,但此时我实在没有精力去想他到底在想什么。
车速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我瞄了一眼仪表盘,五十三码。
我的眼皮开始往下坠,每一次眨眼,眼睑闭合的时间都比上一次多零点几秒。睫毛在视野里扑闪了一下,暗下去,亮起来,暗下去,暗下去,暗下去……最后那一下,闭上之后没有立刻睁开。
不是睡觉,是那种介于清醒和睡着之间的、边缘的、灰白色的、没有梦的浅眠。
意识如同一杯静置的水,表面的涟漪慢慢平息,底层的泥沙缓慢下沉,水的颜色从浑浊变得清澈,又从清澈变得灰白。
洛伦佐没有叫我。
车继续开着,引擎的轰鸣声从清晰变成了模糊,从模糊变成了背景的白噪音。窗外的海从灰蓝色变成了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了墨蓝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
车停了。
引擎熄火的声音把我的意识从灰白色的浅眠里拉回来,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在车窗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左侧的太阳穴因为长时间靠着硬物而有些发酸。车窗外是庄园的铁门,门已经开了,门卫站在旁边,朝车的方向微微欠了一下身。
洛伦佐解开安全带,金属扣撞在塑料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短响。
“到了。”
他推开车门,从后座上拎起那袋中药,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夜晚的空气从车门涌进来,比车内低了大概好几度,冷意从我的脚踝开始往上蔓延,经过小腿、膝盖、大腿……
“老板,我自己来。”我伸手抓住了布袋。
洛伦佐看了我一眼,松开手。我直起身,从座椅上坐起来,视野边缘暗了一下,头有点晕,脚步有些不稳。
我条件反射地手往旁边摆了一下,然后手腕就被一只大手握住了。
洛伦佐抓住我的手,避免了我因突然站起身导致的供血不足引发的跌倒,我在站稳后第一件事就是诚恳地道谢并试图抽回我的手:“谢谢老板。”
洛伦佐松开手:把药带去厨房,让玛丽给你煎。”
“我自己会煎的。”我说,“把药材泡半小时,然后大火烧开转小火,煎大概四十分钟……”
“让玛丽煎,”洛伦佐说,“你告诉她怎么做。”
“可是——”
“你在发烧。”洛伦佐眯起眼盯着我,唇角的笑容不知何时消失了,他的目光里有一种我暂时无法理解的含义,“维斯科尼家族还没有落魄到让病人干活。”
我闭上了嘴。
洛伦佐转身走向主楼的侧门,深色大衣的背影在门厅的阴影里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我穿过门厅,走过那条铺着深色木地板的走廊,空气里弥漫着晚餐时特有的混合气味。炖肉的酱香、烤蔬菜的焦甜、还有番茄和罗勒熬煮后散发出的那种酸甜气息,从走廊尽头的厨房方向涌过来,温暖湿润的。
厨房的门是半开的。我推门进去,热气扑面而来。
玛丽站在灶台前,正在搅一锅正在熬的番茄浓汤。她听到声音转过头来,手里还握着那把长柄的木勺。锅里的浓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深红色的酱汁在锅底翻涌。
我把装药的袋子递给她。
她打开袋口往里看了一眼,又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什么?”她用意大利语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强烈的困惑。
“中药,”我说,“中国的药,用草药煮的汤,可以治病的。”
玛丽的眉头又皱了一下,:“草药煮的汤?”
“能,”我说,“我上次生病也是喝这个好的。”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问我:“需要我帮您煮吗?”
“是的。”我让玛丽找出一口空的煲汤的锅,把一包药导倒进去然后往里面加水。
“冷水,”我说,“先泡半个小时,水没过药材两指。”
我比划了一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砂锅边缘比了一个高度,“泡半小时之后再煮。大火烧开转小火,煮二十五分钟,倒出药液。然后加温水再煮二十分钟,两次的药液混在一起。每天喝两次,每次喝一半。喝之前加热,不能凉喝。”
玛听我说完,点了点头。
“每天煎一次,还是这些量一次煎完?”她问。
“每天煎一次,”我说,“晚上喝了之后把药渣倒掉,锅洗干净,第二天再煎新的。”
玛丽又点了点头,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把我说的话记了下来:“好的,我会记住的,您去休息吧。”
“谢谢玛丽。”
“不用谢,”她笑着摆了摆手,“您是BOSS吩咐过要好好照顾的人。”
我刚转身准备走,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玛丽,”我转过身,“谢谢您今天中午煮的汤。”
玛丽闻言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疑惑:“什么汤?”
“就是番茄汤啊,里面有鸡肉丁、胡萝卜丁、西芹碎,还有小通心粉。”
玛丽眨了眨眼,那个表情是一种纯粹的茫然。“今天中午,”她想了想,“午餐做的是番茄肉酱意面、烤鸡胸、蔬菜沙拉。没有煮番茄汤。”
“没有?!”
“没有。”她点了点头“午餐做完之后,我和其他人就去员工餐厅吃饭了。厨房没有人。下午再来准备晚餐的时候,看到灶台上有一个用过的锅和一只白瓷碗。”她停了一下,“我还以为是您下来用了厨房”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然后开始加速。
“不是,”我尽量保持语气的平稳说,“我中午没来过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