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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奔跑   第七章 ...

  •   第七章奔跑

      十一月的第一周,学校开运动会。

      城南一中的秋季运动会是每年最热闹的时候。提前一周,操场上就开始搭遮阳棚,红色的、蓝色的、黄色的,一排一排地撑开来,像是操场上长出了一片彩色的蘑菇。广播喇叭从体育组的窗户里伸出来,对着操场,调试的时候会发出“喂喂”的声音,整个校园都能听到。各班开始报名项目,体育委员拿着报名表在教室里走来走去,像一只找不到窝的鸟。

      纪南辰不打算报任何项目。

      他对运动会没有什么美好的记忆。小学的时候,他报过八百米,跑到一半鞋带松了,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被后面的选手踩了一脚,手肘磕在塑胶跑道上,蹭掉了一层皮。他忍着痛跑到终点,最后一名。班里没有人记得他跑了最后一名,因为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参加了比赛。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参加运动会了。他习惯做那个站在看台上鼓掌的人——不是不想站在跑道上,是不敢。他怕再一次跑到最后一名,怕再一次没有人注意到他跑了。

      陈阳岚报了一百米短跑和4×100米接力。他跑步很快,快到他那辆改装过的电动车有时候都追不上他。去年他一百米跑了年级第三,今年他放话说要拿第一。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在教室走廊上,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红色的头发上,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

      “南辰,你真的不报一个?”陈阳岚趴在纪南辰的桌上,把报名表推到他面前,“报个铅球?你手劲不行,但姿势我可以教你——”

      “不报。”

      “跳远?跳高?实在不行,扔个实心球?”

      “不报。”

      “你怎么跟个老年人似的,什么活动都不参加。”

      纪南辰没有回答。他低头做物理题,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音。最近他的物理已经能稳定在六十五分以上了,许知延说他期末可以冲七十。他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运动会上。这是他说服自己的理由。但他心里知道,真正的原因不是这个。

      陈阳岚叹了口气,把报名表收走了。“行吧行吧,那你到时候给我加油。”

      “嗯。”

      陈阳岚走了之后,纪南辰放下笔,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搭主席台的背景板,红色的绒布上贴着白色的字——“城南一中秋季田径运动会”。几个男生在搬桌子,桌子叠在一起,轮子在地上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

      报名截止的那天下午,许知延在补课结束后,把一张报名表放在他面前。

      “报一个。”

      纪南辰看着那张表,愣了一下。“什么?”

      “运动会。报一个项目。”

      “我不——”

      “一千五百米。”许知延的手指在表格的某一栏点了一下,“名额还没满。”

      纪南辰看着那一栏。“一千五百米”四个字印在表格上,旁边是空白的,等着人填名字。他盯着那四个字,手心开始出汗。一千五百米。操场六圈。他的脑子自动开始计算——一圈四百米,六圈两千四百米,不对,一千五除以四百等于三点七五圈。他在心里纠正自己,三点七五圈。他连一圈都跑不下来,还三点七五圈。

      “我跑不下来。”

      “可以走。”

      “那不就是最后一名?”

      “最后一名也是名次。”

      纪南辰抬起头,看着许知延。许知延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纪南辰知道他不普通——许知延从来不逼他做任何事。补课是他自己愿意的,做题是他自己愿意的,每天送早饭也是他自己愿意的。许知延从来没有说过“你必须”。

      但这次他说了。“报一个。”

      纪南辰低下头,看着那张报名表。“为什么?”

      许知延沉默了两秒。“因为你从来没有试过。”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某个纪南辰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他从来没有试过。是的,他从来没有试过。他试过画画,但被撕碎了。他试过跟父亲沟通,但被赶出来了。他试过好好学习,但每次成绩单下来都会被骂。他试过的事情,大多都以失败告终。所以他不再试了。他把自己缩在一个很小的壳里,做那些他确定自己不会失败的事情——送早饭,做物理题,在错题本上抄许知延写的字。

      但许知延说,报一个。

      “我跑不完。”

      “我陪你跑。”

      纪南辰的手指在报名表上收紧了一下。他低着头,看着“一千五百米”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纸面上的字在灯光下有点反光,黑色的油墨印在白色的纸上,很清晰,像是刻上去的。

      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有点歪,跟许知延的工整完全不能比。但他写完了。

      许知延把报名表收走了。收的时候,纪南辰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很短,但确实是一个笑的弧度。

      运动会那天,天气很好。

      十一月的南城,秋天已经到了最深的时候。天空很高,很蓝,蓝得像是被人用颜料重新刷过一遍。云很少,只有几缕细细的、像是被风吹散的棉絮,挂在天边,一动不动。操场上的遮阳棚在阳光下投出一片一片的阴影,看台上坐满了人,红色的、蓝色的、黄色的校服混在一起,像是一幅被打翻了颜料盘的画。

      广播里在播运动员进行曲,那种激昂的、铜管乐器的声音,在操场上空回荡。纪南辰站在检录处旁边,穿着运动服——学校发的,白色的T恤,上面印着“南城一中”四个红字。T恤有点大,领口空空的,风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他不停地拉衣摆,想把衣服塞进裤腰里,但塞进去又跑出来,塞进去又跑出来。

      他的腿有点软。

      不是跑软的,是紧张软的。他站在一千五百米检录处的牌子下面,看着其他参赛选手——他们都在做热身运动,压腿、扩胸、高抬腿,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做广播体操。有几个是田径队的,穿着专业的钉鞋,鞋底的钉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咔咔”的声音。

      纪南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一双普通的白色运动鞋,鞋底已经磨平了,左脚的那只鞋带上有一个结,是上次断了之后他接上去的。他把两只鞋的鞋带都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紧,紧到脚背有点发麻。

      “纪南辰。”

      他转过头。许知延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袖子卷到手肘。他没有比赛项目——他不报任何项目,因为他不需要证明什么。但他来了。站在检录处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

      “喝点水。”

      纪南辰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不凉不烫。他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慢点。”许知延把水瓶拿回去,拧上盖子。

      “你在这里干什么?”纪南辰咳完了,声音有点哑。

      “看你跑步。”

      “有什么好看的。我肯定最后一名。”

      “最后一名也是名次。”

      纪南辰没有接话。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最后一名也是名次。他知道这是安慰的话,但从许知延嘴里说出来,就不像是安慰。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好像最后一名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情,好像站在跑道上本身就已经够了。

      广播里在喊一千五百米参赛选手到起跑线集合。纪南辰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那种慢慢加快的,是突然加速的,像是一个人一脚踩下了油门,发动机轰的一声,整个胸腔都在震。

      他走向起跑线。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许知延站在原地,阳光照在他身上,白色的T恤被照得很亮。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纪南辰,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很轻,很快,但纪南辰看到了。

      他转过头,继续走。

      起跑线上站了十二个人。纪南辰是最边上的一道——最外圈,起跑的时候最靠前,但弯道最长。他站在那道白色的线后面,低头看着地面。塑胶跑道是红色的,白色的线在上面画出一道一道的弧线,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他的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他想起自己小学跑八百米的时候,鞋带松了,被踩了一脚,手肘磕在地上,火辣辣的疼。他跑到终点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已经走了,看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收垃圾的老大爷在捡矿泉水瓶。

      他不想再当最后一名了。但他知道自己一定是最后一名。

      发令枪响了。

      “砰”的一声,很脆,像是有人拍了一下手。十二个人冲了出去。纪南辰也冲了出去。他的起跑不算慢,甚至在前半段的时候还跟在中段。但到了第二个弯道,他的腿开始发软,呼吸开始变重,肺像是被人攥住了,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力。

      他开始掉队。一个,两个,三个——前面的选手越来越远,后面的选手一个一个地超过他。他的脚步越来越沉,像是有人在他的脚踝上绑了沙袋。塑胶跑道在脚下软绵绵的,每一步踩下去都陷进去一点,再抬起来的时候要花比平时多一倍的力气。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他已经落到了最后一名。

      操场上有人在喊加油。声音从看台上传过来,混在一起的,分不清是谁在喊谁。广播里在播报其他项目的比赛结果,某个班的谁谁谁拿了跳远第一,某个班的谁谁谁破了校纪录。没有人注意到一千五百米跑道上那个落在最后面的白色身影。

      纪南辰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空气从喉咙里灌进去,又吐出来,喉咙干得像砂纸。他的胸口在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他的腿已经不是在跑了,是在挪。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慢,每一步都需要他用全部的意志力才能抬起来。

      他在想,为什么要报名。他明明可以不报的。他明明可以跟以前一样,坐在看台上,当一个鼓掌的人。没有人会说他什么,没有人会注意到他没有参加任何项目。但他报名了。因为许知延说“报一个”。因为许知延说“你从来没有试过”。因为许知延说“我陪你跑”。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看台。看台上的人很多,密密麻麻的,他看不清任何一个人的脸。但他知道许知延不在看台上——许知延在检录处旁边,在起跑线的位置,在某个他能看到跑道的地方。

      他继续跑。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不是那种要晕倒的模糊,是注意力无法集中的那种模糊。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要停。不要停。不要停。他的脚机械地迈着,一步,一步,一步。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慢,但每一步都没有停。

      前面的人已经跑完了。他看到终点线上有人在欢呼,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拍肩膀。最后一名冲过终点的时候,计时器上的数字停在了某个位置,他没有看清。他还在跑。还有一圈。

      操场上的人开始散了。一千五百米的比赛已经结束了,下一个项目是女子八百米,参赛选手已经在检录了。跑道上的裁判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没有吹哨。他还在跑。

      他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呼——吸——呼——吸——像是有人在耳边拉风箱,呼哧呼哧的,又重又急。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哭,是汗水流进了眼睛。他抬手蹭了一下,手指上是咸的。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跑到第几圈了。他只知道不能停。他答应了许知延。许知延说“报一个”,他报了。许知延说“我陪你跑”,许知延没有跑,但他知道许知延在看着他。他不想让许知延看到自己停下来。

      他在跑。最后一名。整个操场的人都在看别的地方,没有人注意到他。但他还在跑。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哨响。

      不是发令枪,是哨子。尖锐的、长长的哨声,从终点线的方向传来。他抬起头,看到了一个人。

      许知延站在终点线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哨子——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体育老师用的那种红色的哨子,挂在脖子上。他站在终点线的正中央,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他吹了第二声哨。

      纪南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完最后一圈的。他只记得许知延站在终点线那里,没有动,一直站在那里。他跑过最后一个弯道的时候,看到了许知延的脸——很平静的,跟平时一样。但他的手攥着哨子,指节发白。

      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的身体往前倾,差点摔倒,一只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走一走,别马上停。”许知延的声音在他耳边,很近,很稳。

      纪南辰被他扶着,在跑道上慢慢地走。他的腿在抖,不是微微的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像是有人在他腿里装了一个振动器的抖。他的呼吸还没有平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吸一口气都觉得肺在烧。

      “你……吹什么哨子。”他喘着气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怕你跑丢了。”

      纪南辰想笑,但笑不出来。他的嗓子太干了,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每咽一口口水都疼。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红色的跑道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许知延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放在纪南辰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一下。力度不大,但很稳。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

      纪南辰的后背全是汗,T恤湿透了,贴在皮肤上。他能感觉到许知延手掌的温度,隔着湿透的布料传过来,温热的,不烫,但一直在。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终于平了一点。他直起身来,看着许知延。

      “第几名?”

      “最后一名。”

      “我知道。”纪南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带没有松,但左脚那个接上去的结有点松了,两根鞋带的头垂下来,搭在鞋面上。“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丢人?”

      “没有。”

      “所有人都跑完了,我还在跑。”

      “但你跑完了。”

      纪南辰抬起头。许知延看着他,表情很认真。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那种很深的、像是浸了墨的眼睛,在阳光下变成了深棕色,像是秋天的湖水。

      “纪南辰,”许知延说,“你跑完了。”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在念一句很重要的话。

      纪南辰的眼眶热了一下。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一个很小的人,在他心里某个很暗的角落,点亮了一盏灯。灯不大,光很弱,但够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

      “我渴了。”

      许知延把那瓶水递给他。这次纪南辰没有喝太急,他慢慢地喝,一口一口地,水从喉咙里流下去,凉凉的,把那种砂纸磨过的感觉冲淡了一点。

      他喝完了半瓶水,把瓶子还给许知延。

      “走吧。”他说。

      “去哪?”

      “回去。我还要补课。”

      许知延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今天这样还能补课?”

      “能。今天要做电磁感应。”

      许知延没有说什么。他把水瓶放进书包里,走在纪南辰旁边。他们并肩走过操场,经过终点线的时候,纪南辰低头看了一眼——那条白色的线已经被踩得有点模糊了,上面有很多鞋钉的痕迹,一小块一小块的,像是被啄木鸟啄过的树皮。他的鞋印也在上面,平底的,没有钉子的,跟那些专业的钉鞋印混在一起,看不出来。

      他踩在那条线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迈过去,继续走。

      走到看台下面的时候,陈阳岚从上面跑下来,红毛在风里飘着,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运动饮料。

      “南辰!你跑完了?!”

      “嗯。”

      “我靠,我在看台上找了半天没找到你!你第几名?”

      “最后一名。”

      陈阳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最后一名也是名次!来,喝点这个,补充电解质。”

      他把运动饮料塞到纪南辰手里。纪南辰低头看了一眼——瓶子上印着几个大字,“尖叫”,绿色的,字体很夸张。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味道很奇怪,甜的,带一点酸,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像是维生素的味道。

      “谢谢。”

      “谢什么。”陈阳岚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跑完就很厉害了。我都不敢报一千五。”

      纪南辰没有说话。他把运动饮料的盖子拧紧,拿在手里。瓶子上凝着一层水珠,凉凉的,贴在手指上。

      陈阳岚看了许知延一眼,又看了纪南辰一眼,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了一下。“你们去补课?”

      “嗯。”

      “行吧。那我不打扰你们了。”陈阳岚转身跑上看台,跑了几步又回头,“南辰,你今天真挺厉害的。”

      纪南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他们走出操场。操场上还在进行其他项目的比赛,广播里在播报女子八百米的成绩,一个女生的名字被念了三遍,因为破了校纪录。看台上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挥舞着班旗。纪南辰没有回头。他跟在许知延后面,走出了操场的大门。

      走到教学楼下面的时候,纪南辰忽然停下来。

      “许知延。”

      许知延回头。

      “你为什么吹哨子?”

      许知延看着他,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跑完了,裁判都走了,”纪南辰说,“你为什么要吹哨子?”

      许知延沉默了几秒。秋天的风吹过来,把操场上的喧闹声吹远了,变成了一种模糊的、像是隔了一层玻璃的声音。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有几片落下来,在他们之间转了几圈,落在地上。

      “因为你在跑。”许知延说。

      纪南辰的手指在运动饮料的瓶子上收紧了一下。瓶身上的水珠被挤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滴在地上。

      “你在跑,”许知延说,“就应该有人给你吹哨。”

      纪南辰低下头。他看着地上那几片梧桐叶,金黄色的,边角卷起来,像是一只一只合上了翅膀的蝴蝶。他的视线模糊了一下——不是汗水,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落叶。

      过了很久,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走吧。补课。”

      许知延看着他,没有追问。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纪南辰跟在他后面。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运动饮料——绿色的瓶子,上面写着“尖叫”。他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很好笑。他今天没有尖叫。他一句话都没有喊。他只是沉默地跑完了最后一名。

      但有人给他吹了哨。

      他们走进教学楼。教学楼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去操场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响。日光灯没有开,走廊里暗沉沉的,只有楼梯拐角的窗户透进来一些光,把楼梯扶手照得发亮。

      纪南辰的腿还在抖。上楼梯的时候,他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每走一步,大腿的肌肉都在抗议,酸胀的感觉从膝盖一直蔓延到腰。

      许知延走在他前面,步子放得很慢。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步幅明显比平时小了很多,像是在等什么人。

      走到三楼的时候,纪南辰停下来,靠在扶手上喘气。

      “还好吗?”许知延回头。

      “腿软。”

      “休息一下。”

      纪南辰靠在扶手上,把一条腿抬起来,揉了揉小腿。小腿的肌肉硬邦邦的,像是里面塞了一块石头。他揉了两下,疼得龇了一下牙。

      “回去用热水泡脚。”许知延说,“不然明天会疼。”

      “嗯。”

      他们继续往上走。到了教室,许知延打开灯,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教室里空荡荡的,桌椅排得整整齐齐,黑板上还留着上午最后一节课的板书——数学老师写的函数题,白色的粉笔字,一行一行的,像是某种密码。

      纪南辰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椅子是凉的,坐上去的时候激了一下,但他没有动。他把运动饮料放在桌上,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

      许知延坐在他旁边,翻开习题册。

      “今天做电磁感应。”

      “好。”

      纪南辰拿起笔。他的手指还在抖,握笔的时候有点不稳,第一笔写歪了,他用橡皮擦掉,重新写。许知延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翻着自己的书。

      窗外的阳光从西边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带。跟平时一样。灰尘在光带里飘着,很慢,像是在水里。一切都很安静,跟平时一样。

      但纪南辰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环境变了,是他自己变了。他坐在这个座位上,腿还在抖,手还在抖,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但他觉得——好像有些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可怕。比如跑最后一名。比如被人看到自己跑最后一名。比如在所有人都走了之后,还在跑。

      他做完了第一道题,推过去给许知延看。

      “对了。”许知延说。

      他做第二道。做到一半的时候,笔停了。他盯着题目看了十秒,然后转过头。

      “许知延。”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再说一遍。”

      许知延抬起头。“哪句?”

      “‘你在跑,就应该有人给你吹哨。’”

      许知延看着他。教室里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窗外的阳光又暗了一点,橘红色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你在跑,就应该有人给你吹哨。”他说。

      纪南辰把这十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他的手指不抖了。

      补课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纪南辰收拾书包,把课本、笔记本、草稿纸一样一样地放进去。他的动作比平时慢,因为弯腰的时候大腿会疼,每弯一次都要咬一下牙。

      许知延站在旁边等他,书包已经背好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许知延说:“明天不用送早饭。”

      “为什么?”

      “你腿疼,多睡一会儿。”

      “我骑车又不费腿。”

      “上下车要费。”

      纪南辰想反驳,但找不到理由。他的腿确实很疼,上下车的时候肯定要用力,用力就会疼,疼就会迟到。

      “那你的早饭怎么办?”

      “我可以在学校食堂买。”

      “食堂的包子不好吃。”

      许知延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食堂的包子不好吃?你又没在食堂吃过早饭。”

      纪南辰闭嘴了。他确实没在食堂吃过早饭。他每天早上都去外面买,买两份,一份给许知延,一份自己路上吃。他不知道食堂的包子好不好吃,他只是——

      他只是想找个理由,证明自己还是被需要的。

      “那后天呢?”他问。

      “后天正常。”

      “六点四十?”

      “六点四十。”

      纪南辰点了点头。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许知延给他的那条深灰色围巾,他每天都戴着。围巾已经不像刚拿到时那么新了,毛线起了一点球,末端的线头被他捻过太多次,散成了好几根细细的毛线。但他舍不得剪掉。

      “走了。”许知延说。

      “嗯。”

      许知延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书包在背后晃着。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纪南辰还站在原地。

      许知延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继续走。

      纪南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的拐角。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人行道的边缘。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运动饮料——陈阳岚给他的那瓶“尖叫”。他已经喝了一半,瓶子里还剩半瓶,绿色的液体在路灯下变成了深绿色,像是夏天的树叶被泡在了水里。

      他把瓶盖拧紧,放进书包里。不是扔掉,是放进去。也许某一天他收拾书包的时候会翻出来,会想起今天。会想起自己跑了最后一名,会想起有人在终点线吹哨。

      他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到天桥的时候,他停下来。天桥下面的马路上车流稀疏,车灯在夜色里拖出一道一道的光轨。他靠着栏杆,从书包里拿出那瓶运动饮料,喝了一口。还是那种奇怪的味道,甜的,带一点酸,还有那种说不出的维生素味。

      他把瓶盖拧紧,放在天桥栏杆的缝隙里——跟上次的橘子皮放在同一个位置。橘子皮已经不在了,被风吹走了,或者被清洁工扫掉了。但那个位置还在。他把饮料瓶放在那里,绿色的瓶子在路灯下反着光,像一个小小的信号灯。

      然后他继续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围巾在风里飘着,两端拍打着他的书包,发出很轻的、布料摩擦的声音。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把钥匙——许知延给他的那把备用钥匙。纸条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他不需要看了。他已经把那个地址背下来了。某某小区某某栋某某号。许知延家的地址。他从来没有去过——不是没有去过,是从来没有用这把钥匙去过。他每次去补课,都是许知延开门,他在门口等。这把钥匙一直放在口袋里,从来没有被拿出来过。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钥匙留在里面。

      他走到那个小房间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了。他打开门,打开灯,把书包放在床上。他的腿疼得更厉害了,大腿的肌肉像是被人拧过,每动一下都酸胀得厉害。

      他坐在床上,弯腰揉了揉小腿。小腿的肌肉硬邦邦的,他用手指按了按,疼得嘶了一声。他把鞋脱了,袜子也脱了,脚趾头冻得有点红。他把脚收上来,用手捂着,脚趾冰凉冰凉的,贴在手掌心里,慢慢地回温。

      他想起许知延说的话:“回去用热水泡脚。”

      他没有热水。这个小房间里没有热水壶,没有杯子,只有一个水龙头,流出来的是冷水。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凉得他打了个寒噤。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红红的,是被风吹的,眼睛下面有青色的黑眼圈,嘴唇干裂了,有一小块皮翘起来。他用牙齿咬掉那块皮,舌尖上尝到了一点铁锈味。

      他回到床上,把毛毯裹在身上。毛毯很薄,裹紧了还是暖和的。他把围巾也围上了,围巾的温度渗进皮肤里,暖洋洋的。

      他躺下来,面朝墙。墙上的那块水渍还在,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像一颗星星。

      他闭上眼睛。

      今天跑了最后一名。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说了一遍。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说完之后,他又说了一句——但有人给我吹哨了。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三遍。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围巾里。

      围巾上那个味道——阳光晒过的棉被的味道——还在。已经很淡了,比刚拿到的时候淡了很多,但他还是能闻到。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窗外的滴水声还在。滴滴答答的,像是在数着什么。他在心里跟着数——一,二,三,四,五——数到二十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他想起许知延站在终点线旁边的样子。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他手里拿着哨子,红色的,挂在脖子上。他吹哨的时候,腮帮子鼓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见过许知延鼓腮帮子。许知延做什么事情都是安静的、收敛的,连呼吸都是稳的。但吹哨的时候,他的腮帮子鼓了一下,很短,很快,像是一条鱼吐了一个泡泡。

      纪南辰把脸埋进围巾里,嘴角翘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滴水声还在。他在滴水声里,慢慢地睡着了。

      围巾还围在脖子上。毛毯滑到了腰的位置,他没有醒。窗台上的保鲜盒空空的,盖子敞开着,在月光下反着光。书包里的运动饮料还剩半瓶,绿色的液体在暗处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颜色。

      天桥的栏杆上,那个绿色的瓶子还在。路灯的光照在瓶身上,反着一点微弱的光,像是一个很小的、不会熄灭的信号灯。

      如果有人从那里经过,也许会看到它。也许会把它扔掉。也许不会。

      但它在那里。

      今天晚上,它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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