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暴雨将至
第一卷
...
-
第一卷
蝉鸣知南
第一章暴雨将至
南城的夏天总是来得又凶又急。
六月的最后一周,气温像被谁拧断了温度计的顶端,水银柱直直地窜上去,卡在三十八度的刻度线上不肯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乎乎的闷热,像是有人把整座城市塞进了一口蒸笼,盖子一掀,热气糊在脸上,连呼吸都变得黏稠。
纪南辰房间的空调坏了。
不是今天坏的,是上个月就坏了。他跟父亲说了两次,第一次父亲说“等周末修”,第二次父亲说“你自己不会找人修?”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然后他不再提了。
窗式空调的外机挂在窗台下边,像个死掉的铁盒子,沉默地堵在那里。纪南辰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让外面所剩无几的光线透进来。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空气里有一层薄薄的水汽,闷得人心里发慌。
这是暴雨前的征兆。
他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握紧手里的铅笔。
桌面上摊着一张半成品的画稿——是给学校文学社画的社刊封面。他已经画了三天,改了无数次,还是不满意。画面中央是一个少年的背影,站在湖边,远处的天空有一架纸飞机,拖着长长的尾迹。他想画出那种“正在坠落但还在飞”的感觉,但纸飞机的角度总是差一点。
橡皮擦在纸面上来回摩擦,碎屑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层浅灰色的粉末。他用手指扫开碎屑,指尖在纸面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汗渍。
手心里全是汗。
他把铅笔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三片扇叶像是随时要甩出去,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热腾腾的灰尘味,聊胜于无。
客厅里有人在说话。
声音不大,隔着门板传过来,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是听得清的——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愤怒,像滚水一样从门缝里溢进来。
纪南辰把耳机戴上,打开手机里的白噪音。雨声从耳机里流出来,盖住了外面的动静。他重新拿起铅笔,低下头,继续画那架纸飞机。
纸飞机的角度还是不对。
他又擦掉,重新画,再擦掉,再画。纸面被橡皮擦磨得起了毛,薄薄的一层纤维翘起来,像是一块旧伤疤。
客厅里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你看看他的成绩!”
是父亲的声音。纪南辰听出来了。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劈开空气,穿过门板,连耳机里的雨声都遮不住。
他顿了顿,没有抬头。
“……年级一百二十名……能上什么大学?!”
铅笔尖在纸面上停住了。
纪南辰盯着那架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的纸飞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百二十名。整个年级三百人,一百二十名,怎么说也是前一半。但在纪家,这个数字就是不及格,就是“没出息”,就是“丢人”。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更尖,更细,像是绷紧的弦。
“我管不了他!他跟你一样犟!”
是母亲。
纪南辰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把音量调到最大,雨声变成了瀑布声,轰隆隆地灌进耳朵里。他重新开始画纸飞机,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线条干脆利落,像是在跟什么赛跑。
纸飞机画好了。
他看了一眼,觉得还是不对。
客厅里的声音突然停了。
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很重,很急,像是有人踩着雷区走过来。每一步都带着怒气。
纪南辰来不及把画藏起来。
门被推开了。
不是敲,是推。连带着门板撞在墙上的声音,闷响了一声,墙皮簌簌地掉了一点白灰。
纪南辰抬起头。
纪建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额头上全是汗,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在跳。他手里攥着一张成绩单——A4纸,被攥得皱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你在干什么?”
纪南辰没有说话。他只是下意识地把手压在画稿上,想挡住什么。但这个动作太明显了,明显到像是在告诉对方:我藏了东西。
纪建国走进来,一把拨开他的手。
画稿暴露在灯光下。
一个少年的背影,一片湖,一架纸飞机。
纪建国看了一眼,眉头拧在一起,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他没有说话,但那沉默比任何话都更有杀伤力。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
撕了。
不是慢慢撕,是从中间直接扯开,“嘶”的一声,干脆利落,像是撕一张废纸。纸飞机从中间断成两截,少年的背影裂成两半,湖面一分为二。
纸片从半空中飘下来,落在桌面上,落在地板上,落在纪南辰的手背上。
纪南辰低头看着那些碎片,没有说话。
“纪南辰。”父亲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养你是让你来当艺术家的?”
他说“艺术家”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深的厌恶,像是在说一个见不得人的词。
“我就是喜欢画画。”纪南辰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跟父亲说话,倒像是在念一句跟自己无关的台词。
这句话像是一根火柴,扔进了汽油桶里。
“喜欢?喜欢能当饭吃?!”纪建国的声音猛地拔高,额头上的青筋跳得更厉害了,“你看看人家许诗妍!附中年级前十!她爸爸每次开家长会都——”
“那你去找许诗妍当儿子好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纪南辰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也许是在心里憋了太久,也许是因为今天太热了,也许是因为那幅画被撕了——那幅他画了三天的画,那架怎么也画不对角度的纸飞机。
也许只是因为他累了。
纪建国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先是僵住,然后变红,最后变得铁青。他的手抬起来,纪南辰以为他又要打人了,但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攥成拳头,又松开,再攥紧。
然后他弯下腰,把地上那些碎片捡起来——不是捡,是抓,一把抓起来,狠狠地摔在纪南辰脸上。
纸片的边缘划过纪南辰的脸颊,带出一道细细的、火辣辣的疼。
“你滚出去!”
这四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是咬碎了才吐出来的。
纪南辰站在原地,低着头,没有动。
纸片从他脸上滑落,掉在地上,有一片卡在他校服领口的褶皱里。他没有去拿。
他抬头看向父亲。纪建国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刚跑完八百米。他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红色,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纪南辰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也不是今天才陌生了。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只是今天特别明显。像是有一层窗户纸终于被捅破了,露出后面的真相——这个人,这个名为父亲的人,其实从来没有真正看过他。
他看的永远是成绩单上的数字,是别人家的孩子,是他想象中的那个“应该成为的人”。
而不是纪南辰。
纪南辰站起来。
椅子往后滑了一下,铁质的椅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和钱包,绕过父亲,走向门口。
“南辰——”
母亲刘芸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一条抹布,指节发白。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担忧,有慌张,还有一点别的什么。那种表情纪南辰见过,六年前她离家出走的那天,她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你爸气头上说的话……”她伸出手,想拉住他的手臂。
纪南辰侧了一下身,避开了。
“他不是气头上说的。”他说,“他是真的不想看见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南辰——”
“妈。”
他打断了她。
刘芸愣了一下。
“你当年为什么走?”
这个问题他憋了六年了。从她消失的那天开始,从她三个月后回来的那天开始,从他们全家默契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的那天开始。
他一直没有问。
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不敢。他怕答案太残忍,怕自己承受不了。
但现在他问了。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刘芸的脸色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眼眶红了,嘴唇抖了一下,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纪南辰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翘起来,眼睛却没有弯。那种笑法刘芸见过——在她自己的照片里,在她年轻时的每一张照片里。那是带着刺的笑,是保护自己的笑,是不让别人靠近的笑。
“算了。”他说,“我走了,你们清净。”
他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墙皮翘起来一块,像是一张要脱落的旧海报。楼梯间里有一股霉味,混着邻居家炒菜的油烟味,闷闷的,让人想打喷嚏。
纪南辰没有打喷嚏。
他站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迈开步子,走下楼梯。
一步,两步,三步。
楼道里的回声很响,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他。但他知道没有。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道被纸片划过的地方,有一道细细的痕迹,摸上去有一点凸起,微微发烫。不算疼,但一直在。
他把手指收回来,看了看指尖。没有血。
他继续往下走。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不是傍晚的那种暗,是暴雨前的那种暗。云层压得极低,像是有人把一整块灰色的幕布从天边拉过来,盖住了整座城市。空气闷得像是拧干了水的毛巾,又湿又热,黏在身上,甩都甩不掉。
小区里没什么人。花坛边的冬青叶子耷拉着,无精打采的。一只橘猫趴在水泥地上,肚皮贴着地面,舌头伸出来喘气,看见他走过来,连眼睛都懒得睁。
纪南辰站在小区门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不想回家。那个家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不是物理上的位置,是心理上的。从那张成绩单被攥成一团开始,从那幅画被撕成碎片开始,从“你滚出去”这三个字被说出口开始。
他也不想去找朋友。不是没有朋友,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亮着,上面是班级群的聊天记录。有人发了张照片——不知道谁拍的,是今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窗外有一只鸟停在电线杆上,背景是灰蒙蒙的天。
底下有人回:“要下雨了吧。”
又有人回:“下吧下吧,热死了。”
纪南辰把手机收进口袋。
他沿着人行道走,没有目的地,只是往前走。街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理发店的旋转灯柱慢吞吞地转着,五金店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便利店的灯亮得刺眼,门口的风扇呼呼地吹,把冷气往外送。
他经过便利店门口的时候,冷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背后有人喊:“小伙子,要下雨了,不买把伞?”
他回头,是便利店的老板娘,四十多岁,烫着卷发,坐在收银台后面嗑瓜子。
“不用。”他说。
他继续往前走。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班级群的消息。有人@了他。
陈阳岚:@纪南辰出来吃烧烤?
纪南辰顿了一下。陈阳岚是他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染一头红毛,骑一辆改装过的电动车,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他们从幼儿园就认识,陈阳岚知道他所有的事——包括他妈离家出走那三个月的事,包括他跟父亲吵架的事,包括他偷偷画画的事。
纪南辰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不去。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冷了,加了一句:有事。
陈阳岚秒回:什么事?
纪南辰:私事。
陈阳岚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然后说:行吧行吧,别一个人闷着啊。有事和哥们说,哥们站你。
纪南辰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巷子口。
巷子不宽,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墙面上刷着褪色的标语,窗户外面挂着空调外机和晾衣绳。巷子深处有一块霓虹灯招牌,灯管坏了一半,亮着的部分拼出一个残缺的词——
“极速”。
下面还有两个字,但灯管全灭了,看不清。
“极速时代网吧”。
纪南辰站在巷口,犹豫了一下。
他很少来网吧。不是不喜欢,是没时间——或者说,是没有理由。以前去网吧是为了打游戏,后来不打游戏了,就没再去过。
但现在他需要一个地方待着。一个不用面对任何人、不用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的地方。
他走进巷子。
巷子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垃圾堆的酸臭。地面湿漉漉的,不知道是谁泼的脏水,踩上去有点滑。他绕过地上的水洼,走到网吧门口,推开了玻璃门。
冷气扑面而来。
不是那种舒适的凉,是空调温度开得太低的、带着一股霉味的冷。空气里混着烟味、泡面味、汗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网吧特有的味道。
纪南辰皱了皱眉,但没有退出去。
前台坐着一个染黄毛的青年,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变形的黑色T恤,上面印着“极速时代”四个字。他翘着二郎腿,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正在看手机上的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响,是一个女人在咯咯地笑。
“还有机子吗?”纪南辰走过去。
黄毛头也没抬,盯着手机屏幕,含糊地说:“最后一台被人占了,刚来。”
纪南辰愣了一下,顺着黄毛抬下巴的方向看过去——
网吧的角落,靠墙的位置,最后一台机子。
那里坐着一个人。
说“坐着”不太准确,那个人更像是“安放”在那里。他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肩膀平展,跟网吧里其他缩在椅子里、佝偻着背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很干净,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手腕上没有手表,没有手链,什么装饰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桌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冰美式,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在桌面上洇出一小滩水渍。电脑屏幕亮着,但显然不是在玩游戏——屏幕上是一个文档页面,密密麻麻的英文,像是论文,又像是小说。
他在看一本英文书。
不是电子书,是纸质书。书脊朝上搁在桌上,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画着一个小王子的剪影。纪南辰认出来了,那是《小王子》的英文版。
这个人与整个网吧格格不入。
像是有人把一幅画错了地方的画,随手挂在了这里。
纪南辰的目光从他的白色T恤移到他的侧脸——
线条很干净。下颌线很利落,鼻梁很高,睫毛很长。头发是自然的黑色,没有烫染过,刘海微微遮住额头,露出一小片光洁的皮肤。
他认出了这个人。
准确地说,整个城南一中的人都认识他。
许知延。
这个名字在城南一中的知名度,大概跟校长差不多。不,在整个如城的知名度都可能比校长还高。因为校长只在开学典礼和升旗仪式上出现,而许知延的名字出现在每一次竞赛喜报、每一次月考排名、每一次家长会的表扬名单上。
一中的风云人物。全国物理竞赛金牌。据说已经被保送TOP2的天之骄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
纪南辰的目光定在他身上,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圈,也没转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许知延大概是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微微偏了一下头。
他没有转头,只是侧了一下脸,视线还落在书页上。但那个角度刚好够纪南辰看清他的眼睛——
单眼皮,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很深,像是浸了墨的水,看不出情绪。
很沉的一双眼睛。
许知延看了他大概两秒钟,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就这两秒钟,纪南辰觉得那个人已经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他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他不想回家。外面马上要下雨。这是附近唯一的网吧。
但最后一台机子被这个人占了。
他犹豫了三秒钟,然后走过去。
“没机子了。”许知延头也没抬。
声音不大,很平,像是一杯白开水,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冰。
纪南辰站在他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的发旋,还有后颈上一小块被衣领遮住的皮肤。
“我可以加钱。”纪南辰说。
许知延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不缺钱。”
纪南辰的火气上来了。
今天已经受够了气。在家里被父亲骂,被撕了画,被赶出家门。现在连一个陌生人都跟他过不去。
“那你把机子让给我,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许知延的手指停在书页上,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
那双很深的眼睛看着纪南辰,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更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看一件很久以前丢失的东西,终于被找了回来。
那种目光只持续了一秒。
然后许知延合上书,靠在椅背上。
“不需要人情。”他说,“玩一局,你赢了机子归你。”
纪南辰皱眉:“什么游戏?”
“随便。你选。”
这个回答太随意了,随意到像是在说“我无所谓”。纪南辰觉得这个人要么是太自信,要么是太不在乎。
“你确定?”
许知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纪南辰咬了咬牙:“行。”
他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来。椅子是那种旧的电竞椅,皮革面磨得发亮,坐上去吱呀一声,弹簧从坐垫底下弹出来,硌得他大腿疼。
他忍着没动。
许知延打开电脑,桌面上的游戏图标不多,都是单机游戏。纪南辰扫了一眼,选了最熟悉的格斗游戏。他虽然不是电竞选手,但以前跟陈阳岚在网吧泡过一段时间,不至于输给一个书呆子。
“就这个。”他说。
许知延点开游戏,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做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第一局。
纪南辰赢了。
赢得太轻松了,轻松到他甚至觉得许知延在放水。对方的操作明显很慢,反应也迟钝,像是第一次玩这个游戏。
“三局两胜。”许知延说。
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第二局。
许知延赢了。
赢得干脆利落,操作行云流水,像是换了一个人。
纪南辰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愣了一下。
他反应过来——第一局不是对方在放水,是在试探。试探他的操作习惯,试探他的弱点,试探他会在什么时候出什么招。
然后第二局,精准地击溃他。
纪南辰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看了一眼窗外。
玻璃上已经落了雨点,先是几滴,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豆子。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网吧里听得很清楚。
第三局,决胜局。
纪南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他的操作不差,反应也不慢,但许知延像是能预判他所有的动作——他往左,对方就往左堵;他往右,对方就往右截。每一步都被卡得死死的,像是被一张看不见的网罩住了。
屏幕上跳出“K.O.”的字样。
许知延赢了。
纪南辰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没有动。
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有点模糊。他没有看屏幕,而是看着键盘——键盘上的字母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WASD四个键凹下去一块,那是被无数根手指按出来的痕迹。
“你输了。”许知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纪南辰转过头。
许知延靠在椅背上,表情很平静,看不出赢了游戏的得意,也看不出别的什么情绪。他的手搭在键盘上,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你要什么?”纪南辰问。
愿赌服输。他说过的话,他不会赖。
但他心里有点慌——这人不会让他去做什么丢人的事吧?
许知延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机上,又移回来。
“一个月的早饭。”
纪南辰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一个月的早饭,送到我面前。”许知延的语气像是在说“帮我把那本书拿过来”,“从开学第一天开始。”
纪南辰盯着他看了十秒钟。
他的表情没有变,眼睛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嘴角也没有要笑的弧度。他就那么看着纪南辰,等着他的回答。
“你是认真的?”
“愿赌服输。”
这四个字是纪南辰自己说过的。
他咬了咬牙:“……行。”
他站起来,椅子又吱呀了一声,弹簧弹起来,在他大腿上硌了一下。他忍着没揉,拿起桌上的手机,转身要走。
“等一下。”
许知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纪南辰回头。
许知延从书包里拿出一把伞。
黑色的折叠伞,看起来很普通,但伞骨是那种很好的材质,银色的,在网吧昏暗的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他递过来。
“外面下雨了。”
“我知道。”
纪南辰没有接。
“你要是感冒了,谁给我送早饭?”
这句话让纪南辰无法反驳。
他接过伞。手指碰到许知延的手背——微凉的,很干净,指节分明,骨感但不瘦。
他握了一下伞柄,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许知延的声音又传过来,不大,但在网吧嘈杂的背景音里,意外地清晰。
“我叫许知延。”
纪南辰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是谁。”
他推开门,走进雨里。
雨比刚才大了,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像是一百个人在同时敲鼓。地面上的水洼已经连成了一片,雨水顺着斜坡往下淌,汇入下水道的铁栅格里。
纪南辰撑着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网吧的玻璃门关着,里面的灯光透过门上的雾气,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透过那片光晕,他隐约看见角落里那个人的轮廓——白色的T恤,端正的坐姿,桌上那杯没动过的冰美式。
许知延没有看他。
许知延在看书。
低着头,翻了一页,跟刚才一模一样。
纪南辰收回目光,转身走进雨里。
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许知延抬起头,看着玻璃门外那个越来越小的黑色身影,直到消失在雨幕里。
然后他低下头,把手放在键盘上。
那杯冰美式旁边,手机屏幕亮着。
上面是一条消息,来自备注为“许诗妍”的联系人:
“哥,纪南辰家又吵架了。老郭说他去网吧了。”
许知延把这条消息看了一遍。
然后他按灭屏幕,拿起那杯冰美式,喝了一口。
冰已经化了,咖啡不冰了,苦味很重。
他没有皱眉。
他重新翻开书,翻到刚才那一页。
《小王子》第二十一章。
他上一次读这一章,是十二年前。
那天下着雨,实小学校门口挤满了人。一个比他矮半个头的男孩子,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任凭雨水打在身上。
他走过去,蹲下来。
“你怎么了?”
男孩抬起头,眼睛有些红的,睫毛上挂着雨珠。
“我妈妈走了。”
“去哪里了?”
“不知道,她说让我站在这里等她”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他想了想,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小王子》。
“我给你读故事吧。”
男孩擦擦脸上的雨水:“什么故事?”
“《小王子》。”
“小王子是什么?”
“是一个……住在星球上的人。”
男孩歪着头看他:“那他孤单吗?”
“他有玫瑰和无尽的星辰。”
“玫瑰会凋零,星辰会陨落。”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不会。玫瑰与星辰在星期无尽的夏日中长存。”
他在骗他,或者是,安慰。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那我可不可以当玫瑰?”
“为什么?”
“因为我想你当我的星星。”
他没有回答。
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记了十二年。
许知延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纸上有一行字,被他用铅笔轻轻划了一道线——
“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彼此需要了。”
他合上书。
窗外的雨还在下。
纪南辰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关了。
他站在玄关,把湿了的鞋子脱下来,放在鞋架上。伞收起来,靠在墙角——不是他自己的伞,是许知延的。
他没有开灯。
借着窗外的路灯,他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杯凉了的水,旁边是那张被撕碎的成绩单,用透明胶带重新拼好了,压在水杯下面。
他没有走过去。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还是那个样子——空调还是坏的,风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桌面上还有纸片撕碎后的碎屑,散落在地板上,像是下了一场薄薄的雪。
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些碎屑。
然后他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
少年的背影。湖面。纸飞机。
他把碎片拼在一起,放在桌面上。裂痕很明显,透明胶带也粘不回去,纸面上的折痕像是伤疤,永远在那里。
纪南辰看着那架断成两截的纸飞机,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铅笔,在纸面上画了一颗星星。
很小,就在纸飞机的旁边。
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把铅粉晕开,让星星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窗外的雨小了。
雨声变成了细细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远处摇着沙锤。
纪南辰把画稿收进抽屉里,关上。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今天晚上发生的事。
许知延。白色T恤。那杯没动过的冰美式。那双很深的眼睛。
“你感冒了,谁给我送早饭?”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
跟那个人手上的味道不一样。
那个人手上的味道是凉的。
纪南辰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住脸。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很快。
不知道为什么。
窗外的雨停了。
如城在这个夏天的第一场暴雨,来得又凶又急,走得悄无声息。
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的潮湿,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凉凉的,很轻。
像是一个人的手指。
微凉的,很干净。
纪南辰翻了个身,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
在城市的另一端,许知延站在阳台上,看着雨后的夜空。
云层散开了,露出几颗星星。
很亮,很远。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男孩说:“那我可不可以当玫瑰?”
他当时没有回答。
但如果现在有人问他,他会说——
可以。
你一直都是。
王八:雷霆嘴怎么不开窍(红温.JPG)
猫猫:?你有病不是

(外号来自后文,不是我瞎喊的嗷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