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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缝隙 下午最后 ...

  •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整栋教学楼都陷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里。

      没有课间的喧闹,没有上课铃的催促,连窗外吹过的风都轻了许多,只是缓缓拂过香樟的树冠,叶片摩擦的声响细碎而模糊,远远飘进教室,几乎被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盖过去。夕阳斜斜挂在西边天际,把云层染成一片沉缓的橘红,光线透过玻璃窗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整齐的光影,也给课桌上堆起的书本镀上了一层柔和却黯淡的边。

      高二(3)班的教室里,大半同学都埋着头,要么对着习题册凝神苦思,要么低头飞快书写,偶尔有人轻轻翻动书页,动作也放得极轻,生怕打破这一片紧绷的安静。少数撑着下巴发呆的人,眼神也多是涣散的,带着一天课程下来的疲惫,没有谁多余地东张西望。
      陆砚坐在靠窗偏后的位置,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坐姿端正,从背后看去,和周围认真自习的学生没有任何区别。

      她桌上摊着一本物理错题本,页面上写满了整齐的公式与步骤,笔尖落在纸面上,却只是虚虚搭着,许久都没有落下一笔。

      她没有刻意去想什么,只是安静地坐着,心神松散地停在半空,既没有看题,也没有走神到别处,更没有提前揣测消息内容。整个人看上去平和淡然,仿佛真的只是一时没有思路,暂时停笔放空。
      桌肚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
      很短,很闷,只有一下,不仔细感知几乎会被忽略。

      陆砚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缓慢地从笔杆上松开。她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先用眼角极淡地扫过四周,确认前后左右的同学都在专注自己的事,没有人留意她这边,才缓慢而自然地侧过一点身体,用胳膊和摊开的书本挡住桌面下方的动作,一只手轻轻探进桌肚。
      指尖触到冰凉光滑的手机外壳,她微微曲指,将手机无声地抽了出来,始终保持屏幕朝下,避免光线引起旁人注意。直到确认遮挡严实,她才极轻地按亮屏幕,目光垂落,落在弹出的消息界面上。

      是上午那条调查请求的回复。
      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客套的铺垫,一板一眼,条理分明,显然是长期形成的默契,知道她只需要干净利落的结果,不需要多余情绪。

      直到这一刻,陆砚的注意力才真正完全集中过来。
      她垂着眼,目光一行一行缓慢下移,逐字逐句地看,没有丝毫急躁,也没有任何讶异,仿佛只是在看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普通资料。可她眼底深处极淡的光,却随着文字的铺展,一点点沉了下去,变得愈发幽深,愈发安静。
      消息里写得很详细。

      张浩的父亲张建军,在市内经营一家名为浩宇建材贸易有限公司的企业。规模算不上行业头部,没有做到跨市连锁的程度,却牢牢占据着本地城郊一带的建材供应市场,主营水泥、砂石、钢筋、砖块等基础建筑材料,手握几条稳定的货源渠道,合作对象多是本地中小型工程方,现金流稳定,口碑不算顶尖,但胜在路子广、熟人多,在普通生意人里,已经算得上有头有脸。也正因如此,张浩在学校里向来带着一股不自觉的傲气,出手大方,说话做事少有顾忌,自觉比大多数同学都要高出一截。

      而李哲的父亲李建明,则开着一家名为明远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的中小型建筑工程公司,常年承接小区修缮、校区基建、商铺装修一类的项目,对建材的需求量大且稳定,是典型的工程类小企业。

      一来二去,两家自然而然形成了长期固定的合作关系。
      浩宇建材供货,明远工程接单,一个提供材料,一个负责落地,一环扣一环,利益紧密捆绑。在外人看来,这是一对堪称默契的生意伙伴,双方互惠互利,各取所需,谁也离不开谁。两位父亲私下也时常一同出席饭局,互相捧场,对外一直以兄弟相称,关系看上去十分牢靠。
      也正因父辈这层紧密的关系,张浩和李哲从入学之初便自然而然走到了一起,在学校里以兄弟自居,形影不离,几乎从不单独行动。再加上两人都刻意靠拢谢知珩,靠着家世与胆量,成了谢知珩身边最显眼、最稳固的两个跟班,平日里一起横行,一起取乐,一起默认并参与谢知珩主导的一切,看上去亲密无间,牢不可破。任谁看过去,都会觉得这两人是一条心,是拆不散的搭档。

      陆砚的指尖轻轻贴在手机屏幕边缘,缓慢而轻微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表面。她一遍又一遍在心里梳理这条看似无懈可击的利益链,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环节。

      供货、采购、价格、款项、质量、工期、责任……
      每一个节点,都藏着可以被撬动的可能。

      外人眼里的牢不可破,在她看来,不过是利益暂时一致时的假象。这种建立在生意往来上的关系,从来都没有真正的情分可言,一旦利益平衡被打破,所有的和睦都会瞬间碎裂。张父与李父之间没有深交,没有恩情,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张浩与李哲之间的兄弟情谊,也不过是建立在父辈合作的基础之上,看似坚固,实则一戳就破。

      陆砚的思绪一点点铺开,一层一层往下深入,没有丝毫急躁,像在慢慢编织一张细密而无声的网。她不需要动用太大的力量,不需要直接打压某一家,更不需要把事情闹到明面上,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她只需要在中间,轻轻制造一点偏差,一点误会,一点足以让双方心生嫌隙的缝隙。

      比如,在建材价格上动手脚。
      让张父那边接到一份经过改动的调价通知,看似合理合规,实则悄悄抬高了一批关键材料的单价,却故意不将完整的调价说明同步给李父。等到明远工程把材料运进工地,开始施工,李父才猛然发现成本远超预算,利润被大幅压缩,甚至可能因为超支而影响整个项目的收益。到那时候,他绝不会认为是市场波动,只会认定是张建军不讲情面,趁人之危,坐地起价,故意坑他。

      又比如,在货款结算上制造一点延迟。
      利用继父在本地商圈的影响力,轻轻卡住明远工程的一笔流水,让本该按时打到浩宇建材账户的货款,莫名被拖延,流程变得繁琐复杂,迟迟不能到账。张建军资金周转受到影响,必然心生不满,不会反思外部原因,只会觉得李建明故意拖欠,不讲信用,仗着有项目就拿捏自己。

      再比如,在材料质量上制造一点似是而非的问题。
      一批建材里混入少量不影响安全、却足够耽误工期的细微瑕疵,不大不小,不痛不痒,却足够让施工暂停,让李父焦头烂额。到时候,李家必然指责张家以次充好,不负责任;张家则会反驳李家故意挑刺,刻意刁难,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她甚至不需要亲自出面,不需要留下任何痕迹。
      只需要借由继父的渠道,在中间轻轻一挡,一拨,一卡,制造一点信息差,一点时间差,一点利益差。
      让误会生根,让猜忌发芽,让原本被刻意掩盖的小摩擦,慢慢放大,慢慢发酵,慢慢变成无法轻易抹平的矛盾。

      等到张父与李父在生意上互相猜忌、互相指责、甚至撕破脸皮,不再合作,不再往来,张浩和李哲在学校里,又怎么可能继续毫无间隙地称兄道弟?
      他们会下意识站在自己父母的立场,会下意识觉得是对方家里先不地道,会从形影不离的兄弟,变成互相埋怨、互相提防、甚至互相敌视的陌生人。

      不用她亲自动手,不用她设计构陷。
      一旦根基出现裂痕,这对在谢知珩身边形影不离的跟班,自然会从内部先乱起来。谢知珩在学校里最顺手的两道屏障,最得力的两颗棋子,便会不攻自破。

      陆砚眼底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想一件再平淡不过的小事。
      可那片沉静之下,布局已悄然铺开,一环扣一环,细密而周全。

      她没有再继续深想下去,有些步骤,不必一次算尽,走一步,看一步,反而更稳。陆砚缓缓吸了一口气,又极轻地吐出,胸口微微起伏了一瞬,便再次恢复平静。

      她依旧维持着垂眸看手机的姿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得意,也没有冷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仿佛只是在盘算一道普通的习题,而非布下一场无声的局。

      直到将所有思路梳理清楚,所有可能出现的漏洞都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破绽,她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按在手机电源键上,屏幕瞬间熄灭,冷白的光从她脸上消失。她将手机轻轻放回桌肚深处,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夕阳彻底沉入远处的楼群之下,最后一点暖光从教室里褪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教室里开始出现轻微的骚动,有人收拾笔袋,有人合上书页,有人低声商量着放学后的去向,一天的课程即将结束,紧绷的氛围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没有人注意到,在这片看似平常的放学前奏里,有一个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找准了突破口。没有人知道,那对在学校里横行霸道、形影不离的跟班组合,已经被人看准了命门。
      更没有人知道,一场安静的、不见硝烟的拉扯,已经在无人察觉的地方,正式拉开了序幕。

      陆砚慢慢合上错题本,指尖轻轻落在封面之上,眼神清淡,面色平静。

      对付这两个人,远比她想象中还要简单。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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