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入局 九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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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暑气还未完全褪去，盛庭中学的校门已经像一道沉默的壁垒，将绝大多数人拦在外面。
这不是一所凭分数就能进来的学校。
在这里读书的孩子，姓氏后面大多跟着一串普通人穷尽一生都无法触及的资源、权力与人脉。能踏进这栋教学楼的，非富即贵，再不济，也得有能被权贵圈子看得上的利用价值。除此之外，皆是外人。
而陆砚，原本应该永远成为“外人”中的一个。
她是今天的转学生，高1新生。
教务处主任亲自把她带到班级门口，推门的，那一刻，教室里原本嘈杂的声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带着审视、好奇、轻蔑，以及一种自上而下的漠然。
在盛庭，转学生很少见。
无背景的转学生，几乎不存在。
“陆砚，从今天起转入高一（1）班，大家互相照顾。”
班主任的话说得客气，却没什么温度。
陆砚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她身形偏瘦，穿着统一的校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眉眼干净素净，看上去安静、普通、甚至有些不起眼。没有过分张扬的气质，也没有怯生生的局促，整个人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藏着什么，没人看得透。
“找个位置坐下吧。”
她应声走向靠窗后排的空位，放下双肩包，拉出椅子坐下，动作轻而稳，全程没与任何人有多余的眼神接触。
看起来，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突然被塞进贵族学校的乖学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迈出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这所学校，是她的战场。
也是当年将沈家推入深渊、害得她家破人亡的那群人的后代，聚集之地。
在心底，她永远是沈砚。
那个家没了之后，就一同死去的名字。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
曾经的沈家，在城里也算有头有脸，父亲白手起家，一路打拼出不菲的家业，待人宽厚，做事磊落，在商圈内口碑极佳。母亲温柔知性，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从小生活安稳，无忧无虑，以为人生会一直这样平顺地走下去。
直到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骤然降临。
有人联手设局，捏造证据，恶意吞并公司资产，制造舆论丑闻，步步紧逼，不留一丝余地。父亲一夜之间从巅峰跌落，名誉尽毁，资金链彻底断裂，面对巨额债务与莫须有的罪名，心力交瘁之下突发急症，撒手人寰。母亲承受不住接连打击，在一个雨夜选择了绝路。
一夕之间，家破人亡。
曾经热闹温暖的家，只剩下空荡荡的房子和满地狼藉，以及她一个尚未成年的人。
那些人不仅要搞垮沈家的产业，还要让她父亲身败名裂，让整个沈家彻底消失在这座城市里。
他们做到了。
那段日子，沈砚活在无尽的黑暗与恨意里。她恨那些人心狠手辣，恨他们衣冠楚楚却做着畜生行径，恨他们高高在上视他人性命如草芥，更恨自己当时太过弱小，连一丝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崩塌。
若不是父亲当年那位过命之交的陆叔叔，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出现，她恐怕连活下去都难。
陆叔叔与父亲相识于微时，两人一起打拼，互相扶持，感情胜似亲兄弟。后来陆叔叔凭借手腕与机遇，一步步站稳脚跟，势力日渐壮大，在城里拥有不容小觑的话语权。只是他行事低调，不轻易外露锋芒，在外人眼中，不过是一位小有成就的企业家。
陆叔叔早年曾有一个女儿，可惜在一场意外车祸中夭折，这件事多年来一直是他心底无法愈合的伤疤。他没有再娶妻，也没有其他子嗣，对沈砚一向视如己出。沈家出事之后，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将沈砚接到身边，对外宣称，这是他早年失散、一直养在外面的亲生女儿。
为了让这个身份合理、可信、无懈可击，
她必须随父姓陆。
从此，世界上没有沈砚，只有陆砚。
这一声“父亲”，这一个姓氏，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身份掩护，也是她能踏入盛庭中学的唯一通行证。
陆先生给了她一个新的身份，给了她庇护，给了她重新站在阳光下的资格，也给了她踏入这座权贵牢笼的可能。
他清楚沈家当年遭遇了什么，也清楚那些背后动手的人是谁。
他对陆砚说：“你想做什么，我支持你。但你要记住，不能急，不能暴露，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陆砚点头。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一群庞然大物。
而陆先生的权势，听上去吓人，放在盛庭中学这片小小的天地里，其实并不算顶尖。
在这里，有真正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家族，有手握城市重要资源的世家，有背景深到连陆先生都不愿轻易正面硬碰的存在。陆先生的地位，顶多算中等偏上，勉强够资格让她以“陆氏千金”的名义进入这所学校，却不足以让她横行无忌，更不足以让她直接对仇人发难。
她能依靠的，只有陆先生提供的信息渠道、身份掩护，以及她自己。
她的脑子，她的耐心，她的隐忍，她深入骨髓的恨意。
踏入盛庭的那一刻，陆砚就告诉自己：
从今天起，“陆砚”是她的面具。
而沈砚的恨意，是她藏在骨血里的刀。
她是来讨债的。
是来把那些人曾经施加在沈家身上的痛苦，千倍百倍，一一奉还的。
她要看着他们从云端跌落，看着他们众叛亲离，看着他们拥有的一切一点点被撕碎，看着他们也体会一次，什么叫家破人亡，什么叫走投无路。
这份恨意，支撑着她熬过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也支撑着她戴上一张平静无波的面具，走进这座由权贵子弟构筑的牢笼。
只是，她目前掌握的信息极其有限。
陆先生动用关系，只查到当年参与陷害沈家的几大家族，其直系后辈几乎都在盛庭中学读书，分布在不同年级，不同班级。至于具体是谁，各自在圈子里处于什么位置，彼此之间是什么关系，谁是主谋，谁是帮凶，谁最容易下手，谁最难招惹……这些关键信息，一片空白。
她就像一个孤身闯入敌营的人，四周全是看不清面容的敌人。
不知道谁是友，谁是敌，不知道谁可以利用，谁必须避开。
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这也是最让她压抑的地方。
仇恨就在胸口灼烧，几乎要冲破胸膛，可她必须忍耐，必须观察，必须一点点收集信息，一点点拨开迷雾。一旦走错一步，不仅报不了仇，还会把自己和陆先生一起拖进泥潭。
盛庭的空气，似乎都比外面更沉重。
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话题围绕着假期旅行、限量单品、家族生意、海外人脉，每一句话都透着与普通人截然不同的生活轨迹。他们随意谈论的东西，是她曾经拥有、后来失去、如今只能伪装成毫不在意的世界。
有人不经意间瞥向她，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打量。
“新来的，什么来头啊？”
“不知道，没听说过。看着挺普通的。”
“估计是哪家远房亲戚，塞进来镀金的吧。”
“在盛庭没背景，待不久的。”
细碎的议论声飘进耳朵里，陆砚面无表情，指尖在桌下微微蜷缩。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她只在乎，谁是她的第一个目标。
开学第一天，没有正式上课，大部分时间都是自我介绍与班级事务安排。班主任简单交代了几句之后，便让班长负责统筹后续事宜。
直到这时，陆砚才第一次真正注意到那个男生。
他站起身的时候，教室里明显安静了一瞬。
男生身形挺拔，长相清俊温和，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起，气质干净又舒服，没有丝毫盛气凌人的架子。穿着与所有人一样的校服，却硬生生穿出了几分格外亮眼的气质。说话声音清朗，条理清晰，安排事情有条不紊，待人接物礼貌周到，对谁都一视同仁，连对她这个新来的转学生，都投来了一个友善温和的眼神。
班级里不少女生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目光悄悄落在他身上，带着明显的好感。
在旁人眼中，他几乎是完美的。
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列，性格温和，待人亲切，长相出众，家境优渥，在同学之中威望极高，老师也格外信任他。走到哪里，都像是人群的中心，却又不会给人压迫感。
盛庭中学高一（1）班班长，谢知珩。
陆砚不动声色地垂下眼。
完美得不像话。
完美到，有些不真实。
在这样一所人人藏着心思、处处充满攀比与暗流涌动的贵族学校里，一个真正毫无破绽、温和无害、人人称赞的人，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陆先生给她的信息虽然模糊，却提过一句：当年带头动手的家族中，有一家姓谢。
陆砚心脏微微一沉，随即又被极强的自制力按捺下去。
巧合？
还是……
她不敢轻易下定论。
仅仅一个姓氏，不足以说明什么。
盛庭姓谢的人，未必只有一个。
而且谢知珩表现得太过无害，太过干净，像一朵不染尘埃的白玉兰，与那些阴谋算计、心狠手辣的幕后家族，怎么看都联系不到一起。
可越是这样，陆砚越不敢掉以轻心。
她太清楚，那些真正可怕的人，从来不会把“恶人”两个字写在脸上。
他们往往披着最温和的皮囊，做着最冷酷的事。
就像当年毁掉沈家的那些人，在外人面前，也都是体面儒雅、受人尊敬的成功人士。
谢知珩……
陆砚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
她刚来，一无所知，没有盟友，没有足够的情报，没有完整的布局。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从离自己最近的人开始，一点点试探，一点点调查，一点点收集线索。
而谢知珩，是她目前视野内，最显眼、也最容易接触到的目标。
完美人设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真相？
他与当年的事，到底有没有关系？
他是无辜的，还是另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这些问题，陆砚现在都没有答案。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谢知珩会是她第一个重点观察的对象。
她会不动声色地靠近，不动声色地收集信息，不动声色地试探他的底线、他的弱点、他的秘密、他身后的家族。
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
那些人让她等了这么多年，让她背负着家破人亡的痛苦活到今天，她不介意再多等一段时间。
等到时机成熟，她会亲手掀开那张温和的面具。
让所有人看看，完美表象之下，到底藏着怎样肮脏不堪的真相。
下课铃声响起。
教室里瞬间重新热闹起来，不少人围向谢知珩，有说有笑，气氛轻松融洽。
谢知珩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的模样，耐心地回应着身边的人，像一颗众星捧月的太阳。
陆砚坐在靠窗的角落，安静地看着这一切，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她的侧脸，明明是温暖的光线，却照不进她眼底分毫。
这座光鲜亮丽的校园，是她的猎场。
而她，是最有耐心的猎手。
游戏，才刚刚开始。
阳光落在她脸上，却照不进眼底半分寒意。
这座光鲜校园，是她的猎场。
而她，是最有耐心的猎手。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她以为，这场狩猎由她主导。
却不知道，在她看向谢知珩的那一刻，
对方温和眼底掠过的，
根本不是友善，
而是一层深不见底的笑意。
——他早就认出她了。
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且从一开始，就是互相狩猎。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入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