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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梦剑 拿到碎片的 ...

  •   拿到碎片的那一刻,宋声声就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不是灵力的枯竭,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苏醒过来的感觉。那种感觉她在丹阳城门口的树林里经历过一次,在那棵参天巨木的树洞里经历过一次,在刘家堡的院子里经历过一次——每一次都是在拿到新的碎片之后,每一次都是在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之后,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强烈、更迅猛、更不可阻挡。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不是像之前那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模糊,而是一种突然的、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关了一盏灯似的,啪的一下,眼前的世界就暗了一半。她的视线变得狭窄了,像是通过一根管子在看东西;她的听觉变得迟钝了,周围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她的思维变得滞涩了,每一个念头都像是踩在泥沼里,抬不起来,迈不出去。
      她不能在这里倒下。
      城主府的院子里站满了人——赵天德和他的四个贴身护卫,前院那些被她打翻在地的护卫正在互相搀扶着爬起来,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手里拿着兵器,脸上带着愤怒和恐惧交织的复杂表情。如果他们看到她在这里昏迷,如果她露出任何虚弱的迹象,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会像一群饿狼一样扑上来,把她撕成碎片,把她怀里的碎片抢走,把她的一切都夺走。
      她必须走。而且必须走得看起来不像是逃跑。
      声声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团正在她体内翻涌的、滚烫的、像是要炸开一样的力量压了下去。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她在笑。不是她平时那种淡淡的、带着点若有若无弧度的笑,而是一种张扬的、放肆的、甚至有些癫狂的大笑。那笑声在城主府的上空回荡,震得屋檐上的瓦片都在微微颤抖,震得那些护卫的耳朵嗡嗡作响,震得赵天德的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赵城主——”声声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看着赵天德,眼睛里的光芒亮得吓人,像两把出鞘的剑,“多谢你的碎片。作为回报,我不拆你的城主府。”
      赵天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的右手死死地握着金背大刀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想冲上去,想把这个狂妄的小丫头劈成两半,但他的腿不听他的话。不是因为他胆小,而是因为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诚实——他的身体已经知道了和这个小丫头之间的差距,那种差距大到连愤怒都显得可笑。
      “你——”赵天德的声音沙哑,“你到底是什么人?”
      声声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城主府的大门走去。她的脚步很稳,很重,每一步都踩得青石板的地面微微震动,像是一头巨兽在行走。她的背影笔直,左袖管在风中猎猎作响,右手里握着那把裂了缝的雷光剑,剑尖拄在地上,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走过前院,走过那扇被她踢坏了的朱红色大门,走下了台阶,走上了丹阳城的大街。
      身后没有人追来。
      不是不想追,是不敢追。那些护卫站在城主府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迈出那一步。他们不是懦夫,他们只是在刚才的那一战中已经清楚地知道了自己和那个小女孩之间的差距。追上去是送死,不追是失职,两者之间,他们选择了活着。
      声声走在丹阳城的大街上。
      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了。眼前的世界在晃动,像是隔着一层被风吹皱的水面。街道两旁的店铺、行人、招牌,都变成了模糊的、扭曲的、像是被揉碎了的色块。她的脚步开始踉跄,好几次差点摔倒,但她咬着牙,用右手死死地握着雷光剑,把剑当成拐杖,一步一撑地往前走着。
      她不能停。不能停在这里。她必须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离开丹阳城,回到那个安全的、隐蔽的、没有人会找到她的地方。
      那个地方——那个她昏迷了三天三夜的坑洞。
      她记得那个坑洞的位置。在丹阳城南门外的那片树林里,在一棵大橡树的后面,被厚厚的落叶覆盖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个坑洞不大,刚好能容下她蜷缩着躺下来。那个坑洞不深,刚好能让她不被路过的人发现。那个坑洞是安全的,是隐蔽的,是——她的。
      她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出了南城门,过了护城河上的石桥,走上了那条通往树林的土路。守城的护卫看到了她,但他们没有拦她。不是因为他们认出了她,而是因为他们从她身上感觉到了一种让他们本能地想要后退的东西。那个独臂的小女孩,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刺鼻的、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的血腥气和杀气,她的眼睛里没有焦距,但她走路的姿态像一把出鞘的剑,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他们让开了路。
      声声走进了树林。
      树林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头顶的树冠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只有偶尔几缕金色的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的温度比外面低了好几度,潮湿的、带着腐叶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吸进肺里凉丝丝的,让她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凭着记忆找到了那棵大橡树。
      橡树还在,树冠还是那么茂密,树根还是那么粗壮,树下的那个坑洞还是被厚厚的落叶覆盖着,和三天前一模一样。她蹲下来,用右手扒开那些落叶,露出了坑洞的入口。坑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比外面暖和,比外面干燥,比她住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让她觉得安心。
      她把雷光剑先放进去,然后整个人缩着身子钻了进去。
      坑洞里还是那个味道——泥土的、落叶的、潮湿的、带着一点点腐朽气息的、但她已经熟悉了的味道。她蜷缩着躺下来,把那些落叶重新拉过来,盖在自己身上,把自己完全藏了起来。从外面看,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覆盖着落叶的树根坑洞,谁也看不出里面藏着一个人。
      她闭上眼睛。
      意识像潮水一样退去,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穿过泥土,穿过岩石,穿过地壳,穿过地幔,一直沉到地球的最深处,沉到那个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任何感知的、绝对的虚无之中。
      但在那片虚无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
      不是光,不是声音,不是任何她能用语言描述的东西。那是一种“存在”本身,一种最原始的、最本质的、比时间和空间更古老的“存在”。它在那里,一直都在那里,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在那里,从她捡起那本《太初剑诀》的那一刻起就在那里,从她握住落仙峰顶那把断剑的那一刻起就在那里。
      它一直在等她。
      现在,她来了。
      她是一把剑。
      不是“像”一把剑,不是“感觉”自己是一把剑,而就是一把剑。一把实实在在的、有形的、有重量的、有温度的、有锋芒的剑。她躺在那里,躺在一个冰冷的、黑暗的、像是铁匠铺一样的房间里。她的身体——不,她的剑身——被固定在一个铁架子上,一动都不能动。她的周围是通红的、跳跃的、像是要吞噬一切的火焰。
      有一个男人站在火焰后面。
      看不清他的脸。不是因为面目模糊,而是因为她——不,是剑——没有眼睛。但她能“看到”他,用一种超越了视觉的、更本质的方式“看到”他。她能看到他的轮廓,他的姿态,他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她能看到他的手——一双修长的、有力的、布满了老茧和伤疤的手,那是一双握了一辈子剑的手,一双用剑杀了一辈子人的手,一双既是剑客又是铁匠的手。
      那双手里握着一把锤子。
      锤子举起来,落下来,砸在她的身上。铛——一声巨响,震得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被激活了,被唤醒了,被从沉睡中拉了出来。铛——又是一锤,她的身体在锤击下微微变形,不是被破坏的那种变形,而是被塑造的那种变形,像是陶土在陶匠的手中慢慢变成他想要的形状。
      铛,铛,铛。
      锤声一声接一声,节奏稳定得像心跳。每一次锤击都让她的身体发生一点变化——变得更硬了,变得更锋利了,变得更亮了,变得更像一把“剑”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随着每一次锤击融入她的身体——不是材料,不是物质,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本质的东西,像是那个男人的意志,像是那个男人的灵魂,像是那个男人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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