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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指引 不是普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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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普通的痒,不是蚊子咬了之后那种浅浅的、皮肤表面的痒,而是一种从骨头里面往外钻的痒,痒得她整个身体都跟着发颤。那种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断骨里生长,像是一颗种子在泥土里发芽,顶开了一层又一层的土壤,正在一点一点地、缓慢而坚定地往上拱。
痒之后是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疼,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在她的断臂里面不停地敲,咚,咚,咚,每一下都不重,但每一下都敲在最深的地方,敲得她整个左半边身体都在发酸发软。
疼之后是热。不是发烧时那种浑身发烫的燥热,而是一种从内向外的、带着生命力的温热,像是有一只温暖的手掌捂在了她的断臂上,那种温暖顺着她的皮肤、肌肉、骨骼,一点一点地往里渗透,渗进了她的骨髓里,渗进了她的血液里,渗进了她的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窍穴里。
痒,疼,热。三种感觉交织在一起,像三条拧在一起的绳子,把她左臂断茬处的每一条神经都搅得天翻地覆。声声咬紧牙关,用右手死死地按住断臂,指甲嵌进了皮肤里,掐出了一道道血痕,但那种感觉不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强烈了。
而且不止是感觉。
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
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不是梦中那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原始的呼唤——像是地心引力在拉她,像是磁石在吸铁,像是溺水的人在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那种呼唤没有方向,但她能感觉到它在哪边——在大山的深处,在树林的尽头,在那个她从未去过、但莫名觉得无比熟悉的地方。
声声在坑洞里又躺了一会儿,等那种痒、疼、热的感觉稍微平复了一些,才慢慢地坐了起来。她的身体还是很虚弱,肌肉酸软无力,骨头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但她不能再躺下去了,因为那个呼唤越来越强烈了,强烈到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强烈到她觉得自己如果不立刻起身往那个方向走,她的心脏就会从胸腔里跳出来,自己跑过去。
她从坑洞里爬了出来。
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了,像是有人在天空这块巨大的幕布上慢慢地拉上了帘子。树林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晨雾,雾气在树与树之间流动,像是一条条白色的纱巾在轻轻地飘舞。空气很新鲜,带着泥土、树叶和露水混合在一起的清香,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很舒服。
声声站在坑洞边上,深深地吸了几口清晨的空气,感觉精神好了不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破了好几个洞,上面沾满了泥土、血迹和不知道什么植物的汁液,脏得不像样子。左袖管空荡荡地垂着,袖口的布料被树枝刮出了好几道口子,像一面破旗。右手还握着雷光剑,手指的关节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僵硬发白,她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她试着运转了一□□内的灵力。
灵力还在,而且比她预想的好得多。昨天晚上在丹阳城门口那一战,她把灵力消耗得七七八八,后来又强行催动了那一道目光,把体内的灵力几乎抽干了。她以为自己至少要修养好几天才能恢复,但现在看来,恢复的速度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灵力在她的经脉中缓缓流转,虽然还不够充盈,但已经能够支撑她基本的行动和自保了。
她不知道的是,这正是雷光剑在昨晚做的那件事——那一丝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雷电之力,像一颗火种一样落进了她体内即将熄灭的余烬中,不但点燃了她自己的灵力,还在她昏迷的那段时间里,持续不断地、一点一点地帮她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和窍穴。雷光剑没有意识,没有思想,但它有本能——一把在地底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能握住它的人,它不会让这个人轻易死去。
声声把雷光剑插回腰间,迈开步子,朝大山深处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那个呼唤她的东西是什么,不知道等待她的是机缘还是危险。她只知道一件事——她的左臂断茬处在发热,那股热意像是一根无形的线,牵着她往那个方向走。她不需要思考,不需要选择,只需要跟着那根线,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就像一片落叶跟着水流的方向漂流,不问去处,不问归期。
树林越来越密了。
她昨晚跑进来的这片树林,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从坑洞出发,往大山深处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周围的树木就变了——不再是普通的松树、柏树、橡树,而是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长相奇特的树。有的树干粗得像水缸,树皮上长满了疙瘩,像是癞蛤蟆的背;有的树枝上垂下了无数条气根,像是一根根细细的绳子从天上垂下来,在风中轻轻地摇晃;有的树冠遮天蔽日,把整片天空都遮住了,只有偶尔几缕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也在变化。
越往深处走,空气就越湿润,越稠密,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压在皮肤上。那不是温度的变化,不是湿度的变化,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变化——灵气的浓度在增加。青竹镇的灵气稀薄得像高原上的空气,丹阳城一带的灵气稍微浓一些,但也只是“稍微”。但在这片树林的深处,灵气的浓度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浓到空气都变得黏稠了,浓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喝一口淡淡的灵泉。
声声的毛孔张开了,贪婪地吸收着空气中弥漫的灵气。她的身体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被扔进了水里,正在疯狂地、迫不及待地吸收着周围的一切。灵力在她的经脉中运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顺畅,像是一条被疏通了河道的河流,水流量在不断增加,流速在不断加快,河水在河床中欢快地奔涌着,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轰鸣声。
她的步伐不知不觉地加快了。
不是因为她在赶路,而是因为她的身体在自动加速。那股从断臂处传来的热意越来越强烈了,强烈到她的左半边身体都在微微发烫,像是有个小小的太阳藏在了她的断臂里面,正在一点一点地升温,准备破土而出。
她走过了一片低矮的灌木丛,走过了一条干涸的小溪,走过了一片长满了苔藓的乱石滩。周围的树木越来越粗,越来越老,有些树的树干上长满了树瘤,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每一道纹路都在诉说着岁月的漫长。有些树的树根从地下拱了出来,盘根错节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条条巨大的蟒蛇在地面上蠕动。
她感觉到了一些东西。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用她体内那股越来越强的灵力感知到的——这片树林里有“东西”。很多很多的东西。它们躲在树洞里,躲在树冠上,躲在地底下,躲在你看不到的每一个角落里。它们有的很小,小到像一只蚂蚁,灵气的波动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有的很大,大到灵气的波动像心跳一样明显,一下一下地,咚咚咚地,震得她胸口发闷。
精怪。
这片树林里有精怪。
声声在一本宋老爹从外面带回来的旧书上看到过关于精怪的描述——草木竹石,鸟兽虫鱼,在灵气的浸润下,经过漫长的岁月,都有可能开启灵智,踏上修炼之路,成为精怪。精怪的修炼方式和人类不同,它们没有经脉,没有窍穴,不能像人类一样修炼功法,但它们的身体本身就是最好的容器,可以直接吸收和储存天地灵气。有些活了上千年的老树精,体内的灵气储量甚至比人类修士还要庞大,但它们不懂得如何运用这些灵气,只能本能地释放和吸收,就像一个拥有金山却不知道怎么花钱的富翁。
这片树林里的精怪,显然很多。
声声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也能感觉到它们在观察她。不是那种敌意的、充满攻击性的观察,而是一种警惕的、带着好奇的观察,像是森林里的小动物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远远地躲在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你,既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她继续往前走。
越往深处走,精怪的气息就越浓。有些气息强大得让她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不是害怕,而是本能地保持警惕,就像一个人走在一条陌生的路上,忽然感觉到前方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存在,不需要看到它,身体就会自动做出反应。
左臂断茬处的热意越来越强烈了,强烈到她已经无法忽视它的存在。那股热意不再只是一个模糊的方向指引,而是变成了一根具体的、有实感的线,从她的断臂处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树林的最深处,延伸到那个她看不到的、被层层叠叠的树木和雾气遮蔽的地方。
那里有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在呼唤她。
不是用语言,不是用声音,而是用一种更原始、更直接的方式——用灵气,用波动,用一种只有她的身体才能接收到的、特殊的频率。那种呼唤像是一个人在茫茫人海中喊她的名字,别人听不到,但她听到了,因为她就是那个被呼唤的人。
声声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小跑了。她穿过了一片茂密的竹林,竹子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低声议论着什么。她跨过了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上长满了绿色的水藻,像是一块块绿色的宝石。她绕过了一棵倒在地上、已经腐烂了大半的巨树,树干上长满了五颜六色的蘑菇,有的红得像血,有的白得像雪,有的蓝得像天空,在昏暗的树林里发出幽幽的荧光。
然后她感觉到了。
灵气浓度在那一瞬间飙升到了一个让她窒息的程度。空气中弥漫的灵气不再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而是浓烈得像实质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把一团黏稠的、滚烫的东西吸进了肺里,烫得她喉咙发紧,烫得她胸口发闷。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像是被点燃了,每一个毛孔都在疯狂地张开,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灵力在她的经脉中以平时数倍的速度运转着,发出一阵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低沉的轰鸣。
她踏入了一个地方。
她说不上来这个地方和刚才走过的地方有什么区别——树还是那些树,草还是那些草,石头还是那些石头,一切看起来都和周围没有什么不同。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她刚才迈出的那一步,跨越了一道看不见的、无形的界限,从一个世界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不是溪水流淌的潺潺声,不是虫鸣鸟叫的叽喳声,而是一种更低沉、更厚重、更缓慢的声音,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移动,在转动,在缓缓地、不可阻挡地改变着自己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