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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逃脱 一个人被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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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被弹飞,可以用“被推了”来解释。但二十多个人同时被弹飞,没有任何人碰到他们,没有任何东西碰到他们,就是那个小姑娘看了他们一眼——就一眼——然后他们就飞了出去。
这是什么力量?
这是什么人?
络腮胡子大汉站在远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凝固了,凝固成了一种混合着恐惧、不信和疯狂的表情。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或者这个世界疯了。一个独臂的小女孩,用一根手指弹飞了九环大刀,用一把旧剑挑断了五十多个人的手筋,现在又用眼睛把二十多个人弹飞了出去。这不是人能做到的事情,这不是任何修士能做到的事情,这是……
他想到了一个词,但那个词太大了,大到他的脑子根本装不下,大到他一想到就觉得自己的理智要崩溃了。
声声没有给他时间想清楚。
她用那两道目光清出了一条路。那二十多个被弹飞的护卫正好倒在了她的正前方,在她的面前清出了一片空白的、没有任何障碍的空地。那条空地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城门外的大路上,像是一条为她专门开辟的通道。
她没有犹豫。
她收剑入鞘,迈开已经快要失去知觉的双腿,沿着那条通道冲了出去。她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快得像一道闪电,快得像是一支离弦的箭,从那些倒在地上的护卫身边掠过,从那些目瞪口呆的行人身边掠过,从络腮胡子大汉那张凝固了的、惊恐万状的脸旁边掠过。
她跑出了城门,跑上了官道,跑进了一片她不知道名字的树林里。
身后传来络腮胡子大汉歇斯底里的喊声:“追!给我追!别让她跑了!”
但没有人动。
没有人敢动。
那些护卫站在城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下像是生了根一样,一步都迈不出去。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追,而是因为他们的腿在发抖,他们的心在发颤,他们的身体比他们的脑子更早地做出了判断——不要去追那个人,不要靠近那个人,离那个人越远越好。
声声跑进了树林。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跑,不知道身后有没有人在追她。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树木、草丛、石头、泥土,所有东西都在旋转,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而她在漩涡的中心,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着往下坠。
她的脚步越来越踉跄,好几次差点被树根绊倒。雷光剑在她的右手里变得像一座山一样重,重到她的手指已经快要握不住了,剑鞘几次从她的手中滑出去,又被她用最后一点力气抓回来。她的包袱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那本《太初剑诀》和宋大娘烙的干粮,统统都没有了。
她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脚下的地面像是在上下起伏,她分不清哪里是上哪里是下,分不清哪里是东哪里是西,分不清自己是在跑还是在爬。她的身体已经彻底不听使唤了,腿像两根棉花做的柱子,软绵绵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朵上,没有着落。
她在树林里跌跌撞撞地跑着,跑过一棵又一棵树,跑过一个又一个灌木丛。树叶和树枝抽打在她的脸上、身上,划出了一道道血痕,但她感觉不到疼了,她的身体已经麻木了,所有的知觉都在离她而去,像是一盏灯在慢慢地熄灭。
就在她觉得自己的意识快要彻底消失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坑洞。
那个坑洞不大,大概一人多宽,深度也不深,大概只有半人高,看起来像是什么动物刨出来的窝,又像是树根腐烂后留下的一个凹陷。坑洞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落叶和枯草,几乎和周围的地面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她的脚正好踩在了坑洞边缘,差点滑进去,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声声没有多想。
她蹲下来,把雷光剑先放进坑洞里,然后整个人缩着身子钻了进去。坑洞比她想象的要深一些,刚好能容下她蜷缩着躺下来。她把那些落叶和枯草拉过来,盖在自己身上,把自己完全藏了起来。从外面看,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覆盖着落叶的树根坑洞,谁也看不出里面藏着一个人。
她躺在坑洞里,蜷缩着身体,雷光剑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最珍贵的宝物。她的呼吸急促而微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把肺里的最后一点空气挤出来。她的身上全是伤——手腕上的剑伤,脸上的划伤,肩膀上、背上、腿上,到处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淤伤,有的地方还在流血,温热的血液顺着她的皮肤往下淌,浸湿了她的衣服,浸湿了身下的落叶。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像是沙漏里的沙子,一粒一粒地往下掉,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她的眼皮越来越重,重得像是有两座山压在上面,怎么都睁不开。她的耳朵里嗡嗡地响着,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她的脑子里飞舞,吵得她心烦意乱,但她连挥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想闭上眼睛睡一觉,但她不敢。她不知道那些人有没有追上来,不知道这个坑洞够不够隐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睡梦中被发现。她想保持清醒,想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想随时准备着如果听到脚步声就立刻跳起来逃跑。
但她的身体不听她的了。
她的身体已经达到了极限,比极限还要极限。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独臂,从青竹镇一路走到丹阳城,先挑了阔剑门,又在城门口打了将近一个时辰的仗,挑断了五六十个人的手筋,最后用尽全身的力气跑进了这片不知道名字的树林里。这个身体已经做了太多它不应该做的事情,承受了太多它不应该承受的负荷,现在它要罢工了,不管声声愿不愿意。
声声最后的意识里,只剩下了一件事——她抱紧了怀里的雷光剑,把脸贴在冰冷的剑鞘上,闭上了眼睛。
剑鞘是凉的,贴着皮肤的感觉很舒服,像是一块冰敷在滚烫的额头上。那凉意顺着她的脸颊一点一点地渗进去,渗进她的皮肤,渗进她的肌肉,渗进她的骨头,渗进她的灵魂最深处。在那凉意的包裹下,她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落仙峰顶的那个山洞里,回到了那把断剑旁边,回到了那个让她感到安全、感到温暖、感到完整的地方。
她想,如果有来生,她还想握剑。
然后她的意识彻底消失了。
树林里安静了下来。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轻声细语地诉说着什么。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坑洞上方的落叶上洒下一片碎金。一只松鼠从旁边的树上跳下来,在坑洞边沿站了一会儿,歪着头看了看那堆微微隆起的落叶,然后跳开了。
没有人追来。
没有人发现这个坑洞。
这片不知名的树林像是一个沉默的守护者,用它的安静和隐蔽,保护着这个蜷缩在落叶下面、抱着剑、浑身是伤的小女孩。它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为什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它只知道,这个小小的生命现在需要被保护,而它,恰好可以提供这种保护。
夕阳西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树林里的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灰紫,从灰紫变成深蓝,最后彻底变成了黑色。夜空中亮起了星星,一颗一颗的,像是谁在天幕上钉了无数颗银色的钉子。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坑洞上方的落叶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银纱。
坑洞里,声声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虽然还是很微弱,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急促和紊乱了。她的身体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自我修复着——灵力在她的经脉中缓缓流转,像是春天的溪流一样,温柔地、耐心地冲刷着她受损的每一处肌肉、每一条经脉、每一块骨骼。灵力所到之处,伤口在愈合,淤血在消散,断裂的纤维在重新连接,破碎的细胞在重新生长。
这是《太初剑诀》的另一个秘密。
这套剑诀不仅能用来战斗,还能用来疗伤。或者说,它本身就是一套完整的、自洽的修炼体系,战斗只是它外在的表现形式,而它的本质,是一种让身体与剑、与天地、与大道融为一体的法门。当声声的身体受到重创时,《太初剑诀》会自动运转,调动她体内的灵力来修复受损的部分,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自动开启了自我修复程序。
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也需要能量。而声声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和能量。她的身体已经亏空到了极点,灵力虽然还在运转,但已经微弱得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随时都可能熄灭。如果在那之前她的身体没有修复到足以支撑她醒过来的程度,她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雷光剑亮了一下。
很微弱的一下,微弱到即使有人蹲在坑洞边上也未必能注意到。但就是这微弱的一下,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力,从雷光剑的剑身上流了出来,顺着声声抱在剑鞘上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渗进了她的身体里。
那丝灵力不多,可能连一滴水都算不上,但它像是一颗火种,落进了声声体内那堆即将熄灭的余烬里。余烬接住了火种,燃起了一点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火苗。那点火苗照亮了黑暗,带来了温暖,然后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开始引燃周围更多的余烬。
灵力重新开始流转了。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流转,而是一种新的、带着某种不一样特质的流转。那种特质的名字叫“雷”——那是雷光剑的灵力属性,是这把剑在地底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后凝聚出来的雷电之力。现在,这丝雷电之力正通过声声的手指,一点一点地融入她的灵力中,与《太初剑诀》的灵力交织、融合、共鸣,最终变成了一种全新的、属于声声自己的力量。
这个过程很慢,慢得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但它在发生,坚定不移地、不可逆转地发生着。
树林外面,月亮升到了正中间。
丹阳城南城门前的那片空地上,血迹还在,被挑断手筋的护卫们已经被抬走了,但那些被声声的目光弹飞的护卫们留下的痕迹还在——城墙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击过;地面上的青石板有几块裂开了,裂缝像蜘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路边的水沟里还有一个人形的凹陷,那是某个被弹飞的护卫砸出来的。
络腮胡子大汉站在城门口,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恐惧了,而是一种更深刻、更根本的东西——迷茫。
他不知道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那个独臂的小女孩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她为什么有那么可怕的力量。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今天惹了一个不该惹的人,而且可能永远都不知道自己惹的到底是谁。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城门。
在他身后,月光静静地洒在空地上,洒在那些血迹上,洒在那些裂纹上,洒在那个水沟里的人形凹陷上。一切都很安静,像是在为今天发生的一切默哀,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树林深处,坑洞里,声声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轻微的一下,然后就又不动了。但那一下意味着她还活着,还活着就意味着还有希望。
月光从坑洞的缝隙里漏进去,照在声声的脸上。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但她的眉头是舒展的,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她梦到了落仙峰。
她梦到自己站在落仙峰顶,站在那片终年不散的云雾中间,右手握着那把从地底长出来的断剑。断剑上的裂纹里透出的光芒不再是微弱的一丝丝,而是明亮的、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光。那些光从裂纹里涌出来,顺着剑身流到她的手上,又从她的手流到她的胳膊上,从她的胳膊流到她的肩膀上,最后汇聚到她的左臂断茬处。
在梦里,她的左臂重新长了出来。
新生的手臂白白嫩嫩的,像婴儿的皮肤一样柔软,但握起拳头来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里面有使不完的力量。她举起新生的左臂,张开左手的手指,在空中慢慢地握了一下,又松开,又握紧。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能感觉到指尖碰触空气时的微妙触感,能感觉到手心里汗腺分泌出的那一点点潮湿,能感觉到指甲划过皮肤时那种微微的刺痛。
她低头看着自己新生的左手,笑了。
那个笑容很温暖,很满足,很像是她在青竹镇院子里晒太阳时的笑容,但又多了一些东西——多了希望,多了期待,多了一种对未来的、笃定的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这把梦会变成真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拔起落仙峰顶那把断剑,让它在她的手中重铸,让它重新发出照亮天地的光芒。
她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找到自己失去的那条手臂,找到自己失去的记忆,找到自己失去的一切。
她相信,因为她就是那把断剑选中的剑主。
她相信,因为她的名字叫宋声声。
树林外面,天快亮了。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照在了坑洞上方的落叶上。那缕光很淡,很薄,像是一层透明的纱,轻轻地覆盖在落叶上面。
坑洞里,声声的呼吸已经平稳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