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港岛的十九天》洛奥德

5、红斑 她已经是世

　　几分钟后，白春煦走出咖啡馆，脸色因愤怒而通红，眼神愁怨，口罩在她的一只耳朵下面飘摇。绿油油的招牌下面挤满了一群穿着团服的游客。似乎是疯了，或者是故意惹麻烦，经过那里时，春煦一连撞到好几个人。但谁都没有拦住她，他们只是嫌恶地瞥了她一眼，一个中年男人用她能听见的声音吐了句脏话，然后大家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好像她从未来过。

　　在他们看来，她不过是社会边缘的一个小人物，既没有靓到被奉为港岛南的美丽传说，也不至于丑到必须要架上火刑。在高度文明的城市里，形貌普通、举止古怪的女人从来是不受待见的。

　　她用尽全身力气往回走，气喘吁吁，皱着鼻子和嘴唇，脑子里不断重复着欧申度斯先生对她说过的话：“美本身藏于悲剧，悲剧成就美本身。”这毫无疑问是一句歪理，因为她也曾在阿里斯托芬和莫里哀的喜剧中看到过美。嫩绿的柳枝、喳喳叫的麻雀，还有漫天飞舞的黑脉金斑蝶，它们身上都有美的特质。

　　而当她进入楼道，一系列可怕的联想攫住了她：风暴过后，遍地都是蝴蝶脆弱无力的躯壳；麻雀倒在马路旁，圆润饱满的胸脯被蛆虫吃空；柳枝轻轻拂过奥菲利娅惨白的面容，睡莲在她周边摇曳。

　　她站在电箱下，肘撑着墙，一阵头晕目眩。她隐约感觉到某种异样的影响在她心里起了作用，而这种影响却又不是凭空产生。欧申度斯先生的这句话——她想恐怕他自己都不信吧——浇灌了一颗埋在她内心深处的种子，那颗种子几乎要死了，现在却以惊人的长势破土而出。

　　“美本身藏于悲剧，悲剧成就美本身。”这句话一直在她心头萦绕。其实她的人生已经没希望了，和大多数同类差不多，无非带着遗憾或释怀撒手人寰。至少她是这么想的。不过，他们当中又有多少人能像罗密欧与朱丽叶那样，死得浪漫、死得有激情和戏剧色彩呢？

　　在她的少年时代，所有奢华明丽的事物都令她着迷。她喜欢珍珠项链和蛋白石，以及大多数鲜花，只爱看快乐结局的电影和小说。有段时间，她每天都会买一束茉莉，分给锦扬和朋友一些，再用剩下的装点书籍和手帐本。现在她觉得自己肤浅，肤浅，又愚蠢。

　　美，真正的美，在不完美的事物中才有所体现。多年来，她痴迷于虚假的美，认为必须拥有纯洁和青春才能被称为美。因此失去这些的时候，她痛苦得快要死去了。

　　现在她变了，那个脸蛋年轻、气质成熟的男孩，他才思敏捷，眩视惑听，口若悬河，把她弄得五迷三道，她像莎乐美对待圣约翰的头颅一样，把对纯洁和青春的执念统统抛向天空。她更想拥抱岁月，把自己完完全全地献给苦难。发丝脱落在肩上，她把它踹进兜里，看得比金线还值钱。毫无征兆地，她又开始牙龈出血，但这次，她没有再像以前那样不胜其烦地跑去漱口，她双唇紧抿，用舌头卷着每一团红肿的牙龈，再慢慢探入牙槽骨。

　　她连头也不抬，迈着蹀躞的步子走上楼梯，两眼僵直，心里觉得恐慌，又为恐慌而感到兴奋。为什么要欧申度斯先生来向她揭示美的奥秘呢？她爱慕薛锦扬好几年了，也有更熟悉的双亲和朋友，但他们从来都不会思考，永远浅薄，或假装浅薄。突然她的生命里闯进来一个怪小孩，既帮她实现愿望，又向她揭示美的奥秘。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到这时候，她已无所顾忌，就算她没有健康和财富，她已经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了，是一切都趋于完美的存在，是美本身，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宛若一个徜徉游移的幽灵，她打开门，进入房间。“春煦，你终于回来了！”锦扬噌地从沙发上跳起来，“你把我关在这里转头就走，又不给我手机，我都没法联系你和妈妈……谢天谢地。今天我生日，你是在故意逗我，对吗？……”

　　春煦一言不发，她仰起头，死死盯着他的脸——从额头到脖子，上面布满大块大块的深红色斑痕。屋子笼罩在一片死静里。

　　“你碰水了？”她问。

　　“是的，”锦扬挠了挠眉梢，“我总不能臭烘烘地来迎接你吧？”

　　春煦张开嘴，酝酿了一路的训斥此刻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嗯，没关系。”她呢喃道，声音里满含着温柔和深情。吐司砸在地上，西红柿和罐头滚得到处都是，她的干瘦的双手伸向红斑，轻轻摩挲着，脸上现出由心坎里发出的笑容，笑得她嘴里的整个牙床都显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