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归巢 温 ...
-
温久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窗外的光不是京市那种灰蒙蒙的晨光,也不是公寓里百叶窗切割出的细碎光影,而是一种更柔和的、带着一点水汽的银白色——像是月光还没完全褪尽就被晨光接替了,两种光叠在一起,从窗口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像浸在一池清水里。
他眨了眨眼睛,看到头顶的屋顶是圆形的,木质的横梁在穹顶交汇处收拢成一束,像是一把倒置的伞。横梁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和山谷里那些屋子的外墙纹理相似,像是某种古老的装饰语言。
他侧过头,看到季允之躺在他旁边。昨晚不知道是谁安排的,总之他们睡在同一个房间里。
床很大,被子是浅灰色的,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季允之侧躺着,面朝着他的方向,呼吸平稳而绵长,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脸在晨光中看起来格外柔和,浅金色的眼睛闭着,眉头舒展,像是正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温久盯着他看了很久。昨晚的一切在这一刻慢慢浮上来——他见到了亲生母亲,见到了亲生父亲,吃了一种浅绿色、入口即化的点心,喝了一杯带着甜味的茶。他的母亲看着他说“终于回来了”。
他的父亲按着他的肩膀说“回来了就好”。这些都真的发生过了,不是梦。
温久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季允之的鼻尖。那触感冰凉而光滑,像碰着一片冷玉。季允之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没醒。温久收回手,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质的,带着一点点温热的触感。他走到窗边往外看,外面是他昨晚在月光下见过的那片院子。
院子比他想象的要大一些,靠近屋子的那一侧种着那种银绿色叶片的植物,靠着院墙那一侧有一小块菜地,里面规规整整地种着几排青菜和葱。
菜地旁边站着一个人。他的母亲。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薄外套,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正弯着腰在菜地里摘什么。
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重复了无数次的事。温久站在窗边看着她,看着她弯腰摘菜的样子,阳光照在她深绿色的外套上,把她墨绿色的头发映成了一种温暖的棕色。
她直起身,手里抓着一把翠绿的青菜。然后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着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一段距离和一层玻璃,温久看到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她对温久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朝屋里走。
温久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屋檐下。过了不到半分钟,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打开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把青菜。“醒了?”她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叫一个在家里住了很多年的孩子起床吃早饭。“洗把脸出来吃饭,粥已经好了。”
温久看着她,张了张嘴,想叫她一声什么。昨晚他没有叫出口,那个字一直堵在喉咙里。
但此刻看着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摘的青菜,对他说“粥已经好了”,他忽然觉得那个字没有那么难了。
“嗯,”他说,“马上来。”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温久站在原地,看着敞开的门,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洗漱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没有牙刷,但洗手台上已经放着一支新的,还是蓝色的,和他自己在京市用的那支差不多。
牙杯旁边还放着一块叠好的毛巾,灰色的,触感柔软。他看着那支牙刷和那条毛巾,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他来之前就准备好了这一切,像是一直在等这一刻,像是他随时可以来、不必提前打招呼。
他洗漱完走出房间的时候,季允之也醒了。他靠在床头,微微有些凌乱的头发和刚醒的睡意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不少。
看到温久从洗手间出来,他问:“几点了?”
温久看了看手机,说:“七点半。”季允之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那个动作和他平时一丝不苟的样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温久看着他那副刚睡醒的样子,心里那点柔软的东西又膨胀了一圈。
“你爸妈在外面。”季允之说。
“我知道。她说粥好了。”温久顿了顿,“允之。”
季允之抬起头看着他。
“我在这里,觉得挺好的。”
季允之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温久看到了。
客厅里飘着一股米粥的香气。温久走过去的时候,他母亲正在把粥盛进碗里。
父亲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正在看什么。他的表情很专注,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像是沉浸在某个内容里。
温久走过去的时候余光瞥到了屏幕——是短视频平台,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正在演示如何修理一台拖拉机。
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早。”他说。“早。”温久在他旁边坐下。
粥是白粥,里面加了一些温久叫不出名字的配料,淡淡的甜味里带着一点草本植物的清香。
配菜是几碟小菜,其中一碟就是母亲刚从地里摘回来的青菜,清炒的,翠绿翠绿的。温久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
“好吃吗?”母亲坐在对面问他。
温久点了点头。他低头又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她。“妈。”
那一个字说出来的时候,空气静了一瞬。母亲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温久。父亲也放下了筷子,看着他。
温久自己也感觉到了那个字的重量——它落下来的时候比想象中要轻,轻得像是早就该说了,只是等了太久。
“粥很好喝。”温久说。母亲低下头,继续喝粥。但温久看到她在低头的时候,眼角有一道很快很快的光闪了一下。
早饭吃到一半,父亲忽然开口:“你小时候,也喜欢喝这个粥。
每次都能喝两碗。”温久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我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母亲放下碗,看着他。她想了想,说:“很乖。不怎么哭。喜欢睡觉,一天能睡十几个小时。蜕皮的时候会闹一些,但只要季允之在,你就安静了。
喜欢盘在暖和的地方,阳台上有太阳的时候你就窝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你走丢那天,也是晴天。阳台上的太阳很好。我们以为你还在那里睡觉,但后来去找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
温久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他无法想象那天的事情——一条才两岁的小黑蛇,在阳光很好的下午,从一个安全的、熟悉的地方走丢了。
那之后二十年,他活在另一个世界里,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的血统是什么来历。他错过了二十年。
但此刻他坐在这里,喝着小时候喜欢喝的粥,听他们说起他小时候的样子。
“对不起。”他轻声说。
父亲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说对不起。你回来了,比什么都重要。”
上午的阳光慢慢爬高了。母亲去院子里晾衣服,父亲在客厅里接了一个电话,说的是温久听不懂的语言,大概是妖族的语言,语调悠长而婉转,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季允之在厨房里帮忙洗碗,温久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院子。
院墙上的藤蔓植物开了花。很小很小的白色花朵,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芒。风从山谷深处吹过来,带来溪流的声音和草木的气息。他坐在沙发上,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泡了很久的茶叶,终于舒展开了。
母亲晾完衣服走进来,看到温久坐在沙发上发呆,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无聊了?”她问。
温久摇头。“没有。就是觉得……这里很好。”
母亲笑了笑。“这里一直是这样。四季变化不大,夏天不热冬天也不冷。
你爸喜欢这里,说安静。我喜欢这里的菜地,种出来的菜比外面卖的好吃。”她顿了顿,“你以后想在这里住多久都行。有你的房间。”
温久看着她,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墨绿色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
他发现自己已经不那么害怕了。那些他之前担心的——“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相处”“会不会很尴尬”——在真正坐在这里之后,都慢慢消融了。因为他的母亲会种菜、会晾衣服、会问他“粥好喝吗”。他的父亲会刷短视频、会修拖拉机、会在他喝粥的时候说“你小时候也喜欢喝这个”。
他们不是他想象中的神话人物,就是一对等孩子回家等了很多年的普通父母。
“下午,”母亲忽然说,“你想不想去看看你小时候住的地方?”
温久看着她。“小时候住的地方?”
“你走丢之前住的那间屋子。东西都还留着。”
温久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他想去。他想看看那条小黑蛇的婴儿房长什么样子。
下午的阳光比上午柔和了一些。母亲带着温久和季允之沿着山谷往里走了一段路,在另一座圆顶的屋子前停下。
这栋屋子比他们住的那栋小一些,外墙的颜色深一些,像是经过了更多风雨的洗礼。母亲推开门的瞬间,温久看到了一间被时光封存的房间。
屋子不大,但很明亮。窗户开在向阳的那一侧,午后的阳光正从那里涌进来,把整个房间填成一种温暖的蜜色。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个半圆形的窝,用干草和某种柔软的织物铺成,表面已经凹陷下去,像是被什么小东西长期盘踞过。
窝旁边放着一只巴掌大的木雕——是一条蛇的形状,盘成一圈,脑袋搁在尾巴上,雕工很粗糙,像是有人随手刻的。
“你爸刻的。”母亲说,“你小时候喜欢含着它睡觉。”
温久走过去,蹲下身,轻轻碰了碰那只木雕。木头的表面已经磨得很光滑,边缘被岁月和口水磨成了圆润的弧度。
他拿起那只木雕,托在掌心里,冰凉的木质感让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接住了一件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漂来的东西。
他转头看着门口。母亲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季允之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在看他。他站起来,把那枚木雕握在掌心里。
“这个,”他说,“我能带走吗?”
母亲笑了。“本来就是你的。”温久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条小小的木蛇。他想,他会把它带回京市,放在季允之公寓的床头柜上。
这样他每天醒来都能看到它,就能想起这个地方,想起这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想起他的父亲在很久很久以前,用粗糙的双手刻了一只小木蛇给他含着睡觉。
那天晚上,他们又吃了一顿饺子。母亲擀皮,父亲调馅,季允之包。
温久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三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忙碌,看着父亲在擀皮的时候哼着一首他听不懂的调子,看着季允之手下整齐圆润的饺子,看着母亲把包好的饺子摆成一圈一圈的同心圆。
客厅的暖黄色灯光落在他们身上,窗外的月光落在地板上,两种光叠在一起,把整个画面浸成了一种温暖的琥珀色。
温久看着看着,忽然觉得,他花了二十年走到这里。但是没关系,他还有往后很多个二十年可以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