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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蜕变的预兆 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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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计大赛的日子越来越近,温久却发现自己难以集中精神。那个梦——白蛇与黑蛇的梦——已经连续三个夜晚造访他,每次都比前一次更加清晰,更加真实。醒来时,他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就像舌尖上有一个呼之欲出的词,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更令人不安的是身体上的变化。
早晨洗澡时,温久注意到自己皮肤上出现了一些细小的纹路,从脊椎向下延伸,像是某种鳞片排列的痕迹,但当他仔细看时,又消失了。他对温度的感知也变得极端:昨天陈淮递给他一杯温水,他却觉得烫得难以忍受;今天早晨的凉水,反而让他感到舒适。
“你最近脸色不太好。”赵明在食堂端着餐盘坐到温久对面,“大赛压力太大了?”
温久用叉子搅动着沙拉,没什么食欲:“可能吧。”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秋季的天空清澈高远,一群候鸟正排成V字形向南飞去。温久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冲动,想离开这里,想去某个地方——但他不知道是哪里。
“对了,”赵明压低声音,“听说陈淮学长和那个新来的赞助商季先生聊了很久。”
温久的手一顿:“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在系主任办公室外面。”赵明凑近了些,“我路过时听到他们在谈你的作品,季先生问了很多关于你的问题。”
温久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什么问题?”
“就是常规的吧,你的设计风格、灵感来源什么的。”赵明耸耸肩,“不过很奇怪,陈淮学长好像对季先生有些...防备?我也说不清,就是那种气氛。”
温久想起那张名片,背面那条盘绕的白蛇图案。他已经把它藏在抽屉最深处,却仍然忍不住偶尔拿出来看。每次触碰那张名片,都会有种奇怪的共鸣感,仿佛冰冷的电流顺着指尖蔓延全身。
“温久。”陈淮的声音突然响起。
温久吓了一跳,抬头看见陈淮站在餐桌旁,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的表情有些严肃,不像平时那么温和。
“能单独聊几句吗?”陈淮问。
两人走到食堂外的银杏树下。金黄的叶子在秋风中旋转飘落,有几片落在温久肩头,陈淮自然地伸手为他拂去。这个动作让温久心头一颤,他注意到陈淮的手指在触碰到他外套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那个季允之,”陈淮直入主题,“你对他了解多少?”
温久摇头:“几乎不了解。他只是赞助商。”
“他问我一些关于你的问题,有些...很奇怪。”陈淮蹙眉,“比如你小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习惯,对什么食物或环境有特殊反应,甚至你眼睛的颜色是天生的还是后来变化的。”
温久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他怎么知道我的眼睛...”
“他说在你的设计里看到了‘独特的色彩感知’,所以好奇。”陈淮盯着温久,“但我觉得不只是这样。温久,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季先生对你过分关注了?”
温久无法回答。他当然感觉到了,那种穿透性的注视,那种仿佛认识他很久的眼神,那种让他本能地想要逃离却又莫名吸引的冰冷气息。
“我不知道。”温久最终说,声音很轻,“但他让我不安。”
陈淮的表情柔和下来:“如果你需要,我可以陪你参加大赛。我是学生会的,本来也要在场协助。”
“谢谢。”温久真诚地说,心里却知道,有些东西是陈淮无法保护的——那些来自梦境、身体和直觉的警告。
季允之站在A大艺术楼的天台上,俯瞰着下方的校园。他手中那片黑色鳞片正散发着稳定的微光,温度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高。他的弟弟就在这里,近在咫尺。
但这不是最让他担忧的。最让他担忧的是,他感觉到小黑蛇的妖力正在觉醒,而且速度之快超出了他的预期。按理说,一条在人间长大、从未修炼过的小蛇,应该要到五十岁左右才会开始显现本能,除非...
除非受到强烈刺激,或者遇到了强烈的同族感应。
季允之闭上眼睛,回忆起昨天与那个名叫陈淮的人类学生的对话。那个人类对温久有明显的保护欲,甚至对他的询问表现出敌意。更让季允之在意的是,当陈淮提到温久的名字时,语气中的温度变化——那不是普通朋友或学长学弟的感情。
嫉妒?不,不仅仅是嫉妒。季允之压下心头那种陌生的情绪。千年修行让他能够控制大部分欲望和情感,但寻找小黑蛇这件事,总是能触动他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季先生,您在这里。”系主任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参观路线已经安排好了,我们先从一楼的传统工艺室开始...”
季允之转身,恢复了那副冷静疏离的商业精英模样:“有劳了。”
参观过程中,季允之的心思并不在那些展示品上。他的感官全部展开,捕捉着这座建筑里每一个细微的妖气波动。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像是沉睡中的呼吸,时有时无,却有着明确的方向——三楼东侧,设计工作室。
当他终于走到那个区域时,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工作室里只有几个学生在忙碌,温久不在其中,但他的气息无处不在。季允之能看到工作台上那些熟悉的黑色面料,能看到墙上贴着的设计草图,能看到角落里那个小小的、种着绿植的玻璃缸——温久的个人空间。
“这是温久同学的工作区,”系主任介绍道,“他的‘深渊’系列大部分都是在这里完成的。”
季允之走近工作台,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布料。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上面残留的妖力痕迹,微弱但纯净,是未经雕琢的、原初的黑暗力量。这种力量如果引导得当,将会非常强大;但如果失控...
“季先生对温久的作品特别感兴趣?”系主任试探性地问。
季允之睁开眼睛:“他的作品有一种...原始的美感。在现代设计中很少见。”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开了。温久抱着一卷新面料走进来,看见室内的人时,整个人僵在原地。午后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涌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光晕,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阴影中明亮得惊人。
有那么一瞬间,季允之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他想走过去,想确认眼前这个青年就是他要找的人,想用原形缠绕住他,保护他,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但千年修行铸造的自制力让他只是微微颔首:
“温久同学,又见面了。”
温久放下布料,动作有些僵硬:“季先生。”
气氛变得微妙。系主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轻咳一声:“那你们聊,我还有个会。”
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显得格外响亮。温久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料的边缘。季允之注意到他的手——手指修长,关节灵活,指甲圆润,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指甲根部有极淡的灰黑色,那是蛇类特征的微妙显现。
“你的作品准备得怎么样了?”季允之打破沉默,声音比平时柔和一些。
“还好。”温久的回答简短,目光游移,就是不看季允之的眼睛。
“你很紧张。”季允之陈述道,“是因为比赛,还是因为我?”
温久猛地抬头,对上那双浅金色的眼睛。这一次,他没有立即移开视线,某种对抗性的情绪在他眼中闪过:“季先生为什么这么关注我?我只是个普通学生。”
“普通吗?”季允之走近一步,温久不自觉地后退,“我不这么认为。你有一种特别的天赋,温久,一种超越人类理解的感知力和创造力。”
“那也只是天赋而已。”温久的声音有些颤抖。
季允之停在他面前,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或者说,温久的温度。人类的正常体温,但对季允之来说,这温暖得几乎灼热。他想起小黑蛇曾经喜欢盘在他身上,因为白蛇的体温较低,小黑蛇总说舒服。
“天赋往往与根源有关。”季允之轻声说,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你知道蛇在东方文化中的象征意义吗?”
温久摇头,但心脏狂跳起来。
“重生。”季允之说,“蜕去旧皮,获得新生。智慧。神秘。以及...”他顿了顿,“与远古力量的联系。”
工作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走廊传来的模糊脚步声。阳光缓慢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温久感到那种熟悉的寒意再次袭来,但这次,寒意中夹杂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他曾经无数次感受过这种气息。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温久最终说,声音比他想得要镇定。
季允之注视他良久,然后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没关系。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住:“大赛那天,我会在场。期待你的表现,温久。”
门关上了。温久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他的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里放着他最新设计的草稿——一件灵感来自蜕变的礼服,从肩部到裙摆,设计了层层叠叠的“皮蜕”,每一层都有微妙的颜色变化,从深黑到墨绿,再到近乎透明的灰白。
他的手抚上草稿,指尖划过那些蜕变的线条。忽然,一阵剧痛从脊椎传来,尖锐而深刻。温久踉跄着扶住工作台,大口喘息。视野边缘开始模糊,眼前出现了重影,工作室的景物扭曲变形,像是透过水面看到的世界。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搅动,在挣扎,想要破茧而出。
“温久?你怎么了?”陈淮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温久感到一双手扶住了他的肩膀,温暖的人类的手。但那种温暖此刻让他感到不适,甚至痛苦。他想要挣脱,想要寻找冰冷的东西,石头、金属、或者...或者那种特殊的、白蛇般的寒冷。
“你的手好冷...”陈淮的声音带着惊恐,“我去叫校医...”
“不。”温久终于挤出一个字,“送我回...宿舍。”
他不知道的是,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季允之静静地站在那里,浅金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他能感觉到工作室里妖力的剧烈波动,那是蜕变的先兆,比他预期的早了太多。
太快了,他想。小黑蛇还没准备好,他自己也没准备好。
但自然的法则不会等待。一旦觉醒开始,就无法停止。
那天晚上,温久没有回养父母家,而是留在宿舍。赵明因为社团活动还没回来,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蜷缩在床上,浑身发冷,即使盖了两层被子也无法缓解。
梦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这一次,他不是旁观者,而是亲历者。
他感觉到自己在一个狭窄、黑暗的空间里,身体被什么东西束缚着,无法动弹。呼吸困难,皮肤紧绷得几乎要裂开。他挣扎着,扭动着,然后感觉到某种撕裂——从嘴角开始,沿着身体的中线,旧皮缓缓脱落。
新生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敏感而脆弱。他费力地从旧皮中挣脱出来,精疲力竭地躺在地上。然后,一个巨大的白色影子笼罩了他,冰冷而光滑的身体轻轻环绕着他,带来安全感和凉意。
“做得好。”一个声音说,低沉而温柔,“每一次蜕变,都是一次成长。”
温久想要看清说话者的脸,但视线模糊。他只能看到一片片白色的鳞片,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哥哥...”他听到自己说,声音细小而稚嫩。
梦境戛然而止。
温久猛地坐起,浑身被冷汗湿透。窗外天色微明,晨曦的第一缕光正试图穿透云层。他颤抖着伸出手,在晨光中观察自己的皮肤。
那些纹路又出现了,这次更加清晰——从脊椎两侧延伸出来的细密纹路,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的鳞片排列。而且,他的指尖不知何时变得异常敏感,能感觉到空气中最微小的振动,能分辨出远处走廊里不同人的脚步声。
他下床走到镜子前,撩起睡衣。背部的皮肤看起来正常,但当他侧身时,光线以特定角度照射,那些纹路就会显现出来,像是用极细的笔在皮肤下画出的图案。
最让他惊恐的是眼睛。在镜子中,他的瞳孔不再是圆形的,而是两条细长的竖线,墨绿色的虹膜在晨光中闪烁着非人的光泽。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养母发来的信息:“久久,这周末回家吗?你爸爸的老同学从国外回来了,想见见你。”
温久盯着那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回复。家。那个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那些爱他的养父母,那个普通的人类生活——这一切突然变得如此遥远而不真实。
他想起季允之的话:“天赋往往与根源有关。”
他的根源是什么?那双不属于人类父母的眼睛,那些奇怪的梦境,身体的变化,对温度的异常感知,还有那种对黑色的执着...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陈淮:“昨晚你没事吧?今天感觉怎么样?需要我陪你去医院吗?”
温久看着这条信息,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陈淮的关心是真实的,温暖的,人类式的。但也许,正是这种温暖,让他无法面对自己正在变化的现实。
第三个信息进来,来自一个未知号码:“蜕变是自然的过程,不必恐惧。但需要引导。如果你愿意,大赛后我们可以谈谈。——季允之”
温久盯着这条信息,许久,手指颤抖着打出一个字:“好。”
发送后,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校园,学生们开始三三两两地出现,抱着书本,提着早餐,谈笑着走向教学楼。普通的大学生活,普通的人类日常。
温久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无论自己愿不愿意,有些变化已经开始了。而那些问题的答案,也许真的只有季允之能给他。
大赛将在三天后举行。温久不知道那时会发生什么,但他有一种预感——那不仅仅是一场设计比赛,更是某种转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