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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墨绿涟漪      ...

  •   第一片梧桐叶飘落的时候,温久正抱着一卷未完成的布料赶往设计室。秋风穿过校园的林荫道,撩起他黑色的额发,露出一双墨绿色的眼睛。
      “温久,你又来这么早。”室友赵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快步追上。
      温久转身微笑。
      “你那件‘深渊’系列还没完成?”赵明瞥了一眼温久怀里的黑色布料,“真不知道你对黑色怎么有这么深的执念。”
      温久眨眨眼,没有说话。他只是觉得黑色让他安心,那种浓郁得几乎要滴出墨来的黑,仿佛能包裹住什么难以言说的空虚。
      服装设计教室里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学生,温久找到自己的工位,小心地将布料展开。这是一件男士长外套的设计,以不同质感的黑色面料拼接而成,领口处他计划用暗绿色丝线绣上极细的藤蔓图案——几乎只有他自己看得清的那种。
      “又在和你的‘黑色情人’缠绵呢?”
      清朗的声音响起,温久的手微微一顿,针尖险些刺破指尖。他抬起头,对上陈淮含笑的眼眸。
      “学、学长。”温久感觉到耳根发烫,“你今天也这么早。”
      陈淮是大三的学长,主修视觉艺术,常常借用设计室的设备完成自己的作品。他有一头栗色的短发和温暖的笑容,是整个设计学院公认的温柔男神。三个月前,温久在图书馆不小心撞翻了他的一叠画稿,从那天起,那双棕色的眼睛就时常出现在他的梦里。
      “下个月有校际联展,我得赶工。”陈淮自然地坐到温久旁边的空位上,“你的这件作品要参展吗?”
      温久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边缘:“教授说可以试试。”
      “黑色很适合你。”陈淮忽然说,声音轻得像耳语。
      温久愣了一下,抬头发现陈淮正认真地看着自己,准确地说,是看着自己的眼睛。那种专注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晕眩,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我、我觉得黑色比较有层次感。”温久结结巴巴地回答,转回头继续手中的针线活,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低下头的瞬间,陈淮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刚才有那么一刹那,他仿佛看到温久的瞳孔收缩成了一条细线,像是某种爬行动物。但当他再定睛看时,那只是一双漂亮的、墨绿色的眼睛。
      城市的另一端,季氏集团总部顶层的办公室里,季允之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如蚁群般流动的车河。
      他已经在这座城市寻找了三个月,仍然一无所获。
      “季总,这是本月第三季度的财报。”秘书将文件放在桌上,声音小心翼翼。
      季允之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他的人类身份是一家上市科技公司的年轻总裁,年仅二十八岁就掌控着市值数百亿的集团。没有人知道,这副完美的人类皮囊下,是一条修行了上千年的白蛇。
      “帮我推掉今晚的商务晚宴。”季允之终于转身,银灰色的西装衬得他肤色冷白,一双浅金色的眼睛在日光下显得几乎透明,“我有私人事务。”
      秘书应声退下。门关上的瞬间,季允之抬手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二十年了。自从小黑蛇在妖族领地边缘走失,他就受养父母之托开始在人间寻找。他的“弟弟”——一条血统极其稀有、甚至在整个蛇妖历史上都仅有过寥寥数条记载的纯黑色幼蛇。养父母从未告诉他小黑蛇为何会流落人间,只说他被人类收养,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季允之从怀中取出一片黑色的蛇鳞,只有指甲盖大小,却闪烁着幽暗的光泽。这是小黑蛇蜕下的最后一片鳞,凭借它,季允之能够模糊感知到同族的存在。但人间浊气太重,这种感知时断时续,二十年来他走遍了十几个国家,无数次感觉到微弱的气息,却总是在接近时消失无踪。
      直到三个月前,这片鳞片在这座城市忽然发出了微弱的光芒。
      季允之将鳞片贴近胸口,闭目凝神。一丝若有似无的牵引感从城市东南方向传来,很微弱,但确实存在。他的弟弟,很可能就在这座城市。
      “再等等,哥哥一定会找到你。”他轻声低语,声音里带着千年岁月沉淀下的温柔与决心。
      “小久,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晚餐时,温母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温久碗里,担忧地打量着他。
      温久笑了笑:“可能是最近赶设计太累了。”
      “别太拼,身体要紧。”温父从报纸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对了,你林阿姨说她同事的儿子也在你们学校读研,改天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温久差点被米饭呛到:“爸,我才大二。”
      “交个朋友而已嘛。”温母笑眯眯地说,“是个很优秀的孩子,听说已经拿到大公司的offer了。”
      温久低头扒饭,含糊地应了一声。他知道养父母是关心自己,但那些关于介绍朋友的话题总是让他感到压力。有时候,温久会觉得自己和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不是感情上的疏离,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无法言说的差异。
      他从小就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怕冷,尤其讨厌冬天,喜欢待在温暖的地方;对强光敏感,即使在阴天也习惯戴墨镜;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的关节活动方式很奇怪,仿佛身体在适应另一种运动模式。但这些从未引起太大注意,顶多被医生诊断为“轻度结缔组织疾病”。
      晚饭后,温久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桌面上有个命名为“灵感”的文件夹,里面全是他各种未成型的设计草图。大部分以黑色和墨绿色为主色调,偶尔会有一些银白或金色的点缀。
      他点开最新的一张草图——一件不对称设计的衬衫,左肩处设计了一个蛇形的盘绕图案。温久盯着那个图案看了许久,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被这种形态吸引。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是赵明发来的消息:“明天陈淮学长他们乐队在礼堂有排练,要不要去看?”
      温久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犹豫了几秒,回复:“几点?”
      “下午三点。听说他们在为校庆准备新歌。”
      温久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关掉电脑,仰面躺在床上。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只小小的蜘蛛在织网,动作精准而优雅。温久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有时候他会做奇怪的梦。梦里有巨大的树木,有潮湿的泥土气息,还有一种滑行穿过草丛的感觉。醒来时总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仿佛遗忘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第二天下午,温久提前十分钟到达礼堂。里面已经传来乐器调试的声音和断断续续的旋律。
      他悄悄从侧门进去,在最后一排坐下。舞台上的灯光聚焦在乐队成员身上,陈淮站在键盘后面,微微低着头,额发垂落,遮住了部分侧脸。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音乐响起时,温久屏住了呼吸。那是一首略带忧郁的曲子,陈淮的嗓音清澈中带着一丝沙哑,唱着关于寻找和迷失的歌词。温久不自觉地向前倾身,墨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明亮。
      他不知道的是,在舞台灯光的反射下,他眼中偶尔会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竖瞳形态,那是他蛇类血统在不自觉状态下的细微显露。
      排练进行到一半,陈淮忽然抬起头,目光扫过观众席,精准地捕捉到了温久的身影。他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朝温久点了点头。
      温久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发烫,连忙低下头假装看手机。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那种感觉既甜蜜又令人慌乱。
      排练结束后,陈淮径直走向温久。
      “没想到你会来。”他的声音因为唱歌而略显沙哑,却意外地性感。
      温久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整理了一下衣角:“赵明告诉我的,你们唱得很好。”
      “谢谢。”陈淮的笑容加深了,“其实我们还在找灵感。这首曲子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也许......”他顿了顿,注视着温久,“也许你能给我一些建议?我听教授说你对色彩和情绪有独特的感知力。”
      温久惊讶地眨了眨眼:“我?我对音乐其实不太懂......”
      “不是音乐,是感觉。”陈淮认真地说,“你设计的服装有一种特别的情绪在里面,我看过你去年参展的那件‘暗涌’,虽然整体是黑色的,但那些褶皱和纹理的变化,就像水面下的波动。我们的这首曲子叫《潜流》,主题很相似。”
      温久感到一阵暖流涌上心头。很少有人这样认真地看待他的作品,更少有人能准确地描述出他试图传达的感觉。
      “我......”他刚开口,礼堂的大门忽然被推开,一个学生会干部模样的人探进头来。
      “陈淮,教务处王老师找你,关于校庆场地的事。”
      陈淮叹了口气,歉然地对温久说:“抱歉,我得去一趟。改天再聊?”
      温久点点头,目送陈淮离开。礼堂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慢慢走上舞台,手指轻轻拂过键盘上的琴键,发出一串不成调的音符。
      就在这时,一阵剧痛突然袭上他的太阳穴。温久踉跄了一下,扶住键盘架才没有摔倒。视野中闪过一些奇怪的画面——巨大的白色鳞片,冰冷的石洞,还有一双浅金色的眼睛,充满了担忧和温柔。
      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几秒钟后,疼痛退去,只剩下一种深切的空虚感。温久喘息着直起身,困惑地环顾四周。他从未有过这样的幻觉,那些画面栩栩如生,仿佛是他亲身经历过的记忆碎片。
      但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什么白色鳞片,更不认识有浅金色眼睛的人。
      同一时间,在城市的另一端,季允之忽然从文件中抬起头,一只手按住胸口。那片黑色的蛇鳞突然变得滚烫,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肤。
      他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到窗前,浅金色的瞳孔在日光下收缩成细线。感应变得强烈了,虽然仍然模糊,但毫无疑问,他的弟弟就在这座城市,而且刚刚经历了情绪或身体上的强烈波动。
      季允之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集中在鳞片的牵引上。方向......东南方向,距离大概......十到十五公里。他睁开眼,望向城市东南区的大学城方向。
      “终于......”他低声呢喃,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千年修行让他学会了耐心,但二十年的寻找已经耗尽了太多时间。他不知道小黑蛇在人间经历了什么,是否安全,是否快乐,甚至是否还保持着蛇类的本能记忆。
      养父母曾告诉他,小黑蛇的血统极为特殊,这种纯黑色的蛇妖在历史上一度被尊为祥瑞,但也因此招来觊觎。他们将他藏在妖族领地最深处,直到那次意外的走失。
      季允之记得那条小黑蛇。很小的一只,盘起来只有他手掌大小,鳞片黑得像最深的夜空,眼睛则是神秘的墨绿色。它喜欢缠在他的手腕上,用冰凉的小脑袋蹭他的皮肤。那是他千年孤寂修行中少有的温暖记忆。
      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是秘书提醒他十分钟后有个重要会议。季允之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他不能贸然行动,人间有太多不确定因素,而且小黑蛇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任何突然的揭露都可能造成伤害。
      他需要计划,需要谨慎地接近。而首先,他必须缩小搜索范围。
      会议结束后,季允之叫来了助理。
      “帮我查一下东南区大学城附近的所有艺术院校和设计类专业的资料,特别是服装设计方向。”他顿了顿,补充道,“重点关注对黑色和墨绿色有特别偏好的学生作品。”
      助理虽然疑惑,但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多问,只是点头记录。
      季允之望向窗外渐暗的天空,心中默默承诺:无论需要多少时间,无论要经历多少曲折,我都会找到你,我的弟弟。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温久刚刚完成了他“深渊”系列的最后一道工序——用暗绿色的丝线在黑色外套的领口内侧,绣上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蛇形符号。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加上这个符号,只是觉得这样才完整。
      当他咬断最后一根线头时,窗外的月亮刚好升起,银白色的月光透过玻璃,洒在他墨绿色的眼眸中,反射出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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