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晚》雨痕留

51、狠心 做出决

　　做出决定的那天晚上，许晏哲一夜没睡。
　　他躺在顾予旁边，听着顾予的呼吸声。顾予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慢，眉头微微皱着。许晏哲侧过头，看着月光落在顾予的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很清楚。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他想把这些都记住。每一个细节，每一根睫毛的弧度，每一个毛孔的位置。他怕以后没有机会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下定决心的。也许是班主任说的那句“他承受不了”。也许是那天在天台上，顾予说“那就不要撑了”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真的撑不住了。也许是顾予问他“你是不是想分手”的时候，他看见顾予眼睛里的恐惧。他害怕了。不是怕自己受伤，是怕顾予因为他受伤。他以为只要自己够坚定，只要自己够努力，只要自己一直在顾予身边，顾予就会好起来。但他错了。他在，顾予没有好起来。他越在，顾予越不好。因为他的存在，别人议论顾予，别人嘲笑顾予，别人在顾予的课桌上刻字，别人说顾予“恶心”。他的存在，是一把刀。刀没有错，但刀会伤人。
　　他不能这样下去了。他不能让顾予再因为自己受伤。如果他不在，顾予会不会好一点？至少不用被人指指点点，不用被人说“就是跟他在一起才变成这样的”。也许那些声音会消失，也许顾予会慢慢好起来。
　　许晏哲轻轻起了床。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顾予的行李箱。空的。他打开衣柜，把顾予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去。动作很慢，很轻，怕吵醒顾予。但顾予醒了。
　　“许晏哲？”顾予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许晏哲没有回头。他的手没有停。
　　“你在干嘛？”顾予坐起来，看见了行李箱，看见了许晏哲往里面放衣服。他的脸色变了。
　　“许晏哲。”顾予的声音开始发抖。
　　许晏哲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去，拉上行李箱的拉链。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顾予。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顾予看见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看见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看见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那是他在忍东西的时候才会做的动作。
　　“你回家住一段时间。”许晏哲说。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予看着他，没有动。
　　“为什么？”顾予问。
　　“没有为什么。”
　　“许晏哲。”
　　“我说了，没有为什么。”
　　许晏哲把行李箱推到床边，然后走到书桌前，把顾予的书本、笔袋、笔记本一样一样地装进书包里。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逃跑。
　　“许晏哲，你看着我。”顾予的声音大了一点。
　　许晏哲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他继续装书包。
　　“许晏哲！”顾予下了床，走到他面前，抓住了他的手腕。“你看着我。”
　　许晏哲抬起头，看着顾予。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的嘴唇在抖，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你回家住一段时间。”他又说了一遍。
　　“我不回。”顾予说。
　　“你必须回。”
　　“为什么？”
　　“因为你不能住在这里了。”
　　“为什么不能？”
　　许晏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顾予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掰开。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因为我不想让你住了。”许晏哲说。
　　顾予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让你住了。”许晏哲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听不清吗？”
　　顾予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你骗人。”顾予说。
　　“我没有骗你。”
　　“你看着我说。”
　　许晏哲抬起头，看着顾予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他在忍。他忍得很辛苦，他的下巴在抖，他的嘴唇在抖，他的手在抖。
　　“我不想让你住了。”他一字一顿地说。
　　顾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是带着声音的、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忍不住的哭。他很少哭，许晏哲很少见他哭。但这一刻，他哭了。他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许晏哲看着他，没有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着拳，指节泛白。
　　“顾予。”他叫他。
　　顾予没有回答。
　　“顾予。”他又叫了一遍。
　　“你走。”顾予的声音闷在掌心里，“你走，我自己收。”
　　许晏哲站在那里，看着顾予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想伸出手，想把他拉起来，想把他抱在怀里，想说“我骗你的，你不要走”。但他没有。他转过身，走出了卧室。他走到走廊尽头，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他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
　　过了很久，顾予从卧室里走出来。他换好了校服，背着书包，拉着行李箱。他的眼睛红肿着，鼻尖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他没有看许晏哲，走到门口，换了鞋。
　　“顾予。”许晏哲叫他。
　　顾予没有回头。他打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了。走廊里很安静，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吞没。
　　许晏哲坐在地上，听着那个声音一点一点消失。他没有动。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色变成了橘红色，久到他的腿麻了，久到他以为顾予会回来。
　　顾予没有回来。
　　顾予一个人走在街上。
　　清晨的街道人很少，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卖煎饼的大妈在翻面。他拉着行李箱，走过一条又一条街。他的眼睛是红的，但他没有哭。他不能哭，因为哭了就看不清路了。他要回家。许晏哲不要他了。他不想让他住了。他亲口说的。他看着他的眼睛说的。
　　顾予停下来，站在十字路口。红灯亮着，他站在路边，看着对面的红灯。红灯变成了绿灯，他没有走。绿灯又变成了红灯，他还没有走。一个路人经过他身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行李箱，走过去了。
　　顾予低下头，看着自己食指上的戒指。银白色的，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把它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攥紧了拳头，把戒指攥在手心里。铂金的，冰凉的，硌得他手心疼。他没有松开。
　　绿灯亮了。他走过了马路。
　　到家的时候，门锁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门。屋里很暗，窗帘拉着，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灰尘味。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住了。他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去。客厅里的沙发罩着防尘布，茶几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他走到自己的房间，打开门。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只有一个。另一个在许晏哲家。他坐在床边，把书包放在地上。他伸出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空的。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很干净，白得发亮。他盯着那片白，盯了很久。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没有许晏哲的味道。只有灰尘和旧棉絮的味道。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枚戒指。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银白色的，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微弱的光。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许晏哲。”他对着空气说。
　　没有人回答。
　　那天，顾予没有去学校。
　　他躺在家里，没有开灯，没有吃饭，没有喝水。手机响了很多次，他没有看。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下午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许晏哲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到了？”
　　顾予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他不知道许晏哲为什么还要问他到了没有。是他让他走的。是他说的“我不想让你住了”。是他把他赶走的。那他为什么还要问？
　　顾予闭上眼睛。他的头很痛，太阳穴那里像有人在拿针扎。他的手在抖，心跳很快。他想起许晏哲说那句话时的表情——眼睛里有泪光，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手在抖。他在说谎。顾予知道他在说谎。因为许晏哲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左下方看。他看了。他看了，所以他知道了。但他没有拆穿。因为许晏哲说那句话的时候，很用力。用力到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把它说出来。他不想让许晏哲再说一遍。他不想让许晏哲更难受。所以他走了。
　　他走了，许晏哲会不会好受一点？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很难受。难受得想死。
　　晚上，顾予从床上坐起来。他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一个小药盒。安眠药。从医院拿回来的，一直放在这里，没有吃过。他拿出药盒，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药盒放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他盯着那盏灯，盯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出房间，走到门口，换了鞋。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街上没有人。他一个人走在路上，脚步很轻。他没有目的地。他只是想走。走到哪里算哪里。走到累了就走不动了。走不动了就可以停下来。停下来了就可以不用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