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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坦白 草很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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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很高,高到把他们都藏了起来。
顾予站在那片小小的空地上,看着许晏哲。许晏哲站在他对面,中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阳光已经不像下午那样刺眼了,变成了橘红色的、柔柔的光,从西边的天空漫过来,把许晏哲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边。
天边的云仿佛烧了起来。
果真像书上写的火烧云一样,是那种——一片一片的、橘色的、粉色的、紫色的,层层叠叠地铺在那里,像有人打翻了一盒颜料。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这片荒地上,落在高高的草尖上,落在许晏哲的脸上。
顾予从来没有觉得他这么好看过。
“你带我来这儿……干嘛?”顾予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
许晏哲没有回答。他看着他,目光很安静,安静到顾予觉得他好像在看一样很珍贵的东西。
风从草尖上滑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予。”许晏哲叫他的名字。
顾予的心跳忽然快了。
“嗯。”
“我有话跟你说。”
许晏哲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不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不像平时那样漫不经心。他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顾予看着他,手心开始出汗。
“……什么话?”
许晏哲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顾予觉得他好像跨过了一道肉眼看不见的屏障。
现在他们离得很近了。近到顾予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我上学期就想说了。”许晏哲说,“但没敢。”
顾予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学期开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不敢找你说话了。”许晏哲的声音有一点哑,“我看得出来,这学期开始我就看出来你状态不对,像是被一潭死水死死地困住了,我想拉你出来,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我怕一开口,就藏不住了。”
顾予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天边的晚霞,橘红色的、亮亮的,像有两团小小的火在烧。
“藏什么?”顾予问。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许晏哲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顾予,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被晚霞染红的耳朵尖。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顾予的手。
不是抓,不是握,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像怕弄碎什么的、轻轻的触碰。
顾予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抽回来。许晏哲低下头,看着他的手腕。袖口还遮着那些痕迹,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他的拇指轻轻搭在顾予脉搏跳动的位置,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他的心跳。
…………
两人静默了一段时间,还是许晏哲开口打破了这阵沉默。
“下午的事,”许晏哲开口,声音很低,“我想了一下午。”
顾予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许晏哲说,声音有一点哑,“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那样做。”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但我知道,你肯定也是无奈之举”
顾予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你不是故意要伤害自己,”许晏哲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只是太难受了。找不到别的办法。”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草叶的气息。
顾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许晏哲没有催他。他就那么握着他的手腕,拇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脉搏的位置。
“你不用现在跟我说,”许晏哲说,“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顾予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但是,”许晏哲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变重了,是变深了,像从更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顾予抬起头。
“人有时候可以自私一点……不用什么事都为别人着想,别人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你也需要知道你不用变好,也值得被爱。,你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你值得”
“你永远都不会是孤身一人的,每当你在黑暗中迷失的时候,当你回头,我一定在你后面。”
许晏哲低下头,凑近他的耳边。
顾予感觉到一阵温热的气息落在耳朵上,像羽毛轻轻拂过。他的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如果你缺少一个爱你的人,那么这个人可以是我吗”许晏哲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里溢出来的。
顾予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没有任何预兆,就那么无声地、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滑出来。
许晏哲没有说“别哭”,也没有松手。他只是把顾予的手腕轻轻抬起来,用另一只手托住他的手肘,像托一件很轻很轻、很脆很脆的东西。
风忽然停了。草不摇了。云也不动了。全世界好像都在等一个答案。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顾予的声音在抖。
“知道。”许晏哲说,“想了很久了。”
顾予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许晏哲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像是在等一个宣判。
晚霞在他们身后慢慢地烧着。
“我不值得…”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风吹散。
但许晏哲听见了。
他的手忽然收紧了,紧到顾予能感觉到他指尖的颤抖。
许晏哲的眉头皱了一下。“你说什么?”
顾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刚被许晏哲握过,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温度。但他觉得自己不配拥有那个温度。
“我说,我不值得。”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也抖了一点,“你不应该……你不应该喜欢我。我什么都给不了你。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
许晏哲低下头,吻住了他。
那个吻落下来的时候,顾予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感觉到许晏哲的嘴唇——有一点干,带着晚风凉凉的触感,但贴上来的时候,又变成了温热的。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表面是凉的,里面却藏着温度。
许晏哲的睫毛扫在他的眼睑上,痒痒的,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他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校服上洗衣液的清香,混着草地和风的气息,干净的、好闻的,让他想再靠近一点。
顾予的眼泪还在流。咸咸的泪水滑进他们的唇缝里,许晏哲没有躲。他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吻着,像是在吻一道还在流血的伤口。
不是那种用力的、要把人揉碎的法子。是很轻的、很慢的、像在对待什么珍贵东西的法子。他的嘴唇贴在顾予的嘴唇上,先是上唇,再是下唇,一遍一遍的,耐心得像在临摹一幅画。
顾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眼睛的。
他只觉得世界变小了。小到只剩下这片草地,这片晚霞,和许晏哲贴在他嘴唇上的温度。
许晏哲的手慢慢抬起来,轻轻托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颧骨上未干的泪痕,指腹在皮肤上留下一小片温热。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怕碰碎他。
顾予的手还悬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僵在那里,像一只被忽然照亮的小动物,不敢动,也不敢呼吸。
他感觉到许晏哲的嘴唇微微分开了,含住他的下唇,很轻地吮了一下。
像一根羽毛落进湖面,一圈一圈的涟漪从他的嘴唇荡开,荡到心脏,荡到指尖,荡到脚尖。他的腿有点发软,整个人像是要站不住了。
许晏哲好像感觉到了。他的手从顾予的脸侧滑到他的后颈,轻轻扣住,像在扶他,也像在把他往自己这边带。
顾予的手指终于动了。他攥住了许晏哲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那件校服被他攥出了几道褶皱,像他此刻皱巴巴的、无处安放的心。
许晏哲的吻慢慢变了。从轻柔的试探变成了更深的、更用力的索取。他的嘴唇压下来,把顾予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堵了回去——“我不值得”“你不应该”“我什么都给不了你”——那些话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他吻碎了。
顾予的眼泪还在流,但他没有躲。他甚至往前倾了一点,很轻很轻地、像怕被发现一样地,回应了他。
只是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但许晏哲感觉到了。
他忽然吻得更深了,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滚烫的什么东西。他的手从顾予的后颈滑到他的后背,把他轻轻拢进怀里。
顾予的脸贴着他的胸口。他听见许晏哲的心跳,很快,很快,快得像刚跑完一千米。
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紧张。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许晏哲慢慢退开了。
他的嘴唇还贴着顾予的,没有完全分开。近到鼻尖碰着鼻尖,近到呼吸还缠在一起。
“你说完了吗?”许晏哲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沙哑,带着一点还没收回去的颤抖。
顾予没有说话。他说不出话。他的嘴唇还残留着许晏哲的温度,麻麻的,烫烫的,像被什么东西灼过了。
“别再说什么值不值得了,那不是你该考虑的事。你只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会一直爱着你”
许晏哲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不是平时那种笑,是那种——眼睛也在一起笑的笑。
顾予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笑。
“那你……”许晏哲顿了顿,像是在消化什么,“你愿意吗?”
顾予看着他,看着他被晚霞染红的脸,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收都收不住的笑。
他点了点头。
许晏哲忽然笑出了声。不是大声的笑,是很轻的、从喉咙里溢出来的那种笑,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呼出来了。
他把顾予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天边的晚霞慢慢暗下去了。从橘红色变成深紫色,从深紫色变成灰蓝色。
但草很高。风很轻。
他们站在那里,谁都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