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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跑道 今天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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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上的操场,天气好得不像话。
天很蓝,蓝得像被人用颜料重新刷过一遍,连云都少见。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落在跑道上是金灿灿的一片,落在草坪上是嫩绿嫩绿的,像刚发芽的春天。风很轻,轻到只够把彩旗吹得微微飘起来,轻到吹在脸上像有人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跑道被晒得温热,踩上去有一种软软的、不真切的触感。空气里弥漫着青草被太阳晒过的味道,混着塑胶跑道特有的淡淡胶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早晨的、干净的气息。
看台上的座位被晒得暖洋洋的,坐上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远处操场的另一边,有人在热身,有人在整理号码布,有人在聊天。声音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纱。
一切都很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在等什么、但没有人着急的、温柔的安静。像暴风雨前的平静,但这里没有暴风雨。只有阳光、微风、和一片刚刚好的蓝天。
这样的天气,适合跑步。也适合站在跑道边,看某个人跑步。
顾予靠在椅背上,睡得迷迷糊糊的。
以至于发令枪响的时候,顾予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1000米他跑完了。不是第一,也不是最后。过线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但没有倒。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手里攥着一瓶水。
顾予抬起头。许晏哲站在他面前,逆着光,脸看不太清,但他的轮廓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
“喝口水。”许晏哲说。
顾予直起身,去接那瓶水。他的手指还在抖,指尖碰到许晏哲的手背,冰凉的,触到一片温热的皮肤。许晏哲的手动了一下,没有躲开,反而把水瓶又往前递了一点,让顾予的手指整个覆在他的手背上。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不经意的。但顾予知道不是。
他握住了水瓶。许晏哲没有立刻松手。两个人的手同时握在那个瓶子上,指尖交叠在一起。顾予能感觉到许晏哲指腹上那层薄薄的茧,粗糙的,温热的,贴在他的手指上,像一小片会发热的砂纸。
一秒。两秒。
许晏哲先松了手。他的指尖从顾予的手背上滑过去,很慢,像在描摹什么。从食指滑到中指,从中指滑到无名指,最后在小指上停了一下,才完全离开。
顾予的耳朵烫了。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的味道,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许晏哲掌心的温度,残留在瓶身上,被他一起喝进去了。
他把水瓶递回去。许晏哲接过去,没有犹豫,仰头也喝了一口。嘴唇贴着瓶口,和顾予刚才喝的是同一个位置。
顾予看见了。他的耳朵又烫了几分。
“你……”他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嗯?”许晏哲看着他,表情很无辜,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藏不住的弧度。
“……没什么。”
许晏哲笑了一下,把水瓶盖拧紧,攥在手里。他的手指慢慢摩挲着瓶身上被顾予握过的那一块,一圈,又一圈。
顾予转过头去,不看他。
但余光还是看见了。
“下午还有。”顾予说。他的声音已经平了,呼吸也稳了,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许晏哲看着他的耳朵,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我知道。”他说。
他以为顾予说的是看台上有下午的比赛要观看。
他不知道顾予说的是1500米。
顾予没有解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食指上那枚银白色的铂金戒指,转了一圈。许晏哲还站在他旁边,离他很近,近到手臂几乎贴着手臂。两个人都没有动。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短很短,叠在一起,像一个拥抱。
下午的阳光很烈。
顾予站在检录处,低头系鞋带。鞋带是许晏哲早上帮他系的,很紧,很牢。
“顾予?”
他抬起头。许晏哲站在检录处入口,手里拿着号码布,眉头皱起来。
“你怎么在这?”
顾予没说话。
旁边几个同班的同学也注意到了,开始小声议论。
“顾予也跑1500?他不是跑完1000了吗?”
“真的假的?你看他号码布……还真是。”
“疯了吧,一天跑两个?”
许晏哲走过来,目光落在他胸前的号码布上。1500米。他的表情变了,眉头皱得更紧。
“谁给你报的?”
“不知道。”顾予说。他猜是周迅,但没有证据。报名表上多了一个名字,可能是谁顺手写的,可能是恶作剧。追究起来太麻烦。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又要去找班主任,”顾予说,“已经报了,跑都跑了。”
许晏哲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身后又有人小声说:“许晏哲脸色好难看……”
“他是不是不知道顾予要跑?”
“肯定不知道,你看他那表情。”
“别说了别说了……”
检录处的老师在喊名字。顾予转身走过去,许晏哲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但一直走在他旁边。肩膀几乎贴着肩膀。
起跑线上,许晏哲站在顾予旁边。他侧过头,凑近了一点。
“跑不动就停下来。”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顾予能听见。
“你管好你自己。”顾予说。
许晏哲笑了一下,没有再说。
枪响了。
许晏哲跑得很快。他本来就是能拿名次的体力,以前体育课1000米从来没出过前三。这一次也不例外,第一圈就冲到了前面。白色的T恤在阳光下很晃眼,步子大,节奏稳。
看台上有人在说:“许晏哲今天状态不错啊,前三稳了。”
“他本来就厉害,上次1000米跑了第二。”
“那可不,人家体育课从来都是前几。”
但顾予发现,他在压速度。不是那种明显的压,是很隐晦的、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来的压。他的步频偶尔会慢一拍,像在等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每一次经过弯道的时候,他都会侧一下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后面。
落在顾予身上。
“许晏哲是不是在往后看?”
“有吗?”
“有,你看他每次过弯都转头。”
“……他在看谁?”
顾予的呼吸已经乱了。他的腿开始发沉,胸口开始发闷,但他没有停。许晏哲在前面,那个白色的背影一直在他的视线里。不远不近,像一根线牵着他。
第三圈。许晏哲已经追上了第一梯队。他的速度提上来了,步子更大,节奏更快。但他经过弯道的时候,还是会侧头。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但顾予接住了。
“又看了又看了!”
“许晏哲到底在看谁啊?”
“你看后面那个……一班的顾予。”
“顾予?他不是跑完1000米了吗?”
“好像也报了1500,我也是刚知道的。”
“一天跑两个?疯了吧。”
最后一百米。许晏哲冲线了。看台上有人在欢呼,有人在鼓掌。第三名。他连看都没看一眼计时板,转过身,站在跑道边上,看着跑道上最后一个还在跑的人。
“许晏哲怎么不去领奖?”
“他在等人吧。”
“等谁?”
“……你看就知道了。”
顾予在跑。说跑不太准确,是介于跑和走之间的那种速度。他的脸很红,呼吸很重,腿像灌了铅。但他没有停。
许晏哲看着他,看着他从远处一点一点地靠近。他没有喊“加油”,没有喊“快到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等。
“许晏哲在等顾予?”
“……好像是的。”
“他俩关系真好啊。”
“你确定只是关系好?”
“嘘——小点声。”
顾予冲线的时候,腿彻底软了。他往前踉跄了一步,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腰。
“慢点。”许晏哲的声音就在他耳边。
顾予靠在他身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贴着许晏哲的肩膀,闻见他校服上汗水的味道,还有阳光的味道。他的腿在抖,全身都在抖。但许晏哲的手很稳,稳稳地托着他的腰,稳稳地扶着他的手臂。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
“……我靠。”
“他们……”
“别说话。”
“第几?”顾予喘着气问。
“你猜。”许晏哲说。
“没空猜。”
“倒数第二。”
顾予笑了一声。呼吸还没平复,笑声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烟。
“你呢?”
“第三。”
“那你等我干嘛?”
许晏哲没有回答。他的手还揽在顾予的腰上,没有松开。顾予的T恤被汗水浸透了,薄薄地贴在身上。许晏哲的掌心贴着他的腰侧,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温度传过去,烫的。
顾予的呼吸顿了一下。
“……松手。”
“你站得稳吗?”
顾予试着站直,腿还是软的,身体晃了一下。许晏哲的手收紧了一点,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拳变成了零。
看台上又有人小声说:“他们在干嘛……”
“别看了别看了。”
“不是,这也……”
“说了让你小点声!”
顾予的耳朵红了。
“站不稳。”许晏哲替他回答了。
顾予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灰。许晏哲的手还揽在他腰上,拇指无意识地在腰侧画了一个圈。很轻,很慢。
顾予的呼吸又乱了。
“……你摸够了没有?”他的声音有点发虚。
“在扶你。”许晏哲说,语气很正经,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顾予深吸一口气,推开他的手,自己站直了。腿还是软的,但他撑着没有晃。
“走吧,”他说,“去领你的奖。”
“你呢?”
“我回看台。”
“我送你。”
“不用。”
许晏哲没有理他,跟在他旁边,走得很慢。他们并排走在跑道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经过看台下面的时候,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许晏哲抬头看了一眼,没有理。顾予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你刚才,”顾予开口,顿了顿,“为什么要等我?”
许晏哲侧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说呢?”
顾予没有回答。但他的耳朵又红了一点。
身后传来压低了声音的笑声,不知道是谁的。许晏哲没有回头。顾予也没有。
他们只是并排走着,肩膀偶尔碰到一起,又分开,又碰到一起。
夕阳把整条跑道染成了橘红色。顾予觉得,这是他跑过的最长的一段路。也是最不想走完的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