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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负担 顾予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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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予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
初一那年秋天,他还能在体育课上和一群人追着球跑得满头大汗。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他的笑声很大,大到隔壁班的人都能听见。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叫累——不是身体不累,是心里不累。日子是一块完整的玻璃,阳光能照进来,能透过去,没有裂缝。
后来玻璃碎了。
初二那年,爸妈离婚了。没有吵架,没有摔东西,甚至没有大声说话。爸爸说“我调去外地了”,妈妈说“嗯”。爸爸说“你照顾好自己”,妈妈说“你也是”。那天晚上,顾予躺在床上,听见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从卧室到门口,从门口到走廊,从走廊到电梯。然后电梯门关上了,声音被吞掉了。他等了很久,没有听见另一个行李箱的声音。
妈妈没有走。妈妈留下来了。但妈妈开始出差。一周回来一次,后来两周一次,后来一个月一次。冰箱里的牛奶过期了也没人扔,窗台上的绿植枯死了也没人管。顾予学会了做饭——不是喜欢,是没有人给他做了。他学会了看保质期,学会了给绿植浇水,学会了自己签成绩单上“家长意见”那一栏。他把爸爸的字迹模仿得很像,练了一个星期。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好。老师说他“懂事”,邻居说他“省心”,亲戚说他“比同龄人成熟”。他把这些评价都接住了,放在心里,像攒硬币一样,一枚一枚地攒。攒够了,就告诉自己:你看,你还是有用的。有用的。不是被爱的,是有用的。他分得清这两个词。
初三那年,他认识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林屿。新转来的,话多,爱笑,打篮球的时候会把校服系在腰上,跑起来像一阵风。老师把他安排到顾予旁边,他坐下来第一句话是“嗨,我是林屿”,第二句话是“你的笔袋好好看”,第三句话是“你有没有橡皮”。顾予把橡皮递给他,他接过去,说“谢谢”,然后又说“你话好少”。顾予没有说话。林屿又说“你是不是不喜欢说话”,又说“没事,我喜欢说就行”。
顾予不知道怎么回应。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他只会点头,说“嗯”,说“是吗”,说“那挺好的”。但林屿不在乎。林屿每天跟他说话,分他零食,放学的时候喊“顾予,走不走”。顾予开始习惯了。习惯身边有一个人叽叽喳喳的,习惯有人把冰红茶分他一半,习惯有人在校门口等他说“明天见”。
他想,也许这就是朋友。也许这就是正常的生活。也许那块碎掉的玻璃,可以一片一片拼回去。
然后林屿转学了。
说走就走。前一天还在操场上踢球,后一天座位就空了。桌肚里的书还没收完,语文课本压在数学课本上面,笔袋敞开着,拉链都没拉。好像只是去上个厕所,一会儿就回来。他没有回来。
顾予没有问老师他为什么转学。没有问他去了哪里。没有给他发消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认识了不到一年,他连林屿的电话号码都没有存。他只是把林屿落下的那支笔捡起来,放在自己的笔袋里。然后继续上课,继续考试,继续做那个“懂事”“省心”“成熟”的顾予。
但他不再跟人说话了。不是故意不说的,是不知道说什么。他发现自己的嘴好像被缝住了,每次想开口,喉咙里就有什么东西堵着。老师说“顾予你回答一下这道题”,他能说。同学说“顾予今天去哪个食堂”,他也能说。但没有人问他“你还好吗”。也没有人问他“你怎么了”。他坐在教室中间,周围全是人,但好像没有一个人看得见他。
不是他们不想看见。是他把自己藏得太好了。
他把所有的不好都压下去,压到胸口那个位置,用笑盖住。笑是可以练习的。他对着镜子练过,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弯的程度、露几颗牙齿。练了三天,就练成了。他笑得自然、得体、无懈可击。没有人看出那层笑下面有什么。因为没有人会盯着一个人的笑看那么久。
他以为这样就行了。他以为只要自己不出错、不添麻烦、不让任何人担心,日子就会一天一天地过去。他以为胸口那个洞会自己长好。他以为那些被他压下去的东西,会自己消失。
它们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沉下去了,沉到更深的地方,在那个洞里堆积、发酵、腐烂。偶尔会翻上来,像水底的淤泥被搅动,让整片湖都变浑。他不知道该怎么把它们再压回去。他只知道,疼的时候弹一下皮筋,身体疼了,心里就不那么疼了。
这不是他想出来的办法。是有一天晚上,他失眠到凌晨三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拿起床头的皮筋,弹了一下手腕。疼。很疼。疼到他脑子里空白了一瞬。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他弹了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手腕上起了一道红痕,火辣辣的。但胸口那个洞好像没那么大了。
他不觉得自己在伤害自己。他觉得他在救自己。
…………
但是顾予从未设想过他的眼前会出现这样的一幅场景。
父母手上各拿着几张或大或小、或浅绿或纯白的缴费单,在医院里为了他四处奔走,而顾予则被他们遗落在了一个走廊的拐角处。
此时的顾予,就仿佛电视剧里所演的那种绝症的患者一样,孤独且无助。但又有难免的心痛,脑海里总忍不住地去想,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他们是不是就不用这样了。
不用因为自己而不断的帮我跟老师请假,不用因为自己而没日没夜地吵架,也不用为了自己在亲戚朋友面前掩盖我抑郁症的事实。
不知不觉中,顾予好像已经成了他们最大的那个负担,成了那个他们最头疼的对象,成了那个他们怎么也甩不掉的包袱,顾予不想活成这样,仅仅是为了我,值得吗?顾予难免的这么想过。
顾予认为是不值得的,他不配不上,他对不起他们,也对不起任何一个关心过他的人,他太让他们失望了。
早已走远的母亲注意到了正在拐角处发呆的我,朝顾予走过来说“小予要是走累了,就先回车里待着吧这里,我和你爸先忙着”我微微点头嗯了一声。
到了车上,顾予打开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安眠药详细的相关信息。虽然说没有给太明确的结果,但顾予大概也已经弄清楚了,顾予现在有了选择生与死的权利。放下手机,顾予静静地躺在车上,回想着这 三个月以来经历一切。
大概是从今年 1 月份开始吧,顾予的脑海里出现了本不该有的念头,他恐惧,他惶恐,他害怕,他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他只知道他不能那么去做,那时候的顾予很难受,很无助。顾予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当时能做的只有哭,说来自己这个人挺不争气的,虽然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男儿流血不流泪,可自己的眼泪真的不值钱。
等到 2 月份,这种感觉实在太难受了,顾予没忍住,毕竟这种东西总是憋在自己心里也不,把这种情况告诉了我们学校的心理老师。本来是说好的,这件事只有他和我知道,但等到 2 月 6 号散学式那天他把这件事告诉了班主任,顺便告诉了顾予的母亲……只记得那天她哭了,我很少见她哭,看到她那双通红的眼睛,顾予的心突然狠狠地揪了一下,我妈的眼睛那天很红,我的眼睛那天也一定是肿了。
这期间顾予兜兜转转去了好几个地方,有普通的正规医院,也有专门的心理诊所,甚至还带他去看过中医,做过脑部针灸。
虽然药的剂量是一天天增加了,但顾予的病却一天都没有好转的迹象,甚至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已经从最初的中度抑郁转变为重度抑郁了。
想到这儿,顾予不禁自嘲地笑了笑,以前的他认为心里的病总会好的,想开点就行了,毕竟,难道人还能控制不了自己的思想吗。但当这种病真正降临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我才明白,这不是什么一般的小感冒,这更像是是灵魂破了一个洞,即使往里面塞了整片夏日的阳光,但它依旧冰冷。
………
晚上,听着手机里传来婉转悠扬旋律,那旋律轻得像月光般温柔地搭在了顾予的肩头。但是他似乎连这么点接触都感到有点抵触了,大脑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能感觉到的只有头疼,头晕,恶心,耳鸣。每晚如此,正常人也该受不了了。
夜很长。梦也很多。
一个接一个,像赶不走的访客。他记不清梦见了什么,只记得每次惊醒,心都跳得很快,后背有薄汗。睁开眼,天花板是黑的。闭上眼,又掉进下一个梦里。
一夜反复。像溺水的人刚被捞上来,又被按回水里。后来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在做梦。只觉得头很重,眼皮很沉,意识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怎么也铺不平。窗帘缝里透进灰白色的光时,他看了一眼手机——才凌晨四点。
他躺回去,盯着天花板,等闹钟响。
毫无疑问,第二天早上又是毫无精气神地醒来,但今天起的算是较早的了,木讷的被父母送去学校,开启了又一个无意义的一天。车窗外的雾很厚,厚到连附近楼房的轮廓都有些看不清。天空是灰白的,像一块没有洗干净的抹布,沉甸甸地挂在头顶。顾予觉得自己的脑海也是这样的——灰蒙蒙的,充满了一片迷雾,什么都看不清,想不懂。
刚一进教室,就听见有人喊道“呦,班长今天来这么早,平常不都是掐着点儿来的吗”顾予抬眼一看是那个他亲自跟老师推荐的纪律委员苏杨 ,两人的关系说不上非常要好,只能说是普通朋友。“嗯,是啊”他尽力地扯了扯嘴角,想要露出一个笑容,尽管他知道那根本没用。不过他们应该也习惯了我这种表情。
一到座位上,顾予便趴了下来,迷迷糊糊到旁边有人在讲话“诶,你听说了吗今天好像又要换座位了”,顾予皱了皱眉头,觉得他们说的话并不见得靠谱,按习惯,每次换座位,班主任至少会提前跟他讲一声。
上午第二节下课的课间,顾予去了办公室。
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趴在栏杆上聊天,有人抱着作业本小跑着经过。他绕过人群,推开办公室的门。班主任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批改作业。
“老师。”他轻轻叫了一声。
班主任抬起头:“怎么了?”
“我想问一下……换座位的事。”
“哦,这次换座位的事,我忘记跟你讲了,主要还是怕影响你休息”说着,老师打开了电脑中的一个表格“你看一下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吗”我抬眼望过去,没关注其他的,看到自己坐了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便说“挺好的,就这样吧,谢谢老师”
老师关掉表格说“对了,你中午午休过后,记得提醒他们去上 AI 自习”
说到 AI 自习,这也算顾予学校的一个特色了,说白了就是让同学们去机房使用电脑进行自习。也算挺新颖的了,至少顾予从来没有在其他学校听过这种课程。
“嗯,好的”顾予应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
椅子哗啦哗啦地响,人群涌向门口。有人喊饿,有人商量吃什么。
几分钟过后,脚步声远了。教室空了。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前排的桌椅上,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食堂的喧闹从走廊尽头隐约传来,像隔了一层水。
顾予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弯里。他不想吃。
不是不饿。胃里空空的,偶尔轻轻缩一下。只是累。累到连咀嚼都是一种负担,累到不想面对食堂的人潮,累到只想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
他放任自己沉下去。
脑子里嗡嗡的声响慢慢散了,心跳也慢下来。阳光落在后背上,暖的。他想,就睡一会儿。
醒来再饿吧。
也不知道是因为这种病所带来的厌食症状,还是因为单纯的因为食堂人太多了不想去。总之,食堂的饭他快有三周没吃过了,短短一个月没见过他的人,现在见到了他都会说他瘦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多起来。
有人回来了。
椅子被拉开,书包被放下,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填满了空了一中午的教室。
顾予没有动。他还趴着,假装没醒。直到有人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顾予?”
是许晏哲的声音。
顾予慢慢抬起头,胳膊上压出一道红印子。他眨了眨眼,意识还没完全回笼。
“你吃饭了吗?”许晏哲看着他。
顾予顿了一下,点了点头:“吃了。”
许晏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只是笑了一下,问:“你怎么吃这么快?我排队排了快二十分钟,你都吃完了。”顾予愣了一下,然后跟着笑了笑:“嗯……今天人少。”许晏哲点了点头,没再追问。顾予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书本。耳朵有点烫。
“好了,你快点回你自己座位上去吧,马上快午休了”
“快回座位吧,”顾予说,声音不大,“要午休了。”
许晏哲没动。
顾予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又很快移开。他扯出一个笑:“看我干嘛,回去啊。”
“你赶我走?”许晏哲语气里带着点笑。
“不是赶你,”顾予顿了顿,“……真快午休了。”
许晏哲看了他两秒,终于站起来。
“行吧。”
…………
午休铃响过,教室安静下来。顾予闭着眼睛,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有人靠近。椅子被轻轻拉开,几乎没发出声响。
他没有睁眼。
然后,一袋东西被放在了他的桌角——很轻的一声。
他慢慢睁开眼睛。
许晏哲弯着腰,把塑料袋往他面前推了推。小面包,牛奶。“醒了吃两口,”许晏哲的声音压得很低,“别空腹睡觉。”
顾予愣了一下。
许晏哲没有多说。他直起身,把椅子推回去,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顾予盯着那个塑料袋看了几秒。他伸出手,把袋子塞进桌肚里。然后重新趴回桌上。
不久,教室里恢复了往日的安静。但是顾予的脑海里却仿佛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个问题在顾予的脑海里不断浮现,虽然说自己和许晏哲在上个学期是要好的朋友,但开学这几周来可以说只聊过只言片语。按照顾宇的逻辑来看,几周不交流的友谊已经等同于断了。
他想要去找许晏哲,当面问个清楚。但他不敢,他觉得那样太冒昧了,也太奇怪了。
午休还在继续,但是顾予经此一事是再也睡不着了。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起来。顾宇强撑着睡意站了起来尽量大声地说道“马上去上 AI 自习啊,把语文作文本都带着”
说完,他便自顾自地朝着自习室走了过去。
正走着,突然一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小班长,帮我个忙呗,我得去上个厕所,你帮我把我电脑开一下,就跟上学期一样”说话的是许晏哲,带着笑意的话音刚落,他就朝着厕所跑了过去,以至于顾予只闻其声,而不见其人。
就这么一句话。语气很轻,很自然,像上个学期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