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哪里开始》祈青山

40、后怕 没有人会不

　　Aurora终于看了眼裴晓，但很快移开目光，问段钦:“受伤了吗？你的手怎么了？”

　　停车场的光线是昏暗的，几乎不足以看清一个人的表情，段钦偏头看了眼裴晓，又靠近她一步，嗓音平淡地回:“没事，多谢关心。”

　　Aurora察觉到他话语中的冷淡，顿了顿，看向裴晓，对方隐在昏暗里，面容尽管模糊，也能看出漂亮的轮廓，不过垂着眼，在此刻看着有点淡然的安静，她主动问:“这是？”

　　“我正在追求的对象。”段钦说。

　　裴晓:“……”
　　她猛地偏过头看段钦，正好跟他对视，然后十分小声地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你干嘛这么说？”

　　“事实。”段钦也压低声音:“不过，如果你觉得不太自在。”

　　裴晓看他。

　　段钦:“下次我换个方式说。”

　　裴晓:“……”

　　Aurora看着面前两人旁若无人的样子沉默片刻，忽然冲裴晓笑着说:“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
　　段钦还没开口，裴晓就已经拒绝了:“不用了吧。”
　　Aurora又顿了下:“我没有其他意思。”

　　“我知道。”裴晓弯了弯唇:“但不管有没有，我们以后好像并不会有接触的机会，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她表面平静，姿态平和，但心里已经在悲叹老天了，好想离开这里。

　　“来医院有事？”段钦干脆利落地结束了对话:“你继续忙，我们先走了。”
　　说完，他把副驾驶打开，让裴晓先坐进去，然后把行李箱放进了后备箱，隔着车窗，裴晓看见Aurora转身离开了，一直到电梯门关上，也忘了收回目光。
　　于是段钦坐进驾驶座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样子。
　　他顿了下，没立刻系上安全带，而是问:“认识她吗？”

　　裴晓回过神:“我当然认识她！”

　　段钦很轻地挑了下眉:“不是说不关心我的私事？”

　　“……那我还是上网的。”裴晓觉得他说得莫名其妙，导致她应得也奇奇怪怪:“而且你自己都默认了，不算私事。”

　　段钦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起来，“但我没被人求过婚。”

　　裴晓:“……”

　　段钦:“也没跟别人求婚过。”

　　裴晓:“……”
　　不是。
　　你这就不讲道理了。
　　她张了张口，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可是面前的人好像并不需要她回答，倾身过来帮她扣住了安全带，气息一瞬间靠近又远离，她懵了下，然后终于反应过来:“我来开车吧！”
　　裴晓要解开安全带，手刚伸过去，就被他按住，“我这手就是划伤，懂吗？就算单手开车也行。”

　　裴晓:“……你能不能遵守一下交通规则？”

　　“能。”段钦笑了下，松开手给自己扣上安全带，启动车子。

　　开出停车场后，裴晓又忽然想起来忘记跟赵恒说一声，也忘记那辆摩托车还停在医院门口。
　　她把手机拿出来，在微信里找到赵恒，给他发过去一条消息，他倒是回得很快。
　　【没事没事！】
　　【还是我有点不好意思】
　　【刚刚没看出来，打扰到你们了】

　　裴晓:【……】
　　【没有打扰，你误会了】

　　赵恒:【害】
　　【这有什么好忙的，你男朋友那么帅，开赛车的？】

　　裴晓松了口气，还好这人两耳不闻窗外事，不认识什么明星，她叮嘱他别往外说，尤其别在班级群里说，赵恒满口应好。
　　放下手机，一转头，段钦瞥了她一眼，“你这松口气的样子是干嘛了？”

　　“……没有。我突然想起来，我租的摩托还在医院外面，等我什么时候去骑一下。”
　　车在红灯前停下，裴晓或许是被雨淋得神志不清了，忽然凑过去跟段钦说:“你的前女友看起来跟我很不一样。”

　　可能是没想到她会说这话吧，段钦都呛了下，过了两秒转头过来看着她，“你不会又要说我对自己产生错误判断了吧？”

　　“……没有啊！”裴晓立刻否认。

　　段钦很想笑，又忍住了，对着她的眼神，“你确定要跟我聊这个？”

　　异国他乡会让人产生莫名的勇气，裴晓确信:“聊聊？”

　　段钦想了两秒，说:“有点条件。”

　　裴晓啊了一声，“聊聊天还要讲条件吗？”

　　“这是私事，我不跟别人说的。”段钦语气挺认真:“除非……你答应跟我在一起，那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裴晓:“……”
　　好一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沉默片刻:“其实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段钦好似遗憾地笑了笑，重新启动了车子。
　　这会外面的雨倒是小了些，不过天色这样暗，裴晓一个头一回来摩德纳的人，都有点无心欣赏景色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想起来问了句:“我们现在去哪儿？”

　　“酒店。”段钦说:“我住的酒店。”

　　“噢。”裴晓点头，“酒店还有空房间吗？”

　　段钦嗓音浅淡:“放心，没有的话，我的房间就是你的房间。”

　　裴晓:“……”

　　段钦看了她一眼:“我出去住。”

　　裴晓卡了下壳，来来回回几趟，冒出来一句:“……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段钦很轻地啊了一声，手上干脆利落转过方向盘拐了个弯，面上微微弯着唇道:“可是我们还没有谈恋爱，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裴晓睁大眼睛:“！”

　　段钦目光都没转:“又被吓到了？”

　　“还好。”裴晓回过神，摇头否认:“毕竟刚刚你连结婚都说出来了。”

　　段钦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起来。

　　虽然他笑得很好看，但裴晓还是看得气闷，有些不乐意地说:“你怎么那么爱开玩笑？”

　　“……”段钦默然几秒，把车停在了酒店停车场，解开了安全带，转头看她:“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

　　裴晓默默地撇开视线，安全带的声音都放到最小声，“……一半一半。”

　　段钦笑了下，打开车门下了车，又绕过来给她抵住车门再关上，往电梯间走的时候，他才缓缓说了句:“我没开玩笑。”

　　裴晓:“……”
　　还说不是开玩笑。
　　才认识多久……说什么结婚啊…………
　　不过她脑子可能也有点问题，竟然觉得她也可以接受？
　　靠，她脑子真出问题了。

　　一定。

　　段钦到酒店前台给她订了个房间，他意大利语也说得流利，她全程就给了个身份证，接了身份证和房卡，然后跟他进了酒店电梯，按了楼层，听见段钦跟他说:“我在你楼上。”

　　“好。”裴晓点头。
　　段钦:“我先送你进房间。”
　　“好。”裴晓又点头。

　　段钦顿了顿，按住电梯门，先让她走出去，才低声问:“你怎么了？”

　　裴晓:“没什么，在想你怎么什么都会。”

　　段钦又一顿。
　　安静那么久，就在想这个事？

　　“你不用说话单单站在那里就够了，偏偏还什么都会。”永远姿态云淡风轻地去做每一件事，永远迷人。裴晓弯了下唇，“应该没有人会不喜欢你吧段钦……”

　　段钦随口问:“包括你么？”

　　“包括的。”
　　裴晓拿房卡刷开了门，往里走了一步，一半昏暗，一半光亮，转头一看，段钦的表情好像凝滞住了一样，她犹豫两秒:“你干嘛……我之前不是说过这话吗？”

　　“那能一样吗？”
　　段钦下意识应，应完后又低声问:“那跟今天一样吗？”

　　裴晓想了想，说:“不一样。”

　　“今天有点太晚了，我明天再问你一遍……”
　　段钦说着就转身往电梯方向走，身后裴晓愣了一秒，赶紧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拉住他，她又懵又似乎觉得好笑，憋了两秒说:“我饿了。”

　　段钦愣了下。

　　裴晓:“我还没吃晚饭，你也没吃吧。”

　　“……抱歉。”
　　他开车的时候还想着把她送回房间让她洗个热水澡，完了再带她下去吃饭，可刚刚那一瞬间全给忘了。

　　裴晓摇头:“不是，我的意思是说……现在一点也不晚。”

　　段钦反应过来，但神色又难得有些犹疑，“但是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你可能脑子还没理清楚，就说出了刚刚的话。

　　“我又不是脑子不好。”裴晓顿时不乐意了。

　　“……还会曲解别人意思了。”段钦顿了下，无奈地抬手屈起手指碰了下她的脸侧，是冰凉的，裴晓终于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抗拒他的任何接触。
　　“先去洗澡。”段钦说。

　　裴晓抿了下唇，问:“那你呢？”

　　段钦:“我也回房间，待会下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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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热水浇灌下来的时候，全身的力气终于松垮地卸了下来，闭了会眼，裴晓发觉自己的身体在轻轻颤抖，一直到结束，衣服穿上，她的指尖也仍旧在抖。
　　她远没有想象得那样平静。
　　两个多小时的恐惧是真实的，确认段钦安全之后的后怕也是真实的，看到段钦时的平静是假的，帮他处理伤口时平淡的对话也是假的，她第一次发现自己这样能装，装到她自己差点都没反应过来。

　　头发吹好，吹风机放下，她在原地呆坐了一会儿，酒店房间的门就被敲响了，是她熟悉的声音，她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然后跑过去拉开门。
　　段钦换了件白色的衬衫，这次袖口没有折起，落下来遮住了他手臂上包扎的伤口，裴晓抓着门把手，有点紧张地问他:“你应该没沾水吧？”

　　“……没有。但是，”段钦的笑意顿在原地，忽然微微弯下腰，看着她的眼睛说:“你怎么哭了？”

　　裴晓愣了下，“我哭了？”
　　她抬手抹了一把，“没眼泪……你是不是在骗我？”

　　段钦轻轻啧了一声，“眼睛都红成这样了，没感觉到？”

　　裴晓一顿，转身跑进洗手间把蒙上雾气的镜子抬手抹开，照了照，镜子里的人头发随意落下来，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要多明显就有多明显。
　　她连续眨了好几次眼睛，红色消退不下去，只好先走出去，撞上刚关上门走进来的段钦，他轻轻挑了下眉:“一点声儿也没有，还以为你又在偷偷抹眼泪了。”

　　裴晓:“……没有。”
　　她的手下意识摸进口袋，想找眼药水，摸到空的之后又收了回来，停在原地。

　　段钦就这样看她站在白色灯光和昏暗的交界处，微微低着头蹙眉不知道在想什么，这表情大概挺严肃的，不过眼尾太红了，所以倒显得脆弱而难过。
　　“怎么了？”他声音放得很轻，怕吓到人。

　　“可能是因为，”裴晓顿了顿，抬起眼说:“你刚刚没答应我。”

　　段钦:“？”

　　裴晓:“还转移话题。”

　　段钦:“……”

　　“我觉得太难过了。”裴晓又垂下眼，好像真的因为这件事很难过一样。

　　“……我……”
　　段钦往前走了半步，才刚说了一个字，裴晓又开口了，她的唇色苍白，说出来的语气也平淡，但衬着她的眼神，有种矛盾的气息交缠萦绕:“也有可能是刚刚水太烫，我眼睛被烫红了。”

　　“……”
　　段钦怔了两秒，终于听出来她是哪里不对劲了，他又往里走了两步，堪堪踏入白色灯光时，停下来，弯腰给她擦又一次留下来的眼泪，轻声叹道:“刚刚一直还挺冷静的。”

　　“……假的。”手指落到她脸上时，她眨了下眼，也没躲。

　　段钦:“那你之前谦虚了，是挺有演戏的天赋。”

　　裴晓:“……”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段钦顿了下，“你很担心我？”

　　裴晓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一颗心居高不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段钦也远没有面上看起来那样平静，他看了她一会，忽地垂下眼，看到她的手，指尖苍白，好像还带着细微的颤抖。
　　他怔了两秒，心里好像被什么用力攫起，连嗓子都变得有些哑:“抱歉，我应该第一时间拿到手机跟你说……”

　　话没说完，裴晓忽然上前一步，抬手抱住了他。
　　贴近的那瞬间，他感觉到，她全身都在微微颤抖，混着蒸腾的热气，铺天盖地地朝人涌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