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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沙坑晚风与未尽的心事 骑车带起的 ...

  •   骑车带起的风,裹着夏日独有的闷热,吹得胡畅浑身燥热。那股燥热从心口一路往上涌,烧得她脸颊发烫,红晕一直蔓延到耳后,连脖颈都泛着淡红。幸好她坐在前面骑车,背对着杨海藻,若是被身后的人看见她这红透的脸,怕是要误以为她发了高烧。

      细密的汗珠不断从她后背渗出,慢慢浸透了薄薄的短袖,黏在皮肤上,闷得人心里发慌。

      杨海藻静静靠在她背上,清晰感受到那片湿意,以为是自己贴得太近,让本就炎热的天气更显憋闷。她悄悄把脑袋往后挪了些许,缓缓离开了胡畅的后背。

      骤然失去身后的热源,没了那抹轻柔的倚靠,胡畅的身体先于意识,莫名泛起一丝空落。她不自然地轻轻扭动了一下身子,心底还没理清这份异样的情绪,身体却无比诚实,隐隐盼着那道温热的身影,能再靠过来一些。

      不多时,胡畅载着她来到一处河边。说是河,其实算不上真正的河流,不过是村民们建房挖沙取土,留下的一个个巨大深坑。这片土地被挖得满目疮痍,大大小小的坑洼连绵不绝,一到雨季,雨水不断蓄积,便成了一汪死水。

      即便如此,这片人工形成的水域,依旧在农忙时帮村民浇灌庄稼,默默奉献着。可村民们从未因此心生怜惜,反倒为了眼前的利益,变本加厉地挖掘,丝毫不在意对土地的伤害。谁还记得,这里原本是一望无际的良田,道路两旁整齐排列着树木,挺拔得像等候检阅的士兵。

      这片被伤害的土地从不是没有脾气,只是它的报复沉默又惨烈。每到盛夏,村里总有孩子不顾家长劝阻,偷偷来这里游泳,年复一年,不知夺走了多少会游泳的少年性命。可等家长们找回孩子冰冷的尸体,跪地痛哭时,却从不反思是自己无休止的索取,酿成了这场悲剧,反而一味责怪这深不见底的坑塘。

      何其可笑,世间因果循环,从来都是有因必有果,苍天又曾饶过谁。

      “在这儿停下吧。”身后传来杨海藻低低的声音,轻柔却清晰。

      胡畅依言将自行车停在路边,两人并肩走在坑洼的小道上。地面铺满松软的沙土,还带着未干的水迹,显然是刚被人挖掘过。胡畅百无聊赖,抬脚就把地上的沙土踢向一旁的深坑,沙土落入水面,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噗通声。

      杨海藻看着她这幼稚又一贯的举动,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从相识到现在,胡畅向来是嘴巴不停,手脚也总闲不住,总要摸点什么、做点什么,才肯安分。

      她一时兴起,学着胡畅的样子,抬脚狠狠踢向脚边的沙土堆。可这沙土堆堆积日久,早已变得坚硬板结,一脚下去,非但没撼动分毫,反而震得脚趾钻心的疼,她忍不住闷哼一声。可比起心底压了许久的压抑与难过,这点皮肉上的痛感,反倒让低落的情绪有了宣泄的出口,心里舒坦了些许。

      看着她笨拙又倔强的模样,胡畅脑海里蓦然闪过从前的画面——那时她惹自己生气,肢体本就不协调的杨海藻,硬是笨拙地学着舞蹈,逗她开心,两人毫无顾忌地打闹嬉笑,自在又欢喜。

      “来,跟着我,1、2、3,预备备,踢!”胡畅朗声喊着口令,拉着杨海藻一起发力。

      两人同时抬脚、落脚,齐齐踹向沙土堆,可沙土堆实在坚硬,依旧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丝毫没有坍塌的迹象。

      “咦,我还就不信了,居然还有我踢不动的东西!”胡畅骨子里的犟脾气瞬间被激了起来,一脸不服输,非要和这堆沙土死磕到底。她拉着杨海藻往后退了两步,围着沙土堆慢慢转圈,仔细寻找薄弱的地方,时不时用脚尖轻轻试探。

      终于,她在沙土堆一侧的凹陷处,找到了突破口。这里的土质明显比别处松软,脚尖轻轻一碰,就有土块簌簌掉落。胡畅先用巧劲一点点松动表层的土,再找准位置,用力踹了上去,杨海藻也立刻上前,和她一起发力。

      两人轮番踹着,不断有沙土掉落,可脚尖也被震得酸麻胀痛,难受得很。看着杨海藻依旧咬牙奋力踢踹的模样,胡畅心里一紧,连忙喊停:“海藻,你先等一下,别伤了脚,我去找个趁手的工具来!”

      说完,她转身快步去附近寻找工具。而胡畅离开的间隙,杨海藻依旧没有停下,她对着沙土堆拼命踹打,仿佛把所有的委屈、悲伤、无能为力,全都化作了此刻的力气,尽数发泄在这堆沙土上。她脖颈处的青筋都绷了起来,隐隐要冲破皮肤,平日里那份平静淡然、不争不抢,在此刻荡然无存。

      胡畅折回来时,手里拿着两根从树上掰下的树枝,看到的就是这样近乎偏执的杨海藻。从认识到现在,她一直以为杨海藻是温和的、隐忍的,永远波澜不惊,从未见过她如此外放、甚至带着一丝暴戾的模样。

      后来的很多年,胡畅每每想起这个场景,都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她那时哪里懂,这根本不是什么暴戾,这是杨海藻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时,最无声的抗议,是她藏在心底,无处诉说的无可奈何。自那以后,她再也没见过这样的杨海藻,这个姑娘,太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永远把最平静安和的一面,展现在外人面前。

      杨海藻看到她拿回树枝,伸手就想去接。胡畅却立刻抬手制止,把树枝藏到身后,轻声劝道:“你的手刚包扎好,不能用力,我来就好。”

      “没事,给我,我的右手好好的,不碍事。”杨海藻执意伸出手,语气坚定。

      胡畅知道,再拒绝也没用,便挑了一根表面最光滑、没有毛刺的树枝,小心翼翼递到她右手里,还不忘让她先试着挥了挥,生怕她用着不舒服。杨海藻接过树枝,对着虚空甩了几下,手感正好,两人便面对面站着,拿着树枝又戳又打,一点点瓦解沙土堆。

      胡畅觉得自己这边土质更松软,还有之前踹出的豁口,便主动走到杨海藻那边,和她互换了位置。杨海藻没有多问,默默走到对面,继续和她一起忙活,先是用树枝戳打,后来干脆手脚并用,一起发力。

      在两人的不懈努力下,坚硬的沙土堆终于彻底松动,大片土块纷纷掉落,深埋在沙土里的东西,终于露出了真面目——竟是一块硕大的石头。想必是常年过往的拉沙车,不断掉落沙土,日复一日将它覆盖,才成了这看似坚硬的沙土堆。

      忙活了大半天,到头来竟是在和一块石头较劲。胡畅瞬间泄了气,气呼呼地把树枝丢在一旁,双手叉腰,嘟着嘴翻白眼,故意摆出一副懊恼又委屈的模样,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是在刻意逗杨海藻开心。

      杨海藻看着她这副可爱的模样,心头的阴霾散了不少。这段时间的宣泄,早已让她大汗淋漓,满身的疲惫与不快,也随着汗水一同流走。她抬起没受伤的右手,对着胡畅的肩膀轻轻一拍,笑着看她。

      “好啊你,海藻,居然把对沙土堆的怨气撒到我身上!”胡畅故作生气地嚷嚷,“看我怎么收拾你,一报还一报!”

      话音刚落,两人便在沙土飞扬的小路上追逐打闹起来,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两道身影紧紧重叠在一起,满是青春的朝气。

      跑着跑着,胡畅突然停下脚步,杨海藻一时没反应过来,来不及收力,直直撞在了她的后背上。

      正值青春期,少女的身体早已悄悄发育,后背传来软软的触感,像夏日里爱吃的果冻,QQ弹弹,一阵酥麻的触感从后背瞬间蔓延至心底,杨海藻的脸颊瞬间发烫。

      胡畅更是浑身一僵,整个人都懵了,脖子以上瞬间红透,从脸颊到耳根,无一幸免。她下意识想侧身躲开,可又怕杨海藻因为惯性摔倒,只能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直到杨海藻站稳身体,连忙往后退开几步,拉开了距离,胡畅才敢缓缓站直身子。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手忙脚乱,试图用动作掩盖心慌。胡畅此刻就是如此,一会儿把短袖袖子卷起来,一会儿又放下,一会儿踢踢脚下的沙土,一会儿又摸摸头发,眼神飘忽,始终不敢转身看向身后的杨海藻,只留给她一个圆圆的后脑勺。

      她这反常的举动,瞬间引起了杨海藻的注意。杨海藻轻声喊了一句:“畅畅。”

      “呃、呃……那个、那个……”胡畅吞吞吐吐,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幸好,不远处那堆松动的沙土,成了她的救命稻草。胡畅快步走过去,借着弯腰搬沙土的间隙,拼命做深呼吸,一点点压下心底的燥热与慌乱,好不容易才平复了些许。

      她把那堆沙土搬到坑边,转身朝着杨海藻招手,示意她过来。看着杨海藻缓步朝自己走来,胡畅的思绪又飘远了,恍惚间,仿佛回到了那年运动会,她也是这样,一步步慢慢走到自己身边,温柔又安静。

      胡畅心里乱极了,总觉得自己像是生了一场怪病,心慌意乱,却又说不清病在哪里。

      直到杨海藻走到身边,再次轻声喊她:“畅畅。”,她才猛地回过神。

      “畅畅,你怎么了,怎么老是走神?”杨海藻满眼疑惑,目光落在她通红的脸颊上,更是忍不住担忧,“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不舒服?”

      说着,杨海藻便抬手,轻轻摸向她的额头。她的手脚一年四季都是冰凉的,即便到了夏天,也比常人温度低,指尖的凉意落在胡畅的额头上,瞬间让她打了个激灵。

      “嗯,温度确实比我的高,很难受吗?”杨海藻轻声问道。

      胡畅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悸动,连忙找借口:“不难受,就是天气太热了,你不觉得闷吗?”

      不等杨海藻回应,她又连忙转移话题:“海藻,别管这个了,你看我搬的这堆沙土,刚好能踢下去,咱们一起!”

      杨海藻没有再多问,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站好,胡畅朗声喊着口令:“听我指令,预备备,1、2、3,踢!”

      这一次,两人齐齐使出浑身力气,抬脚狠狠一踢。沙土堆瞬间腾空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随即“噗通”一声,重重落入水中,激起一圈圈巨大的水花。

      看着眼前这一幕,两人相视一眼,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肚子发疼、直不起腰,胡畅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杨海藻也扶着腰,眉眼弯弯,满是畅快。

      笑够了,闹累了,两人并肩坐在松软的沙土上。

      夏日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水汽的微凉,吹散了满身的燥热,也把那些未说出口的心事、懵懂悸动的情愫,悄悄藏进了漫无边际的晚风里。

      眼前的死水泛着微光,身后是被挖得斑驳的土地,而身边,是最懂彼此的人。只是谁也没有开口,去提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尴尬与心跳,任由这份别样的情绪,在心底悄悄蔓延,等着来日,再慢慢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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