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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老屋孤灯 旧枕念故人 杨海藻一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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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海藻一路快步走到姥爷家门口,脚步骤然放缓,站在低矮的土屋门前,心底百般踌躇。
她指尖微微攥紧,进退两难。
想立刻推门进去陪陪孤单的姥爷,又怕自己压抑不住心底的悲伤,惹得老人更加难过;想在外多等一会儿,又放心不下独自守着空屋的姥爷。
这一间老屋,曾是她最温暖的避风港。从前每次来,都有姥姥笑着迎上来,有姥爷温和的叮嘱。可现在,只剩满目冷清。她好怕看到姥爷孤苦无依的样子,更怕自己一开口,积攒的眼泪就会彻底崩不住。
屋里装的还是那盏老式五瓦灯泡。姥姥生前总说,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再亮的灯也看不清东西,不过白白浪费电费。
微弱的灯光勉强撑起一点光亮,屋内依旧昏沉沉的。浓重的寂静裹挟着整座屋子,安静得落针可闻,仿佛里面空无一人。
杨海藻目光透过半开的房门往里张望,视线扫过外屋,没有看见姥爷的身影。老式房屋门槛高高的,她轻轻抬脚,缓缓跨过门槛,一步一步往里屋探寻。
外间尚且有微光,里屋却是一片浓稠的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她借着微弱的月光,小心翼翼摸索着墙壁,找到电灯开关,指尖轻轻按下。
骤然亮起的灯光下,她终于看清了里屋的景象。
姥爷孤零零枯坐在床头,怀里紧紧抱着姥姥常年使用的老式枕头。那枕头约莫七八公分厚度,深蓝色粗布面料,里面填满晒干的麦秸。枕面上,是姥姥一针一线亲手绣的石榴与莲花,针脚细密,藏着一辈子的温柔。
每年麦收时节,姥姥都会拆下枕皮,换上新鲜晒干的麦秸。被烈日晒透的麦秸,混着阳光独有的暖香,那是专属于姥姥的味道。
一瞬间,无数童年回忆汹涌而来。小时候她最爱把整张脸埋在这个枕头里,用力深吸一口气,满鼻都是麦香与暖阳的味道。那是姥姥的气息,是安全感,是她童年里最安稳的慰藉。如今枕头还在,绣纹依旧,那个缝制它、温暖她的人,却再也不在了。
这里是只属于姥爷和姥姥的家。两位老人相濡以沫,相伴一生。
杨海藻站在原地,拼命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她不敢在姥爷面前落泪,不敢流露半分悲伤。她怕自己一哭,本就心碎的姥爷,会更加难以承受。
突然亮起的灯光太过刺眼,在黑暗中静坐许久的姥爷下意识闭紧双眼。不过短短几日,老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好几岁。双眼红肿不堪,眼袋松弛垂落,面容消瘦憔悴,脊背也不再像从前那般硬朗。
杨海藻心头一紧,连忙伸手关掉电灯,让房间重新回归安静的黑暗。她借着朦胧夜色,慢慢摸索到床边,安静坐在姥爷身旁,默默陪着他。
没过多久,屋外又传来亲友前来登门道别的声音。
若是一直安静待着倒还好,一旦外人上门寒暄,礼数场面便不得不做。杨海藻只好重新打开电灯。
姥爷不愿让旁人看见自己这般颓废憔悴、满心悲戚的模样,强撑着身子缓缓起身,打算移步到外间应酬客人。
杨海藻连忙伸手扶住姥爷的手臂。记忆里的姥爷,腰背挺直,身姿硬朗,走路自带风骨。可如今,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只能全然依靠她的搀扶,才能勉强迈步。
心底的悲伤瞬间泛滥成灾,酸涩堵满胸口。她多想做点什么,她好想时光倒流,好想姥姥能好好回来,好想姥爷不要再这样悲痛憔悴。可她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第一次这么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之人沉浸痛苦里,束手无策。
前来道别的亲戚邻里,口中说着千篇一律的安慰话语。
无非是人已经走了,要保重身体,别过度思虑。
这些话听在杨海藻耳里,苍白又讽刺。
事情没有落在自己身上,谁又能真正感同身受?轻飘飘几句劝慰,根本抚慰不了生离死别的刻骨之痛。
她看着来来往往、寒暄说笑的众人,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抵触与仇视。
只希望这些人能早点离开,别再让身心俱疲的姥爷强撑精神应付场面。
此刻的她,像一只浑身紧绷、随时会竖起尖刺的小猫,浑身带着防备与戾气。
恍惚间,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年少时光,想起自己曾经偷偷养过的那只小黑猫。
那时小猫孤零零缩在晾晒的麦秸堆里,细细弱弱地呜咽。她一时心软,鬼使神差把浑身乌黑、模样小巧的小猫抱回了家。
小猫一身油亮黑毛,眼眸像剔透的黑曜石,耳朵小巧灵敏,小小的一团缩在手心,软糯又可爱,瞬间萌化了她的心。
那时候的她,偷偷把小猫藏在二楼自己的卧室里。省下来舍不得吃的口粮,一点点分给小猫。一人一猫在无人知晓的小天地里相互陪伴,彼此依偎,度过无数安静又温暖的夜晚。
小猫渐渐长大,开始向往外面的世界,不再安分守己待在狭小的卧室。她每天上学前都会仔细锁好房门,生怕小猫乱跑被家里人发现。
往日里,她放学上楼打开房门,小猫都会第一时间扑进她怀里,亲昵舔舐她的手心,一人一猫肆意嬉闹。
可那一天,推开房门,小猫没有像往常一样奔向她,反而飞快从脚边窜出,顺着楼梯一路跑下楼。
她还没反应过来,楼下就响起母亲尖锐刺耳、不堪入耳的怒骂:
“哪里来的死猫!黑不溜秋的丧门星,吓死她了!”
紧接着,便是扫把挥舞、器物打砸的杂乱声响。
杨海藻慌忙跑下楼,看见小小的黑猫在棍棒夹缝里惊慌逃窜,狼狈躲闪。
平日里母亲如何苛待她,她都默默忍受。可看到小猫被如此粗暴对待,她再也无法容忍。她快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大门,在心里默默催促:快逃,快点跑出去,只有离开这里,你才能活下去。
朝夕相处的默契,让小猫瞬间读懂了她的心意。它抓住空隙,飞快冲出大门,转眼就消失不见。
母亲一眼就看出是她故意放走小猫,满腔怒火瞬间全部倾泻在她身上。难听的话语一句接一句,刻薄又伤人。
“养你都白费粮食,还敢偷偷养这种赔钱货!谁给你的胆子?”
骂不解气,母亲拿起扫把,狠狠抽打在她腰身上。剧烈的痛感让她忍不住闷哼出声,这声响反而激怒了对方,下手愈发凶狠,棍棒落在身上各处。
一旁的继父冷眼旁观,事不关己,既不劝架,也不阻拦,只是默默低头忙着自己的事,生怕惹祸上身。
直到母亲打够了,才愤愤作罢。
杨海藻浑身酸痛,狼狈不堪,拖着满身伤痕缓慢走上二楼。无人关心她疼不疼,无人过问她受了多少委屈。
回到卧室,她顾不上身上的伤痛,悄悄在房间各个角落仔细寻找,不敢出声呼唤,只能默默期盼小猫能自己回来。
可四处寻遍,终究一无所获。深深的失落与难过,瞬间席卷全身。
她疲惫地躺倒在床上,任由无边的难过将自己淹没。
本以为风波就此落幕,没想到母亲依旧不肯放过她,一脚踹开半掩的房门,满脸戾气地勒令她:
“赶紧把那只丧门星扔远一点!再让她看见,你就跟它一起滚出这个家!别摆着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
房门被狠狠摔上,楼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杨海藻早已不指望小猫能够回来,身上的伤痕密密麻麻,疼痛难忍,她却连力气去触碰检查都没有。
半睡半醒之间,无数噩梦反复缠绕着她。朦胧里,耳边传来细细软软的喵喵声,有温热柔软的猫毛轻轻蹭过她的脸颊。黑暗中,小猫一双眼眸泛着幽幽绿光。
她猛地撑起身子,将久违归来的小猫紧紧抱在怀里,指尖一遍遍温柔抚摸它的后背。小猫温顺地依偎在她怀中,轻轻呜咽,仿佛之前所有的苦难与别离都从未发生。
那一刻她多希望时间能够停留,多想回到当初相互陪伴的日子。可她心里清清楚楚,裂痕已经存在,她们再也回不去了。她护不住它,它也无法在这个家安稳立足,分离早已注定。
她抱着小猫,静静坐到后半夜。
天边泛起鱼肚白,天色微微亮起。杨海藻小心翼翼抱着小猫,蹑手蹑脚悄悄离开家。
她把小猫放进自行车车筐,拼尽全力骑着车去往陌生偏僻的小路,一直骑到气喘吁吁、再也没有力气才停下。
她蹲下身,把随身携带的食物一点点喂给小猫。小猫安静进食,乖巧又温顺。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给小猫取过名字。
心底深处,她早早就明白,这只来之不易的小生灵,从来不可能真正永远属于自己。
或许是感受到了她眼底的不舍与为难,小猫毫无预兆地纵身一跃,跳出她的怀抱,头也不回地向着远方跑去,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杨海藻下意识想要追上去,可双脚却像灌满了沉重的铅块,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她心里清楚,就算追上去又能如何?
她自身尚且活得小心翼翼、艰难卑微,又怎么能给小猫一个安稳的家?
她只能静静站在原地,看着小小的身影穿过光秃秃的庄稼地,越过错落的房屋,一点点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那一刻,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她无力地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满心悲凉。
那时候,她还不认识胡畅、郭潇他们这群真心待自己的朋友。
就算认识,她也自卑怯懦,不愿轻易麻烦别人,不敢把弱小的小猫托付给任何人。
思绪缓缓拉回现实。
眼前孤苦的姥爷,就像当年被迫分离的小黑猫,也像骤然离世、来不及好好告别的姥姥。
都是毫无预兆,都是匆匆一别,都没能好好说一句再见,就彻底淡出了她的生活。
原来她的人生里,全是来不及好好告别的离别。她留不住最疼她的姥姥,护不住相依为伴的小猫,如今连陪伴伤心的姥爷,都只能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什么都改变不了。
宾客散尽,老屋终于恢复安静。
杨海藻学着姥姥在世时的样子,默默下厨,做了几道姥爷平日里最爱吃的饭菜。
可姥爷满心悲伤,哪里有半点胃口。做好的饭菜静静摆在八仙桌上,渐渐冷却。
她自己同样毫无食欲。
天气转凉,早已不用柴火大灶,平日里做饭取暖,都是在后墙囤积整齐的蜂窝煤。她蹲在灶台前,一遍又一遍把冷掉的饭菜重新加热。
姥爷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终于拿起粥碗,慢慢往嘴边送。
看到姥爷愿意进食,杨海藻心底稍稍宽慰,自己也端起碗筷,默默喝了几口稀粥。
饭桌上,两人依旧保留着多年不变的习惯。
依旧按照从前的位置落座,旁边永远空出姥姥常坐的那个位置。
这份念想,会一直保留着,直到姥爷百年之后。
一餐沉默的晚饭,吃得安静又漫长。
夜色深沉,漫漫长夜就此开启。
杨海藻躺在一旁的小床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大床上的姥爷,同样心事重重,一夜无眠。
第二天天色亮起。
姥姥的儿女、亲近的亲属纷纷赶来,继续祭拜烧纸。
昨天丧事结束后,所有人都陆续返程,谁也没有留意,杨海藻并没有跟着一起离开。
直到今日众人来到姥爷家,才发现她一直留在这里。
许是悲伤的气氛太过浓重,众人看见她,没有半句问候,只是纷纷投来冷淡不耐的白眼,一言不发。
杨海藻对此早已习以为常,面无表情,没有丝毫回应。
葬礼后续的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除了情绪消沉、沉默寡言的姥爷,其余儿女亲戚,仿佛早已接受亲人离世的事实,甚至能够若无其事地闲谈说笑,神色轻松自然。
她心底一阵阵发凉。这可是姥姥辛辛苦苦一辈子养大的儿女啊。明明昨日还亲身经历生离死别,转眼就能谈笑风生。难道成年人的世界里,死亡真的这么轻飘飘,这么容易被淡忘吗?
世人都说,生者总要向前看,活着的人总要好好生活,不能一直沉溺悲伤。道理她都懂,可血脉亲情,半生相伴,怎么能如此轻易就放下?时间,真的能冲淡所有刻骨铭心的悲伤与思念吗?
喧闹过后,儿女们陆续离去,又只留姥爷一人守着空荡荡的老屋。
曾经朝夕相伴、说说笑笑的两人世界,骤然只剩一片死寂。前后巨大的落差,让老人愈发沉默消沉。
接下来的几天,杨海藻一直留在姥爷身边,尽心尽力打理家事,洗衣做饭,收拾屋子,无微不至照顾老人的起居。
不知不觉,一周时间悄然过去。
这天,姥爷看着日渐憔悴的她,再三催促:“海藻,回去上学吧,不用一直惦记她,她能照顾好自己。”
杨海藻望着苍老孤单的姥爷,心底万般不舍,轻轻点头:“她知道了姥爷,下次放假,她第一时间就过来看您。”
她收拾好简单的行李,转身准备离开这座装满回忆与悲伤的老屋。
她满心都是对姥爷的牵挂与担忧,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